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生澡堂,水汽氤氳。
熱水沖刷著瓷磚牆壁的聲音,混雜著五音不全的嘶吼式歌唱,構成了一曲獨屬於此地的、狂野的交響樂。
趙禹看著自己那個空空如也的儲物櫃,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櫃門大敞著,裡麵乾淨得像被專業保潔人員用酒精棉球擦拭過三百遍。
彆說他那套熨燙妥帖的備用製服,就連內褲和襪子,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超現實的感覺包裹了他。
所以,他這是要裸奔回辦公室了嗎?
趙禹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了某部經典漫改劇的開場畫麵。
男主角在一片混亂中赤身**地當街狂奔,身後是緊追不捨的鏡頭和路人驚愕的目光。
當初看的時候確實挺有樂子,但那段劇情對於當事人來說,體驗感絕對是地獄級彆的。
他,趙禹,王首一中史上最年輕的德育處主任,校園行走的道德標杆,學生心中又敬又怕的“大魔王”。
讓他裸奔?
這個想法剛一冒頭,就被他自己毫不留情地掐滅了。
不可能,這輩子都不可能。
這不僅關乎個人顏麵,更關乎德育處乃至整個學校管理層的集體尊嚴。
他甚至能想象出明天校園bbs的頭條標題——《震驚!德育處主任深夜裸奔,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畫麵太美,他不敢看。
是誰乾的?
是蓄意報複,還是單純的惡作劇?
趙禹的腦子飛速運轉,將最近處罰過的學生名單在心裡過了一遍。
從在宿舍烤蟑螂的四人組,到在操場上搞“燭光晚會”的波拿拿和希特……嫌疑人太多,簡直可以組建一個足球隊外加兩個替補。
不過,對方似乎還保留了一絲“人性”。
至少,他的手機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儲物櫃的角落裡。。
趙禹拿起手機,冰涼的金屬外殼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冷靜了一點。
有手機,就意味著有求救的可能。
他轉過身,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身後。
澡堂裡,熱氣稍微散去了一些。
幾個剛剛衝完澡的男生,腰間鬆鬆垮垮地圍著浴巾,正聚在一個角落裡,對著他這邊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他們的眼神,像在動物園裡看到了誤入獅虎山的小白兔,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興奮,以及一絲唯恐天下不亂的期待。
其中一個刺蝟頭髮型的男生,眼神尤其熱切,嘴角掛著壞笑,似乎隨時準備把腳邊的肥皂踢到他跟前,然後熱情地邀請他:“趙主任,能不能幫我撿個肥皂?”
趙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現在的學生,壓力確實很大。
課業繁重,青春期荷爾蒙無處安放,再加上前幾天那場由天價校服引發的騷動,他們積壓了太多的負麵情緒,急需一個宣泄口。
趙禹並不希望自己成為那個宣泄口,所以他打消了向他們求助的想法。
那麼,問題來了。
在這個時間點,學校裡還有哪位他認識的、可靠的、嘴巴嚴實的、並且能及時給他送來一套合身衣服的人?
老師們這個時間點大多數已經下班了……
趙禹很快做出了選擇。
他解鎖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動。
【正文:雲嫿,您好。我是趙禹。現因突髮狀況,本人位於校內男生公共浴室,急需一套標準教師製服(夏季,l碼)。煩請你前往德育處辦公室,我辦公室的備用衣櫃鑰匙在門口盆栽下方。取到衣物後,請送至男生浴室門口置物台上即可。事出緊急,萬分感謝。】
傳送。
僅是過了幾秒,對麵就回了資訊。
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雲嫿。
【馬上到。】
......
十分鐘後,夜晚的涼風終於吹散了男生澡堂那股能把人醃入味的昏沉氣息。
趙禹跟雲嫿並肩走在校園裡空曠的林蔭道上。
趙禹換了一身乾爽的便服,黑色的休閒褲,純白的t恤,簡單得像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他抄著口袋,不緊不慢地走在學校的林蔭道上。
“今天,多謝你了。”趙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冇……冇什麼,趙老師。”雲嫿的聲音很輕。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下一盞路燈下縮短、交疊。
空氣瞬間陷入了沉默。
這種沉默讓雲嫿感到些許不適。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一聲重過一聲。她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尷尬,可大腦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出來。
她隻能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偷偷地瞥向身邊的男人。
他的側臉在路燈下顯得輪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得像刀鋒。他隻是安靜地走著,身上就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這種氣場,讓她既想靠近,又感到畏懼。
她又瞥了一眼。
來來回回,小心翼翼。
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幾次翕動,卻又把話嚥了回去。
氣氛有些沉默。
過了一會兒,趙禹主動開口,語氣平緩。
“剛剛在做什麼?”
雲嫿像是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身體瞬間繃直:“在……在看書。”
“哦?”趙禹點了點頭,目光落到她懷裡那本已經被捏得有些變形的書上,“看的什麼書?”
“《百年孤獨》。”
“馬爾克斯的。”趙禹隨口接道,“看懂了嗎?”
雲嫿愣了一下,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她的預設。她遲疑著,小聲回答:“有點……看不懂。裡麵的人名太多了。”
趙禹輕笑一聲。
這回答倒也實在。
他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換了個方向:“晚飯吃了嗎?”
“嗯。”她再次點頭,幅度很小。
“吃的什麼?”
“食堂的……麵。”
“味道怎麼樣?”
“還行。”
“最近學習壓力大不大?”
“還行。”
“宿舍裡跟同學相處得怎麼樣?”
“還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