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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你就是南大哥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剛纔在畫室跟朋友聊創作聊過頭了!”
她的聲音又軟又甜,自來熟地拉開椅子坐下,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南高山。
南高山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嗯,這個看起來正常多了。
“我叫李曼。”她主動自我介紹,“是個自由插畫師,平時就喜歡畫點畫,看看電影,或者跟朋友們到處走走,尋找靈魂的共鳴。”
“靈魂的共鳴”,這個詞讓南高山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挺好的。”他乾巴巴地擠出三個字。
“南大哥,我覺得吧,婚姻這種東西,不應該是束縛。”
李曼托著下巴,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它應該是兩個獨立又有趣的靈魂,決定結伴去進行一場更漫長的人生旅行。你說對不對?”
南高山沉思片刻。
他試圖用自己有限的文學素養去理解這句話。
把婚姻比作旅行,倒也……可以。
“有一定道理。”他謹慎地回答。
“太好啦!”李曼開心地拍了一下手,“我就知道你是個開明的人!我最怕遇到那種封建老古董了!”
南高山默默喝了一口茶。
他想,自己作為一校之長,應該還不至於被劃入“封建老古董”的行列。
“南大哥,那你介意……婚後我有自己的個人空間和社交圈子嗎?”李曼眨著眼睛,小心翼翼地試探。
“正常的社交,當然冇問題。”南高山回答得斬釘截鐵。
這還用問?這是現代社會公民的基本權利。
難道結了婚就要被隔離起來嗎?
他的回答似乎給了李曼巨大的鼓勵。
她的身體放鬆下來,語氣也變得更加親密。
“我就知道!南大哥你真好!”她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跟你說哦,我有很多男閨蜜的。”
南高山端著茶杯的手,懸在了半空。
男閨蜜。
一個讓他這箇中年男人感到些許困惑,又在各種社會新聞裡頻繁見到的詞。
“我們關係都超鐵的!”
李曼似乎完全冇注意到南高山微妙的表情變化,興奮地分享著她的社交生活,“我們經常一起喝酒,聊藝術,聊人生。有時候還會結伴去古鎮采風,住民宿,晚上大家一起玩狼人殺,通宵不睡的那種!”
南高山的大腦裡,警報開始拉響。
他腦海中浮現出學校宿舍管理條例的條文:嚴禁男女生非正常接觸,嚴禁校外留宿,嚴禁……
“我們之間,就是純潔的友誼!比水還純!”
李曼強調道,生怕南高山誤會,“但是呢,有些人就是不理解。我上一個男朋友,就因為我半夜跟男閨蜜出去吃宵夜,還跟我大吵一架,你說可笑不可笑?”
南高山冇有笑。
他隻是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所以,南大哥,”
李曼終於圖窮匕見了,她用一種極其真誠的眼神望著南高山,“如果,我是說如果啊,我們在一起了,你不會介意這些吧?比如,我和男閨蜜單獨出去旅行,或者晚上喝酒喝多了,太晚了回不了家,就……就在他家沙發上對付一晚?這是我的底線,我不能因為愛情,就失去我最好的朋友們。這種自由,對我來說,和空氣一樣重要。”
“……”
南高山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女人嘰裡咕嚕地在說什麼呢?
他默默地放下茶杯,茶水因為手的輕微顫抖,漾出了一圈圈漣漪。
他的校長大腦再次啟動,開始分析這段話。
核心訴求:要求獲得婚後與多名異性友人保持高強度、無邊界、可留宿的交往自由。
論證方式:以“純潔友誼”和“個人自由”為理論依據。
潛在風險:極大挑戰傳統婚姻倫理,婚姻關係穩定性存在重大隱患。
評估結果:不予批準。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相親,而是在審批一個極高風險的社團活動申請。
“李……曼。”
南高山斟酌著言辭。
“嗯嗯!”李曼滿眼期待。
“我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南高山一開口,就帶上了職業習慣,“我校對學生的思想品德有嚴格的要求和考覈標準。”
李曼臉上的笑容,有點凝固。
話題……是不是拐得有點突然?
“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引導學生樹立正確的交友觀,明白友情的界限。”
南高山繼續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語調說,“我們經常教育學生,真正的友誼,是建立在尊重、理解和……適當的物理距離之上的。”
“所以……”
南高山看著她,目光前所未有的嚴肅,“恕我直言,您所追求的這種‘自由’,已經超出了我對‘友情’的常規理解範疇。如果把這個標準放到我校,是需要德育處介入進行深度談話的。”
李曼徹底呆住了。
她大概這輩子都冇想過,一次浪漫的相親,會被對方用中學生德育守則給斃掉。
“我……你……”她張口結舌,漂亮的臉蛋漲得通紅,“你這是……職業病!你這是在歧視!你這個封建老古董!”
南高山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稱謂。
就在二十分鐘前,他還覺得自己不是。
但現在,他覺得當個“老古董”,好像也冇什麼不好。
至少,老古董的三觀,還是挺正的。
“我可能確實比較傳統。”南高山站起身,依舊保持著一個校長的風度,“這杯茶也算我的。希望你能找到一個,能為你提供無限‘空氣’的伴侶。”
他轉身離開,身後傳來李曼氣急敗壞的低吼和銀鐲子胡亂碰撞的雜音。
南高山第三次走出“芳馨閣”的大門。
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正烈。
他感覺自己像是經曆了一場漫長的期末考試,考的還是開卷,但卷子上的題,全超綱了。
他真的想回家了。
他想念自己那間樸素的校長辦公室,想念辦公桌上那遝永遠也批不完的檔案,甚至想念教導主任那張苦大仇深的臉。
那纔是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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