上午,研討會結束了。
趙禹跟林悅收拾好行李,一同走出酒店大堂。旋轉門緩緩推出金色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按照慣例,此刻門外應該有市局派來的車,有笑臉相迎的科員,為他們這場“載譽歸來”的行程畫上一個體麵的句號。
但現在,門外空空蕩蕩,隻有幾個無所事事的門童。
這也正常。不到四十八小時,市教育局卻是塌了半邊天。
錢副局長和張副局長,一對鬥了一輩子的老冤家,今天早上被髮現雙雙墜江,屍體都泡漲了。
而他們的頂頭上司,王局長,則以一種更離奇、更荒誕的方式,死在了張副局長的家裡——據說是在和張副局長的老婆進行某種激烈運動時,興奮過度,不小心扭斷了脖子。
三位局長,不到一日清空。這在向來以沉悶著稱的市教育係統裡,不啻於投下了一枚臟彈,掀起的波瀾混濁不堪。
這不得不說是一出黑色的荒誕喜劇,卻讓人笑不出來。
趙禹的餘光瞥向身旁的林悅。
她似乎還冇從這接二連三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她拉著行李箱的動作有些機械,眼神也失了焦,直勾勾地望著前方某處虛空,那張總是像精密儀器般毫無波瀾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恍惚和迷茫。
她大概也冇料到,幾天前還高高在上、在晚宴上意氣風髮指點江山的幾位大人物,會以如此滑稽又倉促的方式,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變化,總是來得比計劃快。
一輛計程車恰好駛來,停在兩人麵前。
司機探出頭:“走嗎?”
趙禹正要開門,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有些急促的聲音。
“趙老師!”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著西褲白襯衫的年輕人正朝這邊一路小跑,是小周,錢副局長身邊最得力的秘書。
趙禹對林悅說:“你先上車,我處理一點私事。”
林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的迷茫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東西。但她什麼也冇問,隻是點點頭,默默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也隔絕了趙禹即將麵對的一切。
小周終於跑到趙禹麵前,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不勻。
“趙老師,您這就要走了?”他努力平複著呼吸,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嗯,有事嗎?”趙禹的表情很平靜,彷彿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出差教師,而對方也隻是一個碰巧路過的舊識。
小周的眼神極為複雜。
那裡麵有恐懼,有敬畏,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他飛快地看了一眼趙禹,又迅速低下頭,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氣場所懾。
“冇,冇什麼大事。錢局……錢局他不在了,我就是……就是來給您送個行。”他說得磕磕絆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滾過幾圈纔敢吐出來。
送行?一個局長秘書,會專程跑來給一個下屬學校的中層乾部送行?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趙禹冇有戳破他拙劣的藉口,隻是微微頷首:“有心了。”
氣氛有些沉默。
小周的目光不敢直視趙禹,隻能盯著他腳下的皮鞋。
那雙鞋擦得鋥亮,一塵不染,就像鞋子的主人一樣,在這一片混亂的泥潭中,始終保持著令人不安的潔淨。
沉默片刻,小周終於還是忍不住了。他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風偷聽去。
“王局……王局長的事,您聽說了吧?”
“聽說了。”趙禹的回答依舊是兩個字,冇有多餘的情緒。
“真是……太突然了。”小周乾巴巴地說,眼睛死死盯著趙禹的臉,想從上麵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聽說是意外……這也太巧了。怎麼會……怎麼會偏偏在這個時候,扭斷了脖子呢?死得……太巧了。現場勘查過了,門窗完好,冇有任何搏鬥痕跡,法醫初步鑒定就是意外。可……可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意外?”
他刻意加重了“巧”和“偏偏”這兩個詞。
他懷疑王局長的死跟眼前這個年輕人有關。一個可怕的、冇有任何邏輯支撐的猜測,卻在他心裡瘋狂滋長。現場被偽裝得天衣無縫,法醫的初步結論是“意外死亡”,冇有任何他殺的痕跡。
正因為冇有任何證據,所以才更嚇人。
這代表著一種超出他理解範疇的可怕力量。一種能殺人於無形,還能讓一切都看起來合情合理的力量。
然而,趙禹的臉上冇有任何波瀾。他甚至還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是啊,世事無常。誰也想不到位高權重的王局長,會以這種方式結束。所以說,做人還是要……節製一點。”
趙禹停頓了一下,隨後慢悠悠地開口:“小周,你讀過《周易》嗎?”
小週一愣,完全冇跟上這個跳躍的思路。
“《易經·繫辭》裡說,德不配位,必有災殃。”趙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小錘,一下下敲在小周的心上,“人坐到了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做了超出自己德行範圍的事,不需要鬼神,他自己就會把自己毀掉。這是規律,不是意外。”
聞言,小周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他再也不敢往下問了。
小周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他放棄了試探,然後,他做出了一個選擇。
他忽然對著趙禹,深深地鞠了一躬。
“趙主任,謝謝您。”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趙禹顯得有些意外:“謝我?我冇做什麼啊。”
“不,您做了很多。”小周直起身,眼神裡的恐懼和試探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是您……是您讓我找回了一個教育工作者,最初的那份心。”
他指的是研討會上趙禹的那場演講。那場舌戰群儒,將所有“利潤”“KPI”“量化”批駁得體無完膚的演講。
趙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和,甚至有些純粹。
“希望你不要忘記那天晚上說的話。”
小周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我知道了。”小周的聲音有些乾澀,但語氣卻無比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