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育處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穿過百葉窗,在地麵投下規整的條紋光影,一塵不染。空氣裡浮動著檸檬味清潔劑的寡淡氣息,混雜著舊紙張的沉悶味道。
賈許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指尖正撚起一份釘錯的檔案,用起釘器“哢”的一聲,將訂書針乾淨利落地拔出,動作精準,如同在進行一場微型外科手術。
他麵前,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學生。
那個叫程星的女生,校服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低,露出裡麵一件印著誇張字母的黑色T恤。她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套著一根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皮質手繩。她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裡冇有一個違紀學生該有的怯懦。
她正在發言,聲音清脆,用詞卻老練得不像一個高中生。
“……所以,我認為張三的行為,嚴重擾亂了校園內部正常的‘商業生態’。”
賈許的目光從檔案上抬起,落在她的臉上。
“商業生態?”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程星毫不退縮,迎上他的目光,“每個住校生都有手機使用需求,這是客觀存在的市場。我承認,私藏手機違反校規,但張三利用規則漏洞,通過低價租借的方式進行惡意傾銷,擠壓了其他人的生存空間,這屬於不正當競爭。”
賈許的視線越過她,看向另一個男生。
張三,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生,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身材微胖,臉上還帶著幾顆青春痘。他侷促地站在那裡,雙手緊張地攥著校服下襬,聽到“不正當競爭”這個詞,他的臉瞬間漲紅了。
“我冇有!你胡說!”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賈老師,你彆聽她的!是她先舉報我的!她自己纔不是什麼好東西!”
賈許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沉悶的“篤”聲。
張三立刻閉上了嘴,但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賈許的目光重新回到程星身上,像昆蟲學家在觀察自己的標本。
有趣。
太有趣了。
一個將校園比作市場,將違紀行為包裝成“商業模式”的女生。一個將舉報同學定義為反擊“不正當競爭”的女生。她甚至冇有試圖為自己辯解,而是直接攻擊對方的“商業道德”。
在她的世界裡,校規似乎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設定,真正的遊戲規則是她自己定義的那套叢林法則。
趙主任總說,教育是喚醒,是點燃。
但他前腳剛走,他烏托邦式的教育理念所培育出的“自由靈魂”,後腳就在校園的陰影裡,建立起了最原始、最**的商業模型,甚至已經進化到了“惡意競爭”和“請求公權力介入”的階段。
多麼諷刺。
賈許看著眼前的程星,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冷光。
不。
教育是篩選,是馴化。是讓這些自以為是的、精力過剩的半成品,學會敬畏規則。
“張三,”賈許開口,聲音平穩,“她說你搞手機租借,重點客戶是住校生。有冇有這回事?”
張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躲閃,最終還是頹然地點了點頭:“……有。但我收的錢不多,就是賺點零花錢……”
“那麼,你,”賈許的頭轉向程星,“他舉報你在搞校園走私,向住校生兜售違禁品。有冇有這回事?”
程星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但僅僅是一瞬間。
她立刻恢複了那種無所謂的姿態,甚至還撇了撇嘴:“我隻是幫同學帶點東西,大家各取所需。化妝品、零食、漫畫書,又不是什麼害人的玩意兒。”
她的話語輕飄飄,彷彿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張三激動地補充:“她還用我的租藉手機建群,在群裡發廣告,收款!我就是她的渠道商!現在她嫌我礙事,就把我給賣了!”
“閉嘴。”賈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張三的控訴戛然而止,委屈地看著賈許。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安靜。
賈許靠向椅背,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這是一個完全放鬆的姿態,但程星卻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比剛纔更強的壓迫感。
“你們兩個,”賈許終於開口,“都違反了《王首一中學生手冊》第三章第十七條,以及第七章第九條。私藏並使用手機,在校園內從事盈利性活動。”
他像一個宣讀判決的法官,聲音裡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張三,擾亂宿舍管理秩序,扣除德育量化分10分。程星,舉報屬實,但自身亦存在嚴重違紀行為,同樣扣除德育量化分10分。”
“另外,”賈許繼續說,“你們兩個,每人寫一份三千字的檢討書,針對自己的違紀行為進行深刻反思。明天早上九點前,交到我這裡。”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檢討書的內容,要具體,要深刻。不要講客觀原因,不要指責對方。隻談自己的問題。如果寫得不合格,就重寫,六千字。再不合格,一萬二千字。直到我滿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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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程星第一個叫了出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我也要寫?憑什麼?是我舉報他的!”
張三則愣住了。他本以為自己完蛋了,冇想到最後是這樣一個“同歸於儘”的結局。
他看了一眼又驚又怒的程星,心裡竟然湧起一股報複的快感。
他低下頭,掩飾住嘴角的笑意,甕聲甕氣地說:“知道了,賈老師。”
“好了,你們可以走了。”賈許低下頭,拿起那份剛剛被拆開的檔案,用手指仔細地將紙張邊緣撫平,重新對齊,然後拿起訂書機,在同樣的位置,“哢噠”一聲,重新釘好。
完美。
他將檔案放進標有“待歸檔”的檔案夾裡,整個過程,冇有再看他們一眼。
張三如蒙大赦,對賈許鞠了個躬,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響起,很快就遠去了。
厚重的木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辦公室裡,隻剩下賈許和程星兩個人。
還有那斜斜的、佈滿條紋的陽光。
賈許冇有抬頭,他開啟了另一個檔案夾,開始審閱一份關於昨天衛生檢查的報告。他的鋼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三十秒。
一分鐘。
三分鐘。
程星還站在原地,冇有動。
她不走,賈許就不問。
他有足夠的耐心。在德育處這個崗位上,耐心是最不值錢,也最有效的武器。尤其是在麵對這些自作聰明的“對手”時。
沙沙的寫字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模糊蟬鳴,構成了這間辦公室的全部聲音。
終於,程星先繃不住了。
“賈老師。”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賈許手中的鋼筆停頓了一下,但頭依舊冇有抬起。
“嗯?”他從鼻腔裡發出一個單音節。
“您對我的處罰,是不是太重了?”程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的質問。
賈許終於放下了筆。他抬起頭,靠在椅背上,平靜地看著她。
“是嗎?”他反問,“你覺得哪裡重了?”
“是他先違規的,我也是為了維護‘秩序’才舉報他。”她偷換了概念,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
“程星。你作為本次事件的舉報人,主動揭發了張三同學的違紀行為,這種維護校紀校規的意識,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他話鋒一轉,“在你剛纔長達五分鐘的陳述裡,你反覆提到了一個詞——‘市場’。並且,你明確指控張三的行為,是在‘擾亂市場’。”
“這讓我不得不產生一個合理的推論。你,對這個所謂的‘市場’,非常熟悉。熟悉到,你將自己定位為這個‘市場’的維護者,而不是校規的扞衛者。”
聞言,程星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矢口否認,但底氣已經明顯不足。
“聽不懂沒關係。”賈許的語氣依舊平淡如水,“我的判罰,依據的是校規,不是你的‘商業邏輯’。在王首一中,規則隻有兩套,其中一套已經印在《學生手冊》上了。而我,是這套規則的執行者。”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的手肘撐在桌麵上。
“你或者可以選擇遵守它。或者,可以選擇承受違反它的代價。冇有第三個選項。”
“現在,你可以選擇,是回去寫那三千字,還是站在這裡,等我把字數加到六千。”
程星咬著嘴唇,胸口微微起伏。
就在賈許以為她會憤然離開的時候,她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完全不相乾的話。
“我認識趙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