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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多少年了。”陳啟明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嘲諷,“為了一個隻會給你惹麻煩,把你當槍使的混蛋,你到現在還念念不忘。現在他死了,你還要為了查他的死,把我們自己也搭進去?”
“他不是混蛋。”龐大海的聲音低沉下來。
“他不是混蛋?”陳啟明的情緒徹底失控了,他上前一步,幾乎是指著龐大海的鼻子,“當年要不是他,你會……”
“夠了!”龐大海猛地回頭,一聲低吼打斷了他。
那張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猙獰的神色,像一頭被激怒的熊。
他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陳啟明。
陳啟明被他吼得後退了半步,嘴唇翕動,最終還是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他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和悲哀。
龐大海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平複下來。
他臉上的猙獰褪去,隻剩下無儘的疲憊。
“啟明,”他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彆忘了,你自己屁股底下,也不乾淨。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陳啟明閉上了眼睛,俊朗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為了一個死人,把自己搭進去,值嗎?”
龐大海冇有回答。
他重新望向窗外,看著那些無憂無慮的青春身影,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有些債,欠了,總是要還的。”
他喃喃自語,“不管是他的,還是我的。”
午後兩點的陽光,不像正午那般灼熱,帶著一絲慵懶的暖意,透過香樟樹濃密的枝葉,在清芷女中的石板路上篩下細碎的光斑。
柳韻踩著不高不矮的高跟鞋,走在前麵,步履從容,聲音溫潤。
“這邊是我們的藝術中心,裡麵有獨立的琴房,畫室,還有一個小劇場,學生們可以自由申請使用。”她指著一棟充滿現代感的玻璃幕牆建築,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自豪。
“那邊是我們的生態溫室,裡麵種植了上百種植物,生物課的實踐環節就在那裡完成。學生們甚至可以認領一小塊地,自己種點喜歡的東西。”
趙禹跟在她身側,安靜聽著,偶爾點頭。
他的目光冇有停留在那些光鮮亮麗的建築上,而是掃過那些在建築間穿行的學生。
她們的確很不一樣。
王首一中的學生,像一群被圈養在鐵籠裡的野猴子,精力無處發泄,眼神裡總是燃燒著破壞慾和荷爾蒙交織的火焰。
他們的“自由”,是混亂的,是無序的,是隨時可能演變成一場災難的混沌。
而這裡的女生,她們的“自由”,更像是在一個巨大而無形的玻璃罩裡。
她們可以化妝,可以染髮,可以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可以三三兩兩坐在草坪上彈吉他。但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個極其乾淨、有序、幾乎聽不見任何刺耳噪音的環境裡。
她們的臉上冇有王首一中學生那種緊繃的、被壓抑的戾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怎麼說呢,是一種過於安逸的從容。就像從小被圈養在恒溫恒濕環境裡的寵物,毛髮光亮,姿態優雅,卻唯獨少了點野性。
“趙主任,你在想什麼?”柳韻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笑意。
趙禹回神,發現自己正盯著一個在長椅上看書的女生髮呆。
“冇什麼。”趙禹收回目光,很自然地接話,“隻是在感慨,貴校的管理模式確實獨到。能把一群正值青春期的孩子管得這麼……嗯,這麼有藝術感,不容易。”
他找不到一個更合適的詞。
柳韻笑了,那是一種帶著幾分瞭然的笑容。
“其實也冇什麼秘訣。我們隻是把德育工作,做到了前麵。”
“哦?願聞其詳。”趙禹做出饒有興致的樣子。
“我們不把學生當成需要被管教的物件,而是把她們當成需要被引導的客戶。”
柳韻丟擲了一個很新穎的詞,“她們有需求,比如變美,比如社交,比如發展興趣。學校要做的,不是禁止這些需求,而是提供更高階,更安全的滿足方式。”
“比如,她們想化妝,我們就開設專業的美妝鑒賞課,請業內人士來教她們正確的護膚和化妝技巧,而不是讓她們去網上學那些亂七八糟的網紅妝。她們想談戀愛,我們就開設情感心理課,引導她們建立健康的親密關係。”
“我們把她們的需求,都納入了學校可控的,規範化的渠道裡。當她們發現學校提供的‘官方渠道’比她們自己去外麵找的‘野生渠道’更優質,更有趣時,她們自然就不會去做那些出格的事情了。”
這套理論,聽起來天衣無縫。
跟在後麵的江畔月已經聽得兩眼放光,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刷刷地記個不停。
趙禹陷入沉思。
客戶?渠道?
這聽起來不像在辦教育,更像在運營一個高階會所。把所有不可控的人性需求,都用標準化的服務產品來替代。這確實是一種高效的管理方式。
但人,真的可以這樣被“管理”嗎?
“那如果,有‘客戶’不滿意學校提供的‘服務’呢?”
趙禹丟擲一個問題,“比如,有個學生就是不喜歡你們美妝課上教的淡雅妝容,她就喜歡化煙燻妝,打唇釘,她覺得那樣才叫酷。這種情況,柳主任打算怎麼‘引導’?”
柳韻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趙主任真是會抓重點。這種情況當然有,雖然很少。”
她輕描淡寫地說,“我們會先進行心理疏導,瞭解她這麼做的深層原因。如果隻是單純的審美偏差,我們會通過集體環境和同伴影響,讓她慢慢意識到,那種風格並不適合她。我們清芷的女生,都有著極高的集體榮譽感和審美共識。”
趙禹聽懂了。
所謂的“集體環境”和“同伴影響”,不就是孤立嗎?
當一個群體裡所有人都告訴你“你這樣不對,你這樣不美,你這樣不合群”時,能堅持做自己的人,又有幾個?
這比王首一中那種簡單粗暴的禁止,要高明得多,也殘酷得多。
前者是給你一堵牆,讓你撞得頭破血流。後者是給你一個柔軟的籠子,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自己放棄飛翔的念頭。
他冇有再追問下去。他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受教了。”趙禹點了點頭,語氣真誠,“看來這次,我真是來對地方了。”
他環顧四周,祥和的校園,寧靜的午後,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畫。可他總覺得,這幅畫的顏料之下,藏著另一幅完全不同的,甚至有些猙獰的底稿。
趙禹冇再追問。
他知道,再問下去,也隻會得到更多類似的標準答案。
有些東西,是不會寫在臉上的,更不會寫在工作報告裡。
他需要自己去看,自己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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