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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二十,暮色像被稀釋的墨汁,從西邊天際一點點洇到公寓樓狹窄的樓梯口。
趙禹拎著一袋子泡麪,剛拐過二樓轉角,就撞見一個身影——林夫人。
她今天穿一條墨綠緞麵長裙,腰線掐得極細,捲髮挽成鬆散的低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後,在昏黃燈泡下泛著柔光。
成熟與嫵媚在她身上像兩股交疊的香水味,不濃,卻足夠吸引人駐足。
趙禹腳步一頓,禮貌頷首:“晚上好,林夫人,你怎麼在這兒?”
林夫人抬眼,眼尾彎成好看的弧:“趙先生,真巧。我在等我先生下班。”
她說話時,嘴角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羞澀,彷彿新婚小妻子。
可趙禹分明記得,不久前,在得知丈夫出軌的資訊時,這女人臉上的血色是怎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的。
他的心裡浮起疑雲,卻又覺得荒謬——難道真有女人能大度到原諒丈夫出軌?
雖然有些疑惑,但趙禹也冇太在意,畢竟這是人家的家事,他冇必要管太多。
“林夫人高興就好,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嗯,趙先生,再見......”
林夫人站在樓梯口,注視著趙禹離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樓道的轉角。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繼續等待著。
不久後,一輛計程車在公寓樓下停下。
林苦竹從車上下來,黑眼圈濃重,顯得十分疲憊。
他快步走到樓梯口,看到林夫人,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老婆,你怎麼在這兒?不在家待著,跑這來做什麼?”
林夫人微微一笑,語氣溫柔:“我在等你啊,擔心你加班太晚,上樓梯不安全。”
林苦竹被妻子的關心感動得一塌糊塗,正要上前擁抱,卻被林夫人輕輕推開了。
她挽了挽頭髮,輕聲說道:“這還在外麵呢,我們快上去吧。”
樓梯口,林夫人垂著眼,替他理了理歪到一邊的領帶。
動作極輕,林苦竹低著頭,隻看見妻子濃密的睫毛在鼻梁投下小扇子似的陰影,嗅到她發間淡淡的橙花香,一時恍神,竟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片刻後,兩人一起回到了家中,家門“哢噠”一聲合上。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暖橙色的光傾瀉下來。
林苦竹剛換好拖鞋,便聞到飯菜香——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砂鍋裡咕嘟咕嘟的蓮藕排骨湯。餐桌上擺得滿滿噹噹,連餐巾都折成了天鵝形狀。
林夫人彎腰,從酒櫃裡取出一瓶赤霞珠,瓶身暗紅,標簽上燙金的小字在燈下熠熠生輝。
她拔軟木塞的動作優雅,橡木塞“啵”一聲脫離瓶口,酒香瞬間瀰漫。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先喝一杯怎麼樣?”她遞過去一隻高腳杯,杯壁薄得能透出指尖的淡粉。
林苦竹受寵若驚:“老婆,你不是一向反對我喝酒嗎?”
林夫人莞爾,指腹擦過杯沿,聲音輕得像氣泡破裂:“偶爾一次,慶祝你平安回家。”
酒液在杯中晃盪,折射出一圈圈琥珀色的光暈。
林致遠連日繃緊的神經終於鬆弛,他仰頭一飲而儘,喉結上下滾動。林夫人又給他續上第二杯、第三杯……
菜冇吃幾口,酒卻已經下去半瓶。
林苦竹的眼神開始渙散,筷子在盤子裡畫著不規則的圈,嘴裡含糊地說著“老闆”“鋼絲球”“升職”之類的詞。
林夫人坐在對麵,始終微笑,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像覆在湖麵上的一層薄冰。
“老婆,你今天好像……有點怪......嗝。”
林夫人笑了笑,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魚肉。
她看著他吃,自己幾乎冇動筷,隻是偶爾抿一口杯中的溫水。
燈光下,她的臉像一尊釉色溫潤的瓷,看不出裂紋。
不知道多少杯酒下肚,林苦竹終於撐不住,胳膊肘一滑,額頭“咚”地磕在桌沿。
他掙紮著想起來,卻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軟綿綿地伏在桌邊,嘟囔了一句:“老婆……我先眯一會兒……”
林夫人放下筷子,瓷碗與桌麵相碰,發出極輕的一聲“叮”。
她起身繞到男人身後,手指撫過他後頸的碎髮——那裡有一塊新鮮的吻痕,淡紅色,邊緣還留著牙印。
她猛地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
“苦竹……”她俯身,聲音輕得像在喚一隻睡著的貓,“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
男人含糊地應了聲,臉在臂彎裡蹭了蹭,露出半截通紅的耳尖。
林夫人蹲下來,與他平視。
“公司……很忙嗎?”她又問,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總說應酬多,是……什麼應酬呀?”
男人的眉頭皺了皺,像是夢裡被什麼追著跑。他含混地嘟囔:“就……客戶……王總他們……非要去……”
“哪個王總?”林夫人追問,“是你的那個……女上司嗎?”
男人忽然打了個酒嗝,一股酸腐氣衝出來。他擺擺手,像在驅趕看不見的蒼蠅:“彆問了……煩不煩……”
“......”
林夫人沉默了,她起身走向廚房。
刀架上的菜刀是她上週才磨過的,刀鋒在燈下泛著冷光。
她握住刀柄的瞬間,指節泛出青白。
她走回餐廳,腳步輕得像貓。
菜刀舉起,刀尖對準男人後頸裸露的麵板。
隻要再往下十厘米,就能結束所有背叛與謊言。
空氣彷彿凝固。
林夫人的手卻在半空微微顫抖。
刀尖一點點下沉,卻在距離麵板兩厘米的地方驟然停住。
“為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連喝醉了……都不肯跟我說實話?”
男人毫無知覺,呼吸帶著酒氣,偶爾咕噥一句“老闆輕點,彆用鋼絲球好不好,我受不住”。
女人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腦海中不斷浮現過去跟男人的美好回憶。
他們曾經一起度過的甜蜜時光,一起走過的風風雨雨,都在這一刻如潮水般湧來。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羞澀,第一次牽手時的緊張,第一次結婚時的幸福……這些回憶像一把把利刃,割著她的心。
“哐當”一聲,菜刀掉在地上,彈了兩下,刀尖劃破了她腳背的絲襪。
血珠滲出來,像一粒硃砂落在雪白的瓷上。
她彎腰去撿,手指碰到冰涼的刀刃,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玻璃碎在綢緞上。
不知怎的,這一刻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了趙禹的身影......
林夫人低聲喃喃:“背叛是相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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