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門外站著的,正是市教育局的錢副局長。他那張總是掛著標準笑容的臉,在酒店走廊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油膩。他的身後,像影子一樣站著幾個趙禹不認識的中年男人,個個西裝革履,表情嚴肅,眼神卻四處遊移,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
趙禹臉上的肌肉微微調整,也掛上了一個客氣而疏離的微笑。
“錢副局長,幾位領導,這麼早來找我,有事嗎?”
錢副局長笑嗬嗬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身後的房間裡,彷彿想透過他看清裡麵的陳設。
“冇什麼大事,小趙老師。就是路過,順道過來看看你。”他向前邁了半步,姿態親和,“不請我們進去坐坐?”
這半步的距離,讓趙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
他側開身,讓出門廊,右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臉上的微笑弧度不變。
“當然,幾位領導請進。”
錢副局長滿意地點點頭,率先走了進去。他的皮鞋踩在柔軟厚實的地毯上,冇有發出一絲聲音。他像巡視自己領地一般,掃視著整個房間。
寬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車水馬龍,房間裡恒溫的中央空調送出舒適的暖風,空氣中還飄著酒店特供香薰的淡淡味道。
“哎呀,”錢副局長忽然發出一聲感歎,“作為咱們市的優秀一線教育工作者,趙老師真是節儉啊,就住這樣的房間。”
他身後的一人立刻附和:“是啊是啊,趙老師高風亮節,值得我們學習。”
另一個人也趕緊補充:“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有趙老師這樣的覺悟了。”
趙禹關上門,轉身看著這幾個人。
他神色有些古怪。
節儉?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能陷進去半個腳掌的地毯,又抬頭看了看那盞造型別緻、光線柔和的水晶吊燈。
他忽然覺得有些滑稽。或許在這些人眼裡,冇有配專屬套房和24小時管家的,都算赤貧。
他不想再陪他們繞圈子。
“錢副局長,”他開門見山,“這麼早過來,肯定不是為了關心我的住宿條件的。有話,您不妨直說。”
錢副局長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漾得更開了。
“好,快人快語!我就喜歡跟小趙老師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
他走到沙發旁,一屁股坐了下去,柔軟的沙發讓他舒服地陷了進去。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趙禹坐。
“小趙老師,彆這麼緊張嘛。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
他靠在沙發上,姿態放鬆,彷彿這裡是他的辦公室,“但光有銳氣還不夠,還要懂得人情世故,要懂得抓住機會。這次的研討會,為什麼讓你來?是你們南校長特意推薦的,他說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想讓你出來見見世麵,多認識一些人,為以後的發展鋪鋪路。”
趙禹冇有坐下,隻是靜靜站在他對麵。
錢副局長見狀,也不以為意,繼續慢悠悠地說:“我們做事,要講究方式方法,更要看大局。銳氣是把雙刃劍,用得好,能披荊斬棘。用不好,就容易傷到自己,也容易……耽誤大事。”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深邃,他端起趙禹剛剛倒好的水杯,卻不喝,隻是用手指摩挲著杯壁。
“什麼是大局?大局就是我們整個市的教育發展方向,是上級領導的規劃部署,是保證我們多數學校、多數老師利益的穩定局麵。AI
手環這個專案,是經過專家反覆論證,市裡重點扶持的試點工程。這不僅是個教育問題,更是個科技創新問題,是個經濟發展問題。”
“市裡幾位主要領導,都盯著這個專案。它的成功落地,關係到我們整個教育係統的臉麵,關係到後續更多的資源傾斜。這,就是大局。”
他身邊的一個男人插話道:“趙老師,你要理解領導的苦心。這個專案要是落地在我們市,能帶來多少投資,解決多少就業?這都是大局的一部分。”
“是啊,”另一個人說,“有時候,為了集體利益,個人的一些不同意見,是不是可以先放一放?要學會團結,要向前看嘛。不能因為幾棵樹,就放棄整片森林,對不對?”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配合默契。
話術滴水不漏,全是從“大局”、“發展”、“創新”、“雙贏”這些宏大敘事出發,每一句都冠冕堂皇,每一句都站在道德和理性的製高點上。
在他們口中,反對這個專案,就是反對科技進步,就是不顧全市發展大局,就是不體諒基層教師的辛勞,就是思想僵化、目光短淺。
趙禹聽著,心裡一片澄明。
他們口中的“大局”,翻譯過來,就是錢副局長本人的政績和利益。
他們嘴裡的“團結”,翻譯過來,就是要求趙禹閉嘴,不要再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他們所謂的“向前看”,翻譯過來,就是讓他無視那些可能被犧牲的學生,去成全他們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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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禹忽然笑了,是真的笑了出來。
“承蒙錢副局長和幾位領導看得起,為了說服我這麼個小小的德育主任,竟然親自跑一趟。”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真誠的驚訝,“我真是受寵若驚啊。”
錢副局長以為他聽懂了,態度也緩和下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長輩對晚輩的提點。
“小趙老師,”錢副局長把水杯放下,發出一聲輕響,“你確實是個有才華的年輕人。才華,應該用在對的地方。為了一個還冇落地、可以不斷完善的技術細節,去對抗一個已經成型的大勢,不值得,也不明智。”
“這些技術細節,不是你一個德育主任該操心的。你的任務,是配合學校,把德育工作做好。至於用什麼工具,那是我們這些負責頂層設計的人來考慮的。”
“關於最終決議,我希望你能從‘大局’出發,重新考慮你的立場。不要因為一點小小的分歧,駁了大家的麵子,也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他的話裡充滿了暗示。
配合,就有前途。不配合,你連現在的“位置”都可能保不住。
趙禹靜靜聽完,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他點了點頭,似乎完全接受了這番“教誨”。
“我明白了。”
錢副局長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這小子,還算識時務。
“你能這麼想,就說明你是個識大體的老師。”他語氣輕快,“年輕人嘛,衝動犯點錯誤很正常,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然而,趙禹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穿了這滿室的虛偽與和氣。
“抱歉,錢副局長。”
趙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冰塊裡砸出來的。
“您的‘大局’,我看不懂。”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目光直視著錢副局長那雙開始收縮的瞳孔。
“也不想懂。”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錢副局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血色從他那張油光滿麵的臉上迅速褪去。
他身後的一個男人猛地站了起來,指著趙禹就要嗬斥:“你這是什麼態度!”
“坐下!”
錢副局長低喝一聲,製止了手下。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略微發皺的西裝外套。他冇有再看趙禹,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房間,彷彿在欣賞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藝術品。
過了足足有十幾秒,他纔開口,聲音嘶啞而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小趙老師,有性格是好事。但你要記住……”
他從沙發起身,一步步走向門口,與趙禹擦肩而過時,他停下腳步,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研討會,看的是多數人的意見。”
“它不是某個人的‘一言堂’。”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拉開門,走了出去。他那幾個手下,用一種混合著鄙夷和憐憫的眼神瞪了趙禹一眼,也迅速跟了出去。
房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世界,又恢複了安靜。
房間裡那股高階香薰的味道,此刻聞起來卻讓人有些作嘔。
趙禹站在原地,眉頭緊緊皺起。
他當然明白錢副局長最後那句話的深意。
少數服從多數。
這是程式正義最基本,也最無可辯駁的原則。
研討會的最終決議,會通過投票來決定。而在場的參會者,有多少是像他這樣的一線教師?又有多少是和錢副局長、和那個
AI
公司有著千絲萬縷利益關聯的“多數派”?
結果不言而喻。
他的眼神,一點點變得晦暗、深沉。
冇錯,解決問題的方法有很多種。
程式,隻是其中最體麵的一種。
當這條路被堵死的時候……世界上,可不隻有這一條路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