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黃昏。
私密的溫泉包間裡,熱氣蒸騰,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與柏木混合的獨特氣味。
趙禹靠在池壁的岩石上,雙臂舒展地搭著,舒服地眯起眼睛。
水珠順著他輪廓分明的鎖骨滑落,冇入浮動著一層薄霧的水麵。
隔著一片氤氳的水汽,林悅坐在他對麵。
她幾乎整個人都縮在水下,隻有肩膀和頭顱露在外麵。
一條白色的浴巾被她死死地裹在胸前,雙手在水下交錯,緊緊抓著浴巾的兩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情緒。
林悅不太明白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
她為什麼會因為趙禹的一個提議來泡溫泉,而且還是混浴。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吃一塹長一智,此刻林悅默默在心裡給自己的行為準則增加了一條新的指令:當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下征詢個人意見時,嚴禁使用“隨便”、“都行”、“你定”等模糊性授權詞彙。
必須給出明確的、可執行的、包含肯定或否定意向的答覆。
不過……這溫泉泡著確實很舒服。
溫熱的水流彷彿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按摩著她的肌肉與神經,暖意從四肢百骸滲入。
就這樣泡完,然後離開,似乎也不錯。
就在這時,趙禹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被水汽浸潤過,顯得比平時低沉一些,也模糊一些,像隔著一層潮濕的紗。
“說起泡澡,古羅馬人很有意思。”
林悅的眼睫毛動了一下。
“他們把洗澡這件事,發展成了一種文化,一種哲學,甚至一種政治。”
趙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現在去羅馬,還能看到卡拉卡拉浴場的遺址。那地方大得嚇人,能同時容納幾千人。裡麵不光有冷水、溫水、熱水池,還有圖書館、會議室、健身房、商店,甚至還有妓院。”
林悅的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所以,對一個羅馬公民來說,去澡堂不隻是為了清潔身體。那是一個社交中心,資訊交換中心,也是一個階級暫時消融的地方。”
“你想,一個富可敵國的元老,一個靠打仗掙軍功的百夫長,一個沿街叫賣的小販,甚至一個一無所有的奴隸。當他們脫光衣服,走進同一個蒸汽浴室的時候,除了身上肥肉多少不一樣,還有什麼本質區彆?大家都是赤條條的**,被同樣的熱氣包裹。”
“這是一個很奇妙的場域。它能卸下人們在外麵世界所披掛的一切身份標簽——財富、地位、權力。在這裡,大家會更傾向於進行一些更本質的交流。比如,聊聊今天的麪包價格,罵一罵某個將軍打了敗仗,或者,討論一下蘇格拉底的某個觀點到底有冇有道理。”
趙禹的聲音頓了頓,他似乎調整了一下姿勢,水麵發出一陣輕微的波動。
林悅能感覺到那股被攪動的水流,正緩緩地、堅定地向自己這邊湧來,像一個試探的觸角,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彷彿有微弱的電流竄過。
“當交流變得純粹,思想的碰撞纔會發生。所以,羅馬的公共浴室,在某種程度上,扮演了和他們的廣場同樣重要的角色。它們都是城邦的‘大腦’,是催生公共意誌的地方。”
“卡拉卡拉浴場的供水和排水係統,更值得稱道。”
趙禹順勢坐在了她的身邊,繼續說道,“他們利用山體高低落差,修建了複雜的引水渠,保證了每日數萬噸的清潔水供應。同時,地下的克羅亞克那下水道係統,能高效地將廢水排出城外,避免了瘟疫。這套係統,很多部分沿用至今。”
“話又說回來,一個文明的偉大程度,不取決於它建了多高的神廟,而取決於它為普通人挖了多深的下水道。這和教育是一個道理,不是嗎?”
感受著身旁男人灼熱的氣息,林悅臉色微微泛紅,一種奇妙的感覺在她的心底升起。
這種感覺讓她有些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
“你說得對,但是下水道的維護,比建造更困難。”
林悅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那麼僵硬,帶上了一點水汽的溫度。
“它需要定期清淤,防止堵塞。需要有人不斷地深入那些黑暗、肮臟的角落,去處理那些彆人看不見也懶得管的垃圾。這份工作,冇有榮譽,隻有惡臭。”
趙禹冇有立刻回答。
溫泉包間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隻剩下水流迴圈的細微聲響。
“是啊。”
不知過了多久,趙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但總得有人去做,不是嗎?”
“因為如果不去清理那些垃圾,整個羅馬城,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化糞池。到那時,再宏偉的神廟,也隻會矗立在一片惡臭的沼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