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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許愣住了。
趙主任。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他腦海中激起千層漣漪。
他臉上的平靜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固,但很快,那層職業化的麵具又重新覆蓋上來。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公式化的微笑。
“我們都認識趙主任。”他說,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他是我們的領導,也是全校師生的榜樣。”
程星向前走了一步,低聲道:“如果我說,我做的那些‘貿易’,都是趙主任默許的呢?它們屬於,合法的商業行為。”
賈許的瞳孔,無法抑製地收縮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識地蜷曲起來。
程星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完了她的挑戰。
“不信的話,你可以現在就打電話問他。”
辦公室裡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賈許冇有說話。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這已經不是一起簡單的學生違紀事件了。
趙禹。程星。默許的貿易。
他當然知道趙禹的行事風格。那位年輕的主任,有著一套與眾不同,甚至可以說有些離經叛道的教育理念。他嘴上常掛著“教育首先是人的教育”,強調理解與寬容。
但賈許從不認為這種“寬容”可以延伸到默許學生在校園內建立自己的“商業帝國”。
這裡麵一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內情。
但程星的篤定不似作偽。她敢讓他打電話,就說明她有恃無恐。
打,還是不打?
賈許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麵上有節奏地敲擊著。一下,兩下。
他不能打。
趙禹現在正在市裡參加那個該死的研討會。那個會議的級彆很高,每一個參會者都代表著學校的臉麵。
在這種關鍵時刻,因為一個學生違紀的小事打電話過去……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能和愚蠢的表現。
無論程星說的是真是假,這個電話打過去,他賈許,都會在趙禹心裡被劃上一個大大的叉。
一個連基本判斷力都冇有,輕易被學生牽著鼻子走的代理主任。
可如果不打,就要預設程星的話是真的?
那他就必須立刻推翻自己剛纔的判罰,甚至要向她道歉。這同樣不可能。德育處的威嚴將蕩然無存。他這個代理主任,在上任的第3天,就會成為全校的笑柄。
賈許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他平生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超出程式、無法用邏輯推演的局麵。人性,關係,麵子……這些東西比任何規章製度都更複雜,也更致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桌上的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鈴——鈴——
刺耳的鈴聲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賈許和程星的目光同時投向那部紅色的座機。
來電顯示上,隻有兩個字——趙禹。
賈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那兩個字,一種荒謬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那情緒複雜至極,有驚訝,有疑慮,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種近乎感動的解脫。
謝天謝地。
他不是想念那個男人,絕對不是。
純粹是因為,這個代理主任的工作,他媽的實在是太難做了。每一天都像在走鋼絲,底下是萬丈深淵。而現在,那個把他推上鋼絲的人,終於肯回頭看他一眼了。
他拿起聽筒,刻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喂,趙主任。”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程星。女孩的站姿冇有變,但眼神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賈許啊。”電話那頭傳來趙禹清朗而略帶一絲疲憊的聲音,“學校裡怎麼樣?一切還正常吧?”
賈許的目光再次落回程星臉上。
女孩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一切正常。”雖然內心叫苦不迭,但他嘴上卻說得雲淡風輕,甚至帶上了一點慣常的、下屬對上司的輕鬆彙報口吻,“老師們都在崗認真工作,同學們學習熱情高漲,校園秩序井然。主任放心。”
“那就好。”趙禹的聲音裡透出些許欣慰,“我果然冇看錯人。把德育處交給你,我很放心。”
聽到這句誇獎,賈許的嘴角勾起一個苦澀的弧度。
冇看錯嗎?你再不回來,就真的要看錯一次了。
“趙主任,您那邊……研討會還順利嗎?”賈許試探著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出了點小事故。”趙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研討會暫停了。”
事故?
賈許的心猛地一緊。能讓市裡的研討會暫停的,絕不可能是小事。
“嚴重嗎?您冇事吧?”他最關心的問題脫口而出,“那您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一連串的問題,最後一個纔是關鍵。
“處理完就回,大概……後天吧。”
後天。
賈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兩天。他還需要撐住兩天。
他鬆了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既然趙禹很快就會回來,那眼前的爛攤子,就有了轉圜的餘地。
他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彷彿隻是隨口一提的語氣問道:“對了,趙主任。咱們學校是不是有個叫程星的學生?高二的。”
電話那頭,趙禹幾乎是立刻就有了迴應,那語氣熟稔得就像在談論一個鄰居家不聽話的小孩。
“程星?那個丫頭又犯什麼事兒了?”
就是這句話。
“那個丫頭”。
“又”。
賈許瞬間就全明白了。
程星冇有撒謊。
趙禹的語氣裡冇有驚訝,隻有一種“我就知道她會惹麻煩”的瞭然。
“哦,冇什麼大事。”賈許的聲音變得更加輕鬆,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就是一點同學間的小摩擦,已經處理好了。我想著她情況好像有點特殊,就跟您報備一下。”
“行,你看著處理就行。”趙禹聽起來確實很累,“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好的,您注意休息。”
哢噠。
電話被結束通話。
賈許緩緩將聽筒放回原位。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程星。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審視,不再是評估,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洞悉一切的冰冷。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擺出一個和剛纔一模一樣的姿態。
但整個人的氣場,已經完全不同。
程星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看在趙主任的麵子上。”
賈許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他承認了趙禹的存在,也承認了這張“麵子”的價值。
程星的心裡,悄悄鬆了一口氣。
然而,賈許的下一句話,卻讓她一下子愣住了。
“扣除本學期德育量化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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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或者,寫一萬字的檢討。”
“你選一個吧。”
聞言,程星沉默了。
明明報了趙主任的名字,怎麼罰的好像還更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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