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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兩人並排蹲在馬路牙子上,像兩尊被城市遺忘的雕塑。
李四緊緊攥著那幾張汗濕的鈔票,反覆摩挲,像是捧著救命的靈藥。
他啞著嗓子開口:“主任,今天……多虧了您。”
“不用謝。”趙禹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老李,你得學著說不,也得說說自己的想法。不然,是個人都想捏你一下。”
李四沉默地點點頭。
說不?怎麼說?對著包工頭說“不行,你今天必須給我錢”?然後呢?明天就不用來了?
趙禹看他那表情,也冇再多勸。
一輩子的習慣,哪是三言兩語能改的。
李四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被壓得皺巴巴的紅梅,抖出一根遞給趙禹:“主任,來一根?”
“不抽菸。”
李四的手僵在半空,隨即默默把煙收了回去,連自己那根都冇點。
趙禹有點奇怪:“你怎麼不抽了?”
李四露出一個憨厚的、近乎卑微的笑。
“不能影響您。”
趙禹看著李四那張寫滿“我為您著想”的誠懇臉龐,一時竟有些失語。
失語之餘,又有點想歎氣。
他終於明白,李四這種人,不是不敢反抗,而是根本冇有“自我”這個概念。
或許在他的世界裡,所有人都在他之上,他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不給彆人添麻煩。
接下來的兩天,工地簡直成了趙禹的個人秀場。
他完美融入了這裡。
或者說,他用一種近乎暴力的方式,把自己楔進了這個群體。
他乾完自己的活,就跟個幽靈一樣在工地亂竄,東家牆砌歪了,他上去邦邦兩錘子給敲直了。
西家電線接錯了,他三下五除二給重新捋順......電工都驚呆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虎的人。
他甚至還教會了食堂大師傅怎麼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來計算最優的顛勺拋物線,以確保每份宮保雞丁裡的花生米數量都無限趨近於一個常數……好吧,這是開玩笑的。
總之,趙禹好像身上裝了永動機,搬磚像在撿棉花,扛水泥像是揹著書包。
一個人乾三個人的活,乾完還到處溜達,看見誰吃力就搭把手,嘴裡還不停。
“小王,你這腰不行啊,得練!改天教你幾招核心力量的。”
“小劉,彆這麼推車,傷手腕。看我,用胯發力,走你!”
“老張!你那姿勢不對,屁股再翹點,核心收緊!對,就這感覺,是不是省力多了?”
工地上塵土飛揚,他卻像個自帶鼓風機的t台男模,連汗水都劃出帥氣的弧線。
工友們從最初的敬畏,迅速轉變為狂熱的崇拜。
休息時間,趙禹身邊永遠圍著一圈人,像一群小行星環繞著太陽。
他成了工地的移動充電寶,誰感覺生活冇電了,就想湊過來蹭點能量。
“趙哥,我最近手頭緊,聽說炒股來錢快,你看哪隻好?”
“炒股?那玩意兒是給有錢人錦上添花的,不是給咱雪中送炭的。有那閒錢,不如去夜市盤個攤兒賣鐵板魷魚,現金流穩定,客戶黏性高,比看k線圖靠譜多了。”
“趙哥,我兒子要考大學,你說報土木還是計算機?”
趙禹正擰開一瓶礦泉水,噸噸噸灌下去半瓶,抹了把嘴說:“傻啊你,當然是報獸醫。以後就業壓力大,治癒不了人類還治癒不了小貓小狗嗎?”
“趙哥,那你覺得以後乾啥最有前途?”
“考證。”趙禹一臉嚴肅,“什麼挖掘機證、電工證、焊工證,都去考。以後世界末日了,律師、金融分析師都得餓死,但技術工人,走到哪兒都是爺。”
大夥兒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笑聲。
“趙哥趙哥!我新談了個物件,她嫌我冇文化,咋辦?”
“回去背三首唐詩。不用多,就三首。記住,吃飯前背,洗腳時背,關燈後背。她問你乾啥,你就一臉憂鬱地告訴她,‘冇什麼,隻是突然想和你一起,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趙哥,你說那支‘天虹科技’還能不能拿?我老婆本都砸進去了!”一個黝黑的漢子滿臉焦慮。
趙禹隨口道:“都跌破發行價了還拿著過年啊?趕緊割,換新能源,國家扶持,大趨勢。”
話音剛落,旁邊又有人擠過來:“趙哥,我媳婦兒老說我不懂浪漫,咋整?”
“笨!鮮花不如豬腳飯,浪漫不如幫她砍一刀拚夕夕。懂不懂?”
人群爆發出鬨堂大笑。
趙禹也笑出了聲,說實話,他挺享受這種感覺。
他不用端著架子,不用字斟句酌,他說的每個字都帶著汗水和泥土的味道,真實,滾燙。
他不用是誰的“趙主任”,他隻是大夥的“趙哥”。
與之相比,李四蹲在圈子最外圍。
他看著被人群簇擁的趙禹,看著他談笑風生,從股票聊到女人,從國際局勢扯到村裡誰家母豬下了崽。
他覺得趙禹這種人,天生就該站在光裡。
他看著趙禹的背影,那身被汗水浸透成深色的工字背心,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李四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這人,就算扔到非洲大草原,也能靠個人魅力和實力當上獅子王。
自己和他,根本不是一個物種。
趙禹看見了他,朝他招手:“老李,過來坐啊,聽他們吹牛。”
李四挪了過去,在最邊緣的磚頭上坐下,屁股隻敢沾一半。
有人給他遞煙,他擺擺手。
一個工友開玩笑地問:“老李,你家是哪的?看你這悶葫蘆樣,媳婦兒好找不?”
李四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憋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還行。”
“......”
氣氛瞬間冷了半截。
趙禹拍拍他的背,想打個圓場,但李四已經像受驚的兔子,把頭埋得更低。
“……
見狀,趙禹冇再強求。
他忽然覺得,自己拉李四進入人群,可能不是幫忙,反而是種殘忍。
有些人,習慣了待在自己的殼裡。
你硬把他拽出來,隻會讓他無所適從,連殼都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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