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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的沉默再次降臨,但這一次,不再沉悶,反而多了一種微妙的張力。
是梁詩韻再次打破了它。
她用叉子捲起一小撮意麪,眼神卻亮晶晶地飄向了趙禹。
“趙主任,”她的語氣帶著幾分酒後的熟稔與好奇,“我能問個私人問題嗎?你……對未來有什麼想法嗎?”
趙禹正在切割牛排的手,停頓了一瞬。
“未來?”他放下了刀,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這個動作給了他足夠的時間來重整臉上的表情,“梁老師指的是哪個方麵?”
他的聲音還和剛纔一樣,平穩,從容,聽不出任何波瀾。
“哎呀,方麵可就多了!”梁詩韻嚥下嘴裡的食物,來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把手肘支在桌上,一副要促膝長談的架勢,
“就先說工作吧。你這麼厲害,總不能一輩子窩在咱們王首一中當個德育主任吧?我聽說,這次市裡的研討會,你好幾個觀點都讓那些專家啞口無言。有冇有領導想挖你走啊?你對未來的工作,有什麼打算嗎?”
林悅也停下了攪動盤中意麪的動作。
是啊,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甘心留在一個小小的中學德育處。那地方,就像一個淺水灣,困不住他這條隨時可能入海的巨龍。
她也想知道答案。
趙禹的目光,從梁詩韻興奮的臉上,輕輕滑過,最後落在了餐廳遠處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車流如織,霓虹閃爍,像一條條沉默流淌的光河。
他的身影被映在玻璃上,和那片繁華的背景融為一體,卻又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過了幾秒,他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梁詩韻,臉上帶著一種淡然而溫和的笑意。
“當老師挺好的。”
梁詩韻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確認自己有冇有聽錯。
她預想中的答案,可能是“正在努力”“希望能更進一步”之類的場麵話。
她冇想到,趙禹的回答,竟然如此……樸實。
“挺好的?”她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答案,“是啊是啊,當老師確實挺好的!穩定,體麵,還有寒暑假,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呢……”
“嗯。”趙禹點點頭,拿起刀叉,重新開始對付他那塊已經有些涼了的牛排,“確實挺好的。”
空氣安靜了兩秒。
隨即,梁詩韻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吧!我就知道你這人不能用常理揣度!”她搖著頭,像是對自己的天真感到好笑,“也對,‘點燃火種’嘛!大隱隱於市,高人風範,我懂,我懂!”
她嘴上說著“懂”,但那表情分明寫著“我真的搞不懂你們這些高人”。
林悅卻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懂。
他在說“當老師挺好的”時候,眼神裡冇有一絲一毫的偽裝和敷衍。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平靜和篤定,就像一個跋涉了千裡的旅人,終於找到了自己願意停駐的風景。
他不是不想入海,或許,他認為這片淺水灣裡,有比汪洋大海更值得守護的東西。
這個認知,讓林悅的心,莫名地軟了一下。
梁詩韻顯然不是個輕易放棄八卦的人,工作這個話題聊不下去了,她立刻靈巧地切換了賽道。
“好!工作的事,聽你的!那……個人問題呢?”她的眼神瞬間變得賊兮兮的,充滿了媒婆看到優質單身男青年時的那種光芒,“趙主任,你年紀也不小了吧?我算算,跟悅悅差不多,都27了?這個年紀,在我們老家,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林悅。
林悅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電流擊中。
她剛纔還在趙禹那片寧靜的內心世界裡徜徉,冷不防被梁詩韻這一下,粗暴地拽回了現實。
心臟,毫無征兆地狂跳起來。
咚,咚,咚。
一聲比一聲重,敲擊著她的耳膜。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比剛纔被火焰牛排炙烤時還要燙。
“你……你看我乾嘛……”林悅的聲音細若蚊蠅,連她自己都聽不真切。
“哎呀,我這不是拿你舉個例子嘛!”梁詩韻完全冇察覺到好友的異樣,她的全部火力,都對準了趙禹,“說真的,趙主任,你條件這麼好,人又這麼有魅力,肯定不缺女孩子喜歡吧?有冇有已經看對眼的?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
雖然聲音不大,但在林悅的耳中聽起來卻分外響亮。
她握著叉子的手,指尖冰涼,手心卻沁出了細密的汗。
她不敢抬頭,隻能死死盯著自己盤子裡那幾根糾纏在一起的意麪。
但她所有的感官,卻像雷達一樣,瘋狂地伸向對麵的那個男人,捕捉著他一絲一毫的反應。
他會怎麼回答?
他會說“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嗎?
那個人,會是什麼樣子?
是像梁詩韻這樣熱情開朗的,還是像他一樣深刻通透的?
或者,他會說“正在準備結婚”?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林悅就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過氣。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餐廳裡悠揚的爵士樂,鄰桌的談笑風生,服務員走過的腳步聲……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在林悅的世界裡,隻剩下等待。
等待那個,可能會讓她心碎,也可能會讓她……燃起一絲卑微希望的答案。
“結婚?”
趙禹的聲音終於響起。
他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有些意外,重複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解。
然後,他笑了笑。
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和他剛纔談論福柯時的自信、談論教育時的溫和都不同。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成年人特有的,對某些世俗議題的疏離和無奈。
“暫時還冇有這個打算。”
短短九個字。
林悅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下來。
那隻攥著她心臟的手,也悄然鬆開。
她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
隻是……暫時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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