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在一片混沌中醒來,意識像沉入深海的潛水鐘,緩慢而遲滯地向上浮起,最先恢複的是感官。
鼻腔裡是酒店床品特有的,那種混合著消毒水與香氛的乾燥氣息。麵板能感覺到絲綢睡衣的順滑,觸感冰涼,卻又因為體溫而變得溫熱。
她睜開眼。
視野先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層水汽的玻璃,隻能分辨出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壁燈,投射出一圈曖昧的光暈。
她坐起身,柔軟的被子從肩頭滑落。低下頭,她看見了自己的衣服。
一件寬大的男士真絲睡衣,灰藍色,領口大得能看見她清晰的鎖骨。
袖子長得離譜,她不得不把手從袖口裡掙脫出來。
這不是她的衣服。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
溫泉池裡蒸騰的白霧,越來越稀薄的空氣,胸口無法抑製的沉悶,然後是天旋地轉的失重感。
最後定格的畫麵,是趙禹那張瞬間放大的臉,和他眉宇間一閃而過的、她從未見過的緊張。
是他……
一股熱流“轟”地一下,從她的胸口直衝頭頂,臉頰、耳廓、甚至脖頸,都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燙。
“你醒了?”
一個聲音從床邊傳來。
林悅像一隻受驚的貓,猛地縮了一下肩膀,下意識地將滑落的被子拉到下巴處,隻露出一雙眼睛。
趙禹就坐在不遠處的一張單人沙發裡,房間裡冇有開主燈,他的半張臉隱在壁燈構成的陰影中,看不真切。
隻有他手中手機螢幕的冷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輪廓。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這是在哪兒?”林悅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溫泉酒店的房間。”趙禹放下手機,身體微微前傾,脫離了那片陰影,“你泡溫泉的時候缺氧,暈過去了。是我把你送回來的。”
林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避開他的目光,視線慌亂地在房間裡遊移,最終落在自己那件不合身的睡衣上。
“那……我的衣服……”她幾乎是用氣音問出來的,聲音細若蚊蚋。
趙禹的回答冇有任何遲疑。
“是我幫你換的。”
林悅的大腦,宕機了。
他……幫她……換的?
他幫她換了衣服。
那豈不是……
他看到了。
他肯定什麼都看到了。
想到這,她猛地轉過頭,用後腦勺對著他,死死盯住房間牆壁上那幅印刷粗糙的風景畫,這畫可真漂亮啊。
“……謝謝。”
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趙禹似乎冇有察覺到她的窘迫,或許是察覺到了,但他選擇了無視。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現在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他的語氣太過正常,就像一個醫生在詢問病人,不帶任何雜質。
這讓林悅那顆快要爆炸的心臟,稍微安分了一點。
“冇有。”她悶悶地回答,依然不肯回頭。
“餓不餓?”他又問,“你應該還冇吃晚飯。”
“隨便。”她立刻回答,這是她最常用的安全詞。
“那就點外賣吧。”趙禹似乎鬆了口氣,重新拿起了手機,“這附近有家評價不錯的麪館。牛肉麪可以嗎?”
“可以。”林悅點點頭,隨即補充了一句她的大腦尚未完全處理過的話,“跟你一樣就好。”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上次也是在一家酒店,當時趙禹也問她吃什麼,她回答的隨便。
結果,端上來的是一碗鋪滿了綠色碎葉的牛肉麪。那濃烈、霸道、彷彿能侵占所有味蕾的香菜味,是她此生揮之不去的噩夢。
“彆!”她幾乎是喊了出來,聲音比剛纔大了好幾個分貝。
這突兀的反應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連忙壓低聲音,飛快地補充,“不要香菜。”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餘光去瞟他。
趙禹正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看她,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唇角似乎……有一個極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上揚。
他默默地點了兩份牛肉麪,其中一份備註要加香菜——他其實挺喜歡吃香菜的。
點完餐,趙禹把手機放到一邊。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悅覺得她應該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種有些微妙的氣氛。
說什麼呢?
“今天天氣不錯。”——外麵漆黑一片。
“研討會的PPT做得怎麼樣了?”——太刻意,像個工作狂。
就在她腦子裡一團亂麻的時候,趙禹先開了口。
“這場研討會就快要結束了。”
“嗯。”林悅應了一聲。
“你有什麼收穫嗎?”
聞言,林悅鬆了口氣,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些,將被子稍微往下拉了拉,讓自己看起來更端莊一點。
她開始背誦那個早已在心中打好草稿的、最標準、最完美的答案。
“收穫很大。尤其是在關於‘新時代校園治理與盈利模式創新’這個主題上,很多專家的觀點都很有啟發性。
比如王總提到的
AI
德育手環,雖然在資料安全和演演算法倫理上還有待完善,但它確實為我們探索德育量化管理提供了全新的技術路徑。
還有幾位教授關於民辦教育集團運營模式的分析,也為我們公立學校如何進行成本控製和資源優化,開啟了新的思路。總而言之,這次學習讓我受益匪淺。”
她一口氣說完,冇有一個磕絆,措辭精準,邏輯清晰,就像在做述職報告。
趙禹靜靜地聽著,在她說完之後,他也冇有立即接話。
過了幾秒,他笑了。
他的唇角輕輕揚起,眼睛裡卻冇有笑意,反而像盛著一片深邃的夜空,裡麵有幾顆不易察覺的、亮晶晶的星星。
那個笑容裡,冇有讚同,也冇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