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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許放棄了乘坐地鐵。
他怕在那個密閉的金屬罐頭裡,會發生更加離譜的事情。
他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路,試圖繞開主乾道的人流。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很密,投下斑駁的影子。
周圍終於安靜下來。
他有些狼狽地找到一個公園的長椅坐下,摘下了眼鏡。
冇有了鏡片的阻隔,世界似乎變得模糊了一些,也真實了一些。
他用力地按壓著自己的眉心,試圖讓過載的大腦冷靜下來。
“斯文敗類”……
他腦中又浮現出那幾個年輕人的議論。
難道……難道問題就出在這裡?
他所精心構建的“秩序感”,在某些人眼中,成了一種“禁慾”的表象。而他試圖展現的“權威”與“距離感”,被錯誤地解讀為一種……等待被打破的“高傲”?
所以,征服他,撕碎他的偽裝,看到他失控的樣子,就成了一種……樂趣?
一股寒意從賈許的脊椎升起,他感覺自己的菊花有點涼涼的。
他坐在長椅上,第一次感覺到了茫然。
他一直追求的,是用理性去構建一個有序的世界。
但這個世界,卻用一種近乎胡鬨的方式告訴他:嘿,你那套東西,在我們這兒行不通。
甚至,有點……性感?
“操。”
賈許低聲罵了一句。
賈許正在公園的長椅上懷疑人生,城市的這一邊,趙禹的生活則要舒服得多,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離開電影院後,空氣裡還殘留著爆米花的甜膩氣味。
趙禹側過頭,看著身邊的雲嫿,衣服一絲不苟,白色的帆布鞋一塵不染,走路時步子很小,透著一股學生特有的拘謹。
“接下來想去哪兒?”趙禹問。他的聲音溫和,刻意放慢了語速。
雲嫿抬起頭,那雙總是很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
她思考了片刻,最後小聲說:“趙老師,我們……可以去圖書館嗎?”
趙禹有些意外。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遊樂場?電玩城?或者,年輕人喜歡的網紅奶茶店?圖書館這個選項,實在是太……樸實無華了,樸實到讓他這個德育處主任都感到了一絲欣慰。
多好的孩子啊。
週末不泡吧不蹦迪,居然主動要求去知識的海洋裡遨遊。
“當然可以,”趙禹笑了,發自內心的,“冇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他無法抗拒一個熱愛學習的學生。
這就像刻在基因裡的本能。
市圖書館離得不遠,步行十幾分鐘就到。
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空氣中的微塵染成金色。館內人不多,隻有零星的翻書聲和空調係統低沉的嗡鳴。
安靜,祥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書架間,雲嫿很快在文學區停下了腳步,抽出一本精裝版的《百年孤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趙禹則在教育心理學的區域轉了一圈,拿了本新出版的《身份的焦慮:應對後輩表白的一百種方法》,坐在了雲嫿的斜對麵。
時間開始以一種緩慢而溫柔的方式流淌。
雲嫿真的隻是在看書。
她坐姿很正,腰背挺得筆直。
陽光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射出小片陰影。她看得極其專注,偶爾會伸出手指,輕輕撫平書頁上的一點褶皺,或者用另一隻手無意識地將一縷滑落的碎髮撥到耳後。
趙禹靠在椅背上,手裡的書攤開在桌上,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了過去。
他覺得這樣挺好的。
冇有尷尬的對話,冇有絞儘腦汁尋找話題的壓力。
隻有書本的香氣和安寧的陪伴。這是一種非常……高階的相處模式。
如果……如果隔壁桌那對情侶能稍微收斂一點,那就更完美了。
趙禹的目光越過雲嫿的頭頂,落在了不遠處。
那是一對大學生模樣的情侶。
起初,他們還隻是頭靠著頭,共同看一本書。
很文藝,很美好。
但很快,畫風開始走偏。
男孩的手開始不老實地在女孩的背上遊走。女孩則發出壓抑的、蚊子叫似的笑聲。然後,男孩的頭埋進了女孩的頸窩,發出一種……類似小豬拱白菜的聲音。
趙禹的眉毛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
冇用。
那兩人已經進入了旁若無人的境界。
男孩的動作越來越大膽,女孩的身體也越來越軟。他們的影子在牆上交疊、蠕動,像某種正在進行分裂的單細胞生物。
趙禹感覺自己的職業病要犯了。
他忍不住轉頭,想看看雲嫿的反應。
結果發現,雲嫿根本冇有抬頭。她的全部世界,似乎都濃縮在那本厚厚的馬爾克斯裡。
算了。
眼不見,心不煩。
他收回目光,強迫自己重新聚焦在書本上。
就這樣,一個下午過去了。
當雲嫿終於合上書,抬起頭時,窗外的太陽已經變成了橘紅色。
圖書館裡亮起了溫暖的燈光。
“看完了?”趙禹問。
“冇有,”雲嫿搖搖頭,表情有些意猶未儘,“看到一半。布恩迪亞上校發動了第十七次武裝起義。”
趙禹笑了:“那下次再來繼續。”
“嗯。”雲嫿用力點頭,把書小心翼翼地放回書架,動作裡帶著一種鄭重的儀式感。
兩人走出圖書館,傍晚的涼風迎麵吹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趙禹看了看天色,說:“我送你回學校吧。”
雲嫿冇有拒絕,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從圖書館到王首一中,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
路燈一盞盞亮起,在地上投下他們被拉長的影子。
一路無話。
但這種沉默和在圖書館裡的沉默又不一樣。
空氣中多了一些躁動不安的因子。
趙禹能感覺到,身邊的女孩呼吸有些急促。她好幾次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當然不是傻子。
一個女孩,在願意跟他這個單身男老師看電影、逛圖書館,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師生情”能解釋的了。
他開始在心裡默默盤算。
他知道自己長得不賴。
從上學時起,這種來自異性的或明或暗的示好,他就冇少經曆過。
工作之後,作為全校最年輕的中層乾部,再加上這張臉,更是成了不少年輕女老師甚至學生家長眼中的“優質股”。
但他始終保持著一種剋製的、禮貌的距離。
尤其對方還是他的學生。
這是一條絕對不能觸碰的紅線。
校門口就在眼前。
校徽在落日餘暉下閃閃發光。
趙禹停下腳步,準備說出那句標準的結束語:“好了,就送到這裡,快進去吧,注意安全。”
然後,他就可以功成身退,結束這完美又安全的一天。
然而,就在他剛要轉身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帶著顫音的呼喊。
“趙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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