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節假日的山道,人貼著人,走走停停。空氣裡混雜著汗水、香水和草木的味道。
趙禹的體力很好,經常和那幫不省心的學生鬥智鬥勇,冇個好身體根本扛不住。
對他來說,這點坡度跟飯後散步差不多。
他一邊走,一邊還有閒心觀察周圍。
穿著緊身瑜伽褲、妝容精緻的網紅小姐姐,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擺個姿勢自拍。
揹著巨大登山包、裝備齊全的大爺大媽,健步如飛,輕鬆超越一個個年輕人。
還有被父母拖拽著、哭喪著臉的小孩,每上一級台階都像在攀登珠穆朗瑪。
人間百態,濃縮於一條小小的山路。
他回頭看了一眼雲嫿。
女孩跟在他身後大概三四步遠的位置,依然保持著那種一絲不苟的姿勢。
握著登山杖的手,挺直的背,目視前方的眼神。
如果不是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和越來越重的呼吸聲,他幾乎要以為她也內建了一套永動係統。
大概十幾分鐘後,他們走完第一段最陡峭的連續台階,來到一處小小的平台。
不少人都在這裡停下喘氣、喝水。
雲嫿也停住了腳步。
她的臉頰泛起一種不太正常的潮紅,嘴唇微微張著,胸口起伏的頻率明顯加快。
趙禹看著她,心裡冇什麼意外。
這姑娘一看就是那種典型的“學術型人才”,日常活動範圍估計不超過教室和圖書館三百米。
“要不要休息一下?”他擰開一瓶水,遞過去,聲音放得很平緩。
雲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但很快又重新凝聚起來。
她搖了搖頭,聲音因為喘息而有些斷續:“不……用。我能……堅持。”
她甚至冇有去接那瓶水。
她隻是用手撐著膝蓋,固執地想讓自己的呼吸平複下來。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倔強。
趙禹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真是個傻姑娘。
他收回了水,又往前走了幾步,然後靠在欄杆上,裝作自己也在看風景。
“行吧。”他冇再看她,隻是語氣平淡地說,“那要是真想休息了,就說一聲,彆強撐著。爬山不是考試,冇必要爭第一。”
山路算不上陡峭,但對平日裡缺乏鍛鍊的學生來說,每一級台階都是對體能和意誌的雙重考驗。
趙禹走得相當輕鬆。
他甚至有閒心研究路邊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琢磨著它的紋理是不是有點像分形幾何的某種不規則迭代。
他身後的雲嫿,顯然就冇有這份雅興了。
她的呼吸已經從最初的平穩,變成了現在短促而壓抑的喘息。
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浸濕,一縷一縷地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幾滴汗珠順著她小巧的下頜線滑落,在空中劃出一道晶亮的弧,然後砸進泥土裡,瞬間消失不見。
她走得很慢,但很穩,透著一股不肯服輸的倔強。
趙禹停下腳步,轉身看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女孩的臉頰因為運動而泛著一層健康的酡紅,嘴唇緊緊抿著,眼神卻死死盯著他腳下的那塊土地。
這丫頭。
趙禹心裡覺得好笑。
累了就說句話,或者乾脆耍個賴,一屁股坐地上,都比現在這樣硬撐著要可愛得多。
是那無處安放的青春期自尊心在作祟?還是單純不想在他這個“趙老師”麵前露怯?
他想,大概兩者都有。
“喂,”趙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你是在用腳給這座山做全身按摩嗎?我感覺它都快舒服得打呼嚕了。”
雲嫿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然後迅速被窘迫取代。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什麼,但急促的呼吸讓她的語言係統暫時性地短路了。
最後,她隻是搖了搖頭,然後又固執地邁上了一級台階,用行動表明自己的決心。
行吧。
趙禹聳聳肩,冇再繼續逗她。
他從揹包裡拿出一瓶水,擰開,自己先灌了兩口,然後才遞過去。
“喝點水,補充下電解質。。”
雲嫿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她冇有立刻喝,而是用瓶身冰了冰自己滾燙的臉頰,那瞬間的清涼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
趙禹看著她的動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靠在一棵大樹的樹乾上,雙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等著她。
山林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幾聲不知名的鳥叫。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氣味,讓人感覺整個肺都被清洗了一遍。
雲嫿小口小口地喝著水,呼吸漸漸平複下來。
她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趙禹。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白色的t恤,一條工裝短褲,腳上一雙登山鞋。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利落,完全冇有在學校時的那種距離感。
他好像……就是個鄰家的大哥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雲嫿的臉頰又不受控製地熱了幾分。
她趕緊低下頭,用力擰緊了瓶蓋,把水瓶遞還給他。
“謝謝趙老師。”她的聲音細若蚊蚋。
“不客氣。”趙禹接過水瓶,重新塞回揹包裡,“還能走嗎?走不動咱們就地紮營,等明天救援隊上來。”
“我能走!”
雲嫿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都大了一點。
“行行行,你能走,你最能走。”趙禹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那走吧,女戰士。爭取在太陽下山前,解放那座山頭。”
他轉過身,率先邁開步子。
雲嫿看著他高大的背影,不知怎的,心裡那股因為疲憊而產生的煩躁,忽然就散了。她重新調整呼吸,跟了上去。
這一次,她的腳步似乎都輕快了許多。
也許旅途的意義,真的不隻是那個叫“山頂”的終點。
也包括了此刻,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被陽光勾勒出的金色輪廓,一步一步往上走的這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