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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小周後,趙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事情比他預想的要棘手一些。
新官上任三把火,教育局這位新來的局長顯然不是省油的燈。
他正思考著如何快速、高效、且不留後患地處理好賈許這件事,眼角的餘光就瞥見接待室門口有個碩大的腦袋在探頭探腦,像一隻笨拙的土撥鼠。
趙禹啞然失笑,衝門口招了招手:“有什麼事嗎?大山。”
趙大山撓了撓頭,那蒲扇般的大手襯得他那顆腦袋像個小西瓜。他憨憨一笑,邁著兩條粗壯的腿走進了接待室。
“趙主任,昨晚打賈老師那幫人的來曆,查到了。”
趙禹眉毛一挑,示意他繼續說。
趙大山立刻來了精神,竹筒倒豆子似的將他打探到的情報和盤托出。
“那幫人是城西‘龍興社’的,領頭的叫蛟龍哥,專門在一些職高和三流大學附近放高利貸,手底下養著十幾個小弟,做事挺黑的。”
“他們最近把手伸到咱們這片兒來了,估計是看咱們學校學生家庭條件普遍不錯。那四個小子就是著了他們的道,借了五千,滾了一個月,就變成十萬了。”
一口氣說完後,趙大山看著陷入沉思的趙禹,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說道。
“趙主任,這事兒交給我吧。我認識幾個道上的兄弟,以前一起練過拳,現在混得都還行。我一個電話過去,保證把那幫放貸的孫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讓他們跪在醫院門口給賈老師磕頭認錯!”
趙禹搖了搖頭,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作為德育老師,要學會以德服人,不要動不動就打打殺殺。”
“嘿嘿嘿……”趙大山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那身結實的肌肉隨著笑聲抖動,“趙主任說得對,我當然是以德服人。我就是拜托朋友,跟他們好好‘聊聊’人生,‘講講’道理而已。”
他特意加重了“聊聊”和“講講”兩個詞的發音,同時還比劃了一個擰瓶蓋的手勢,關節發出哢吧的脆響。
趙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你還是老老實實待著吧,彆給我添亂。這件事,交給我就好了。”
趙大山愣住了,臉上寫滿了不解:“那……趙主任您打算怎麼做?”
趙禹走到窗邊,看著操場上正在進行體育課的學生,那些奔跑跳躍的身影,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他轉過頭,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純良的微笑。
“那當然是……以德服人。”
另一邊,清芷女子中學的校長辦公室內。
龐大海剛剛結束通話一個來自市教育局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他一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如今在新局長手下當差。對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也很快。
“老龐,給你提個醒,局裡派了專員下去,摸底。最遲明天到,預計今晚會先到你們市裡住下。你自己做好準備,彆讓人抓住小辮子。”
“專員?誰帶隊?”龐大海的心沉了一下。
“不清楚,這次名單是局長親自定的,保密級彆很高。反正,小心點冇錯。你那個學校,最近風頭太盛,早被人盯上了。”
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龐大海坐在那張能把他整個身軀包裹進去的大板椅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隻有牆上那隻昂貴的歐式掛鐘,在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像在為某個看不見的倒計時計數。
教育專員……
他摸不準新局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是例行公事的敲打立威?還是……衝著他來的?
如果是前者,那還好說。
大不了折斷幾根他親手栽培的“花花草草”,自斷臂膀,宣誓忠誠,總能過關。
但如果是後者……
龐大海感覺自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新局長是想拿他開刀,祭旗立威,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他那張總是笑嗬嗬的胖臉上,此刻佈滿了陰雲。
“媽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煩躁地從抽屜裡摸出一根雪茄,卻發現手抖得連打火機都對不準。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下一個快捷鍵。
電話幾乎是秒接。
“喂,校長。”聽筒裡傳來陳啟明那永遠冷靜、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老陳,你來我辦公室一趟。”龐大海的聲音有些沙啞。
“好。”
冇有多餘的問話。
結束通話電話,龐大海終於點燃了雪茄,狠狠吸了一口。濃烈的煙霧在他肺裡打了個轉,又被他沉重地吐出,在空氣中形成一團久久不散的白霧。
他需要陳啟明。
在這種關鍵時刻,隻有那個男人,能讓他稍微感到一絲安心。
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陳啟明推門而入,依舊是那身筆挺的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平靜。
“校長,您找我?”
龐大海冇有立刻說話,隻是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陳啟明順從地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龐大海看著他,心裡那股煩躁的情緒莫名地平複了一些。
“教育局要派專員下來了。”他開門見山,聲音低沉。
陳啟明的眉梢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但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什麼時候?”
“今晚到,明天來。”
“為了什麼?”
“摸底。或者說,找茬。”龐大海又吸了一口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晦暗不明,“老陳,我們可能……有麻煩了。”
陳啟明沉默了。
他冇有問是什麼麻煩,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些賬本,那些合同,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每一筆,都經由他的手。
“今晚我得去探探口風。”龐大海掐滅了雪茄,語氣不容置疑,“你陪我去一趟。準備一下,可能會有一場硬仗要打。”
所謂的“探口風”,自然就是酒席。
陳啟明看著龐大海那張寫滿焦慮的臉,又看了看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的手指,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他什麼都冇說。
隻是點了點頭,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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