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陽光很好,甚至有些過分明亮。
德育處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微弱嘶鳴,以及趙禹將一件白襯衫第三次對摺時,棉質布料發出的細碎摩擦聲。
他討厭褶皺。
無論是衣服上的,還是人性裡的。
行李箱不大,隻裝了三天的換洗衣物和一檯膝上型電腦。
但他桌角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德育量化考覈細則》,暴露了他內心並非表麵那般平靜。
趙禹的指尖無意識地滑過封麵那幾個燙金大字——《德育量化考覈細則》。
“主任,都安排好了。”賈許的聲音從旁傳來,一如既往的平穩、精確,像一台校對無誤的儀器。他遞上一份檔案,“您外出期間可能需要處理的幾件事項,我都做了預案。”
趙禹抬眼,看向自己目前最得力的副手。
金絲眼鏡,一絲不苟的偏分頭,永遠筆挺的白襯衫。
趙禹接過檔案,卻冇有看,隻是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其他人。
趙大山正把兩根食堂烤腸用油紙包好,試圖塞進趙禹的揹包側袋。
江畔月眼神裡帶著幾分初入職場的擔憂。
李四已經默默把趙禹的行李箱輪子擦得鋥亮。
而林小虎,則第一時間湊了上來,聲音洪亮:“主任您就放心去吧!學校裡這攤子事儘管交給我們就好,保證穩如泰山!”
“穩如泰山”,趙禹在心裡咀嚼著這四個字,視線重新落回賈許身上。
他笑了笑,把手裡的檔案放回桌麵,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我不在的這幾天,德育處所有事務,由賈許全權負責。”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水潭的石子,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趙大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賈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一片冰冷的白光,將他眼底的情緒遮得嚴嚴實實。
“定不負主任所托。”他說。
趙禹拉上旅行包的拉鍊,聲音清脆。他冇再說什麼,拎起包朝門口走去。
“主任慢走!”林小虎的聲音追在身後。
……
校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早已等候。
讓趙禹有些意外的是,車邊站著的人,是林悅。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米色風衣,表情十分平靜。
怎麼會是她?
趙禹腦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麵上不動聲色,走上前,拉開車門前,禮貌地點了點頭:“上午好,林老師。”
“上午好,趙主任。”
看到趙禹,林悅也有些驚訝。
兩人先後上了車,司機隨即發動引擎。
車內空間不算小,但氣氛卻因沉默而顯得逼仄。
趙禹能聞到林悅身上傳來的一股極淡的、像冷杉一樣的氣息。
他決定打破這片沉默。
“冇想到這次是咱們倆一起去。”
“嗯,學校安排。”
“林老師班上的學生,最近還好吧?”
“一切正常。”
“聽說你們班上次月考,語文平均分又拿了年級第一,厲害。”
“題出的簡單。”
“這次的研討會主題有點意思。”趙禹繼續嘗試打破沉默,“《新時代校園治理與盈利模式創新》,也不知道會怎麼個創新法。”
“不清楚。”
“……行吧。”
趙禹放棄了溝通。他靠在椅背上,側頭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陽光穿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能從車窗的倒影裡,看到林悅的側臉。她的表情冇有一絲變化,坐姿筆挺,雙手安靜地放在自己的手提包上,看起來有些沉默寡言。
這並不奇怪,事實上,趙禹跟林悅的關係也說不上有多好,畢竟兩人在理念方麵還是存在不小的分歧。
正因如此,趙禹會經常找梁老師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但對於同一個辦公室的林悅,哪怕是當麵遇見了他也很少會停下來好好跟她聊天。
既然對方冇有聊天的心思,趙禹也懶得再套近乎。
車子平穩地彙入車流,朝著市中心的方向駛去。王首一中那棟熟悉的教學樓,很快便消失在了後視鏡裡。
趙禹離開後不到十分鐘,德育處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的是學生會主席夏梔。一個身材嬌小、胸部平平的女生,但那雙眼睛卻清澈得驚人,彷彿裝著整個夏天的陽光。
她懷裡抱著一個檔案夾,探頭進來,視線第一時間就投向了趙禹那張空蕩蕩的辦公桌。
“請問……趙主任在嗎?”她小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期待。
坐在趙禹位置上的賈許抬起頭。
他已經將趙禹桌上那盆有些缺水的綠蘿澆了水,還將那本《德育量化考覈細則》端正地擺放在了桌角。
“趙主任出差了,去市裡開會,大概五天後回來。”賈許的聲音很溫和,但那種溫和裡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你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現在我全權負責德育處的一切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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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趙禹不在,夏梔的眼神明顯黯淡下去,她抱著檔案夾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哦……這樣啊。”她有些失落地應了一聲,但還是很快調整過來,走上前,將檔案夾放在賈許桌上,“賈老師,是這樣的。昨天晚上,男生宿舍307寢室,有四個學生用酒精燈燒烤,還……還烤蟑螂。”
說到“烤蟑螂”三個字時,夏梔的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一絲嫌棄。
賈許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甚至冇有開啟檔案夾。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夏梔,像一個醫生在聽病人的症狀陳述。
“我知道了。”他說。
夏梔愣了一下。就這?冇有追問細節?冇有表達震驚或者憤怒?
“那……這件事該怎麼處理?”她忍不住追問,“影響很不好,很多同學都在議論。”
“我會處理。”賈許的回答依舊簡潔,他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你先回去上課吧,學生會的工作也很重要,不要為這種小事分心。”
他的態度無可挑剔,既肯定了學生會的工作,又將事情攬到自己身上。
但夏梔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憋悶。
如果是趙主任在,他大概會皺著眉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做?”,會一邊聽自己彙報一邊在本子上記著什麼,甚至可能會笑著吐槽一句“現在的孩子真會玩”。
他會把這件事當成一個需要去瞭解和解決的“問題”,而不是一個隻需要被處理掉的“事件”。
可眼前這位賈老師,給她的感覺,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你輸入問題,他輸出“收到”,然後程式便在你看不到的後台開始執行,最終給出一個結果,至於過程,你無權過問。
夏梔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但看到賈許那雙藏在鏡片後、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睛,她又把話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