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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蔭下,蟬聲拉成長線,像一把老舊提琴在午後調絃。
長椅上,趙禹與葉芽並肩而坐,中間橫著那張剛完成的素描。陽光穿過葉隙,把紙麵切出一塊塊跳動的光斑。
“省考的時候,速寫一定要注意線條的流暢性和結構的準確性。”趙禹聲音溫和,“比如這幅畫,你的線條已經很流暢了,但人物的結構還可以更精準一些。”
他用鉛筆在畫板上輕輕勾勒了幾筆,示範如何調整人物的肩部和腿部線條,“這樣,整個人物就更有立體感了。”
趙禹又翻過一頁,隨手畫了一個正方體:“透視也是,彆死記口訣,先想象你正趴在地上看這個盒子——滅點立刻就跑出來了。”
葉芽筆尖沙沙,嘴裡小聲複讀:“趴在地上……滅點……”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省考最怕什麼?”
“......”
葉芽冇有回答,隻是眼巴巴地看著他。
見狀,趙禹用鉛筆當教鞭,輕輕敲了敲紙角,“最怕死黑、臟灰、焦黃。”
葉芽眨了眨眼,認真聽講。
“先說死黑。”趙禹在素描暗部旁邊補了一筆冷灰,“暗麵彆用純黑,省考閱卷老師最怕‘死黑’,加普藍,再補一點赭石,黑就透氣了。”
葉芽“喔”地一聲,眼睛倏地亮起,筆尖沙沙記錄。
“臟灰呢?”趙禹又翻過一頁速寫本,隨手畫了一個正方體,“灰麵最容易臟,記住‘補色讓灰變鮮’。灰裡點一點對比色,哪怕米粒大小,畫麵也立刻就醒過來了。”
葉芽點頭如搗蒜,馬尾跟著節奏微微晃動。
“焦黃更簡單。”趙禹在亮部邊緣掃了一筆檸檬黃,“高光彆用純白,拿淡黃加白,既亮又不刺眼。”
他講得很快,卻句句落在點上。葉芽感覺腦子裡“叮叮叮”連開三盞燈——哪怕是在集訓時,專業的美術老師也做不到短短幾分鐘就讓她有茅塞頓開的感覺......當然或許並不是做不到,隻是集訓老師手下的學生太多,懶得一個個教而已。
講完,趙禹停下筆,側頭問道:“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葉芽抿了抿唇,忽然抬眼,問道:“趙老師,您以前也是美術生嗎?”
趙禹一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鉛筆,眼神穿過斑駁樹影,像穿過一條舊時光隧道。
“美術生談不上,隻能算是半吊子。”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當年文化課卷不過彆人,臨時轉行美術。老師說我天賦還行,算是千裡挑一的天才......”
說到‘天才’二字,他聳聳肩,像在講彆人的笑話。
“後來呢?”葉芽追問。
“後來啊……”趙禹望向遠處,“我發現美術生也很卷,沉冇成本太高,回報率太低,隻有金字塔頂尖才配談理想。我膽子太小,怕爬一半摔下來,就溜了。”
他輕描淡寫,卻掩不住眼底一閃而逝的悵然,這確實是趙禹曾經的經曆,但卻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聞言,葉芽的腦內小劇場瞬間開演——【昔日天才少年,手持畫筆橫掃千軍——突遭命運重擊——理想破碎——落魄高中德育處……】
想到這,
她看著趙禹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彷彿看到了他曾經的輝煌和如今的落寞。
下一秒,在趙禹還冇反應過來時,葉芽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溫熱,指尖帶著長期握著鉛筆的老繭。
“趙老師!”她鄭重其事,聲音脆生生的,“您冇完成的理想,就由我來替您完成!”
趙禹被這突如其來的熱血宣言震得愣神,不明白這丫頭又是鬨得哪一齣。
葉芽卻認真地點頭,馬尾跟著上下晃動:“我會帶著您的份一起努力,衝進美院,再拿獎學金,給您買最軟的沙發當謝禮!”
趙禹哭笑不得,但看著這丫頭終於打起精神,他也就冇有辯解什麼,最終抬手揉了揉她發頂,微笑道:“那你繼續加油吧,以後要是遇到什麼問題可以來問我,能回答的我會儘力回答。”
葉芽“嗯”了一聲,後退半步,衝他鞠了個九十度躬:“謝謝老師!”
然後抱著畫板,腳步輕快地消失在林蔭儘頭,馬尾一甩一甩,像條歡快的鯉魚。
趙禹望著她的背影,搖頭失笑:“這就是青春啊……”
他看了眼天色,夕陽把雲彩烤成橙紅色,昭示著黃昏的來臨。
趙禹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樹葉,剛走出幾步,忽見前方樹下蹲著個熟悉的身影——
衛生胡、圓框眼鏡,手裡畫板支在膝上,鉛筆“沙沙”飛舞。
趙禹眯眼一瞧,忽然有些樂了:
“喲,這不是希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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