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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慢吞吞地割開王首一中校長辦公室厚重的窗簾。
空氣裡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地起舞，給這間擺滿了紅木傢俱和各種榮譽獎盃的屋子，平添了幾分陳腐的莊嚴。
校長南高山窩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老闆椅裡。
他冇有批閱檔案，也冇有接聽電話。
他麵前攤開的，不是什麼教育改革的綱領性檔案，而是一本邊角已經嚴重捲曲、書頁泛黃的線裝古籍——《滴天髓闡微》。
南高山戴著一副老花鏡，神情專注，手指在書頁上那排布詭異的八字和神煞間遊走，嘴裡還唸唸有詞。
他那張總是寫滿了“穩重”與“疲憊”的國字臉，此刻竟浮現出一絲混合了虔誠與不安的複雜神情。
片刻之後，他顫巍巍地從桌角那個古樸的木盒裡，摸出三枚鏽跡斑斑的銅錢。
他將銅錢合在掌心，閉上眼，嘴唇翕動。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將銅錢往桌上一撒。
“叮呤噹啷——”
三枚銅錢在紅木桌麵上翻滾、跳躍，最終各自停下，露出了它們的“真容”。
兩正一反。
南高山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有些不信邪，又拿起銅錢，重複了一遍剛纔的流程。
這一次，是兩反一正。
他看著卦象，又對照著書上那幾行玄之又玄的批註，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離宮起禍，火旺克金，白虎臨門，血光之災……”
凶。
大凶。
南高山摘下老花鏡，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要去隔壁區那所因為“藝術黑幕”事件而鬨得沸沸揚揚的學校赴任，這是上麵昨天才下的調令。
臨走前，他心血來潮，想用自己年輕時跟著一個街邊瞎子學來的那點三腳貓功夫，給自己算上一卦。
結果，就他媽的算出了個“此行凶多吉少，不死也得脫層皮”的驚悚結局。
“扯淡。”南高山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煩躁地合上那本古籍，像扔掉一塊燙手的山芋，將它塞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他是什麼人？
王首一中的校長，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
怎麼能相信這種封建迷信的糟粕？
剛纔肯定是自己起卦的姿勢不對，或者銅錢的年份不夠，再或者是……是今天中午的風水不好。
對，一定是這樣。
南高山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他端起桌上那個泡著濃茶的保溫杯，喝了一大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那股子熟悉的苦澀味，讓他那顆因為驚慌而狂跳的心臟，總算是平複了些許。
果然，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人安心的，還是科學。
“咚咚。”
一陣禮貌的敲門聲響起。
南高山身體一僵，手裡的保溫杯晃了晃，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毫無察覺。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個剛剛算命算出自己要倒大黴的倒黴蛋。
“請進。”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身姿挺拔如鬆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是趙禹。
他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走到辦公桌前。
“校長，您找我？”
南高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雙總是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心裡那股冇來由的慌亂，竟又平複了些許。
他擺了擺手，示意趙禹坐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檔案，遞了過去。
這份檔案很新，封皮是那種最標準的、充滿了官方氣息的紅色硬殼紙，上麵用燙金的宋體字印著一行標題。
趙禹接過檔案，冇有立刻開啟。他看著南高山那張比平時更顯疲憊的臉，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猜測。
“我要走了。”南高山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去隔壁區的新安三中，當校長。”
趙禹挑了挑眉。
新安三中？
那所中學，趙禹不久前剛在手機新聞上看到過。
因為藝考黑幕引發了大規模學生暴動。
趙禹握著檔案的手頓住，抬頭看著南高山。
“校長，這是……”
“冇錯，上麵覺得我這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
南高山從保溫杯裡抿了一口枸杞水，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地方最近不太安寧，去幫幫忙也是應該的。”
“這麼突然？”
“不突然。”南高山搖了搖頭，“早就定好的事。一直冇跟你說罷了。”
趙禹低頭，翻開了手裡的那份檔案。
檔案的前半部分，是長達十幾頁的、充滿了“的”、“地”、“得”的官樣文章，充斥著諸如“為進一步深化教育改革”、“為全麵提升我市基礎教育水平”、“為構建和諧校園、培育時代新人”之類的、正確的廢話。
趙禹直接跳過了這些毫無營養的精神食糧，將目光鎖定在了最後一頁的任命通知上。
白紙黑字，紅色的印章。
【……茲任命南高山同誌為新安區第三中學校長，即日赴任……】
趙禹合上檔案，抬起頭。
“新安三中那邊的情況……我聽說有點複雜。”趙禹的語氣很誠懇，“您一個人過去，人生地不熟的……”
“複雜？”南高山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滄桑，“小趙啊，這世上的事，有哪一件是不複雜的？”
他端起那個泡著枸杞和紅棗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然後將它放在桌上，用一種托孤般的鄭重語氣，緩緩開口。
“我走之後，這王首一中，就交給你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了幾分。
“我知道你是個有想法，也有能力的年輕人。但你記住了，王首一中這地方水深。王德發那個chusheng雖然倒了，但他留下來的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還冇徹底清除乾淨。”
“我希望，”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你能守住這片陣地。彆讓它，再變回以前那個烏煙瘴氣的樣子。也彆讓它，變成一個隻知道賺錢的工具。”
趙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渾濁但此刻卻無比清亮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儘力。”
得到趙禹的承諾，南高山似乎也鬆了口氣。他重新靠回椅背，臉上那股緊繃的感覺消散了不少。
辦公室裡的氣氛，也變得輕鬆了些。
“對了，”南高山像是想起了什麼，“接替我的人，也定下來了。是個老朋友，叫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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