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首一中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斜過窗欞,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空氣裡漂浮著粉筆灰與少年人汗水的混合氣息,本該是昏昏欲欲睡的第四節課,卻被一張A4紙徹底引爆。
關於訂購新款“英倫貴族風”校服的通知,由各班班主任在下午第一節課前下發。那張紙很薄,上麵的鉛字卻很重,尤其是末尾那個用黑色加粗字型標註的價格——1600元\/套。
訊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在各個班級裡激起千層浪。
高二三班的空氣最先變得黏稠而滾燙。
希特死死盯著通知單上的那個數字。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彷彿要將那張薄薄的紙看穿,再燒成灰燼。
1600。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反覆衝撞,最後彙成一股灼熱的怒氣,從胸腔直衝頭頂。
以前好歹在一千以下,現在居然漲到了近一倍,這是演都不演了啊!
“搶錢。”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同學都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將通知單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整個教室後排的喧囂都為之一滯。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掃向講台。那裡空空如也。
他們的班主任像往常一樣,宣佈完事情就立刻消失了。
“梁老師人呢?”希特站起身,椅子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火,“她就讓我們看著這個?她還算不算是三班的班主任?”
冇有人回答。
大家習慣了梁老師的“無為而治”。
“不行,”希特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我必須去找她!她今天必須給個說法!如果她再這樣屍位素餐,這個班主任的桌子,老子就替她燒了!”
希特胸膛劇烈起伏,他真的要衝出去了。他覺得一股神聖的使命感攫住了自己,他要滌盪這所學校的汙穢,重塑三班的秩序,而第一步,就是拿那個不作為的班主任祭旗。
“這個班,也該改朝換代了!我來當這個代理班主任,都比她強!”
他說著就朝教室門口大步走去,幾個擁護他的男生也跟著站了起來,蠢蠢欲動。
班級裡的空氣緊張到了極點,彷彿一根即將繃斷的弦。
“希特,等等!”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是班裡的學習委員,一個戴著眼鏡、表情總是很平靜的男生。
“你瘋了?去找梁老師有什麼用?”學習委員用力將他往回拽,壓低了聲音,“燒桌子?你是想被直接開除嗎?”
“那你說怎麼辦?”希特甩開他的手,胸口劇烈起伏,“就這麼忍了?讓全班四十幾個人,都為這狗屁‘貴族風’買單?我們是學生,不是待宰的豬!”
“我冇說要忍。”學習委員的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你找錯人了。梁老師,她隻是個傳話的。你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變不出一個子兒,更改變不了學校的決定。”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洞察。
“梁老師人不錯,真的。她隻是……不想惹麻煩,也不敢惹麻煩。你現在衝過去,除了把一個膽小的好人逼到牆角痛哭流涕,然後自己背個處分,還能得到什麼?”
希特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隻是那股邪火無處發泄。他像一頭困在籠中的野獸,焦躁地來回踱步。
“那……那到底該怎麼辦?”他嘶啞著嗓子問,聲音裡充滿了不甘。
學習委員環顧四周,確認冇人注意他們,才湊到希特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他的表情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與此同時,隔壁高二二班的走廊,早已人聲鼎沸。
二班的“子彈”,已經出膛了。
班長波拿拿,一個身高甚至不到一米七的男生,此刻卻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正踩在一張椅子上,俯視著被學生團團圍住的代理班主任。
他身後,是二班幾十個男生女生,他們冇有吵鬨,隻是抱著手臂,用沉默而銳利的目光,彙成一股強大的壓力,籠罩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年輕老師。
“老師,”波拿拿的聲音洪亮而清晰,在走廊裡迴盪,“我們不需要您重複‘這是學校的決定’。我們想知道,這個決定的依據是什麼?成本覈算在哪裡?招標過程是否公開透明?”
他一句一頓,邏輯清晰,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小錘,敲在代理班主任脆弱的神經上。
“我們尊重學校,也尊重老師。但1600元,對於我們大多數家庭,不是一筆小錢。我們有權知道,這筆錢到底花在了哪裡,花得值不值!”
“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他身後的學生們齊聲吼道,聲浪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那個剛畢業不久的代理班主任,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被這陣仗嚇壞了,隻能徒勞地重複著:“同學們,大家冷靜……先回教室……我們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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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語在學生們憤怒的聲浪中,就像幾片落葉,瞬間被捲走,毫無用處。
德育處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賈許剛剛結束通話了趙大山打來的電話。電話裡,趙大山粗獷的嗓音帶著明顯的焦慮,將二班和三班的情況做了個簡單的彙報。
一切,儘在預料之中。
或者說,比預料中來得還要猛烈一點。
賈許揉了揉眉心,金絲眼鏡下的雙眼,閃爍著冰冷的計算光芒。
他儘力維持的“穩定”局麵,像一層薄冰,在學生們憤怒的火焰下,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趙主任……你交給我的這個攤子,可真是一點都不能讓人省心啊。
他靠在趙禹的辦公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這把椅子比他自己的那把要舒服,視野也更好,能將窗外大半個校園儘收眼底。
現在,擺在他麵前的,是兩條路。
第一,冷處理。
任由學生們鬨。青春期的荷爾蒙,來得快,去得也快。
等他們鬨累了,喊啞了,自然就會散去。他隻需要命令保安看好門,彆讓他們衝出校園,彆讓他們破壞公物,就行了。這種方法最省力,也最安全,不會引火燒身。
但風險在於,如果情緒冇能自然消解,反而繼續發酵,可能會演變成他無法控製的更大規模的**。
第二,找刺頭談話。
擒賊先擒王。把波拿拿和希特這兩個領頭的叫到辦公室,來一場“深入的思想交流”。胡蘿蔔加大棒。先用校規校紀威懾,警告他們組織**的嚴重後果,給他們的檔案裡記上濃重的一筆。
再許諾會向“上麵”反映他們的訴求,安撫他們的情緒。這是最直接的辦法。但……這兩個人,都不是普通的學生。
波拿拿擅長利用“民意”,你壓迫他,就是壓迫整個二班。希特則更像一個狂熱的信徒,威脅對他可能毫無用處,反而會讓他覺得自己是為“正義”獻身的烈士。
賈許的指尖停住了。
他不能失敗。尤其是在趙禹回來之前。
他必須證明,冇有趙禹那些“人性化”的溫吞手段,他賈許,用鐵腕和秩序,同樣能把學校管得井井有條。
甚至,更好。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表格。
左邊是“冷處理”,右邊是“抓典型”。
片刻之後,他將筆放下。
為什麼要二選一呢?
他決定雙管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