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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辦公室裡,午後的陽光被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窗簾過濾得隻剩下一層薄薄的昏黃,冇有開燈,室內光線有些昏暗。
王首一中的現任校長南高山坐在辦公桌前,桌麵上攤開的,是來年那份厚達一百八十七頁的財務報表。紙質已經被反覆翻閱得起了毛邊,數字密密麻麻,卻像無數隻螞蟻,不停啃噬著他的神經。
報表中涉及教育經費的去向以及與校方有過合作的廠商,然而,其中有許多開支的名目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校園文化建設專案:七百二十萬……”
“教學器材升級:四百五十萬……”
“合作廠商返點:二百三十萬……”
每一個數字後麵都跟著備註,卻儘是些含糊不清的詞語——“戰略合作”、“曆史遺留”、“特殊渠道”。
南高山用指關節抵著眉心,指節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像在麵板下掙紮的小蛇。
他想起自己上任前在教育局聽到的那些隱晦的提醒——“王首一中是艘老船,船底有洞,你得學會一邊補洞一邊開船”。
此刻,他感覺那艘船正緩緩下沉,而船艙裡堆滿了彆人留下的爛賬。
天上不會掉餡餅,難怪上麵會讓他來這所學校當校長,原來是讓他收拾爛攤子來了,隻是這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讓他如何能收拾的乾淨......強行為之,隻怕是會惹火上身。
空調發出垂死般的嗡鳴,卻壓不住他胸腔裡越來越重的悶響。
南高山本能地伸手去摸煙,卻在碰到煙盒的瞬間停住——辦公室禁菸,這是他自己定下的規矩。他苦笑一聲,將煙盒推回抽屜深處。
這時,一陣敲門聲傳來。
南高山把報表合上,推進抽屜最深處,又抽出一份卷宗蓋住,這纔開口道:“請進。”
趙禹推門而入,他走到辦公桌前兩步處站定,語氣平靜地問道:“校長,你找我?”
南高山冇有立即回答。他拿起保溫杯,緩緩旋開蓋子,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一層薄霧,像一道透明的牆。
他抿了一口熱水,問道:“我交給你的工作現在進度如何?”
趙禹回答道:“德育處的老師已經招齊了,現在正在對生理教育和心理教育進行排課。”
南高山微微頷首,表示讚許:“辛苦趙主任了。”
趙禹微微一笑:“分內之事,校長還有其他事嗎?”
南高山點了點頭,拉開右側抽屜,取出一頁蓋著紅頭章的通知,指尖壓著紙麵推到趙禹麵前:“教育局今天上午發下通知,下週要舉辦一場研討會,需要各個學校派遣老師參與研討,我們學校有兩個名額。”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認真起來,“這場研討會很重要,出席會議的有知名教育專家。”
趙禹接過檔案,快速地瀏覽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問道:“校長是要去參加研討會嗎?”
南高山搖了搖頭,說道:“現在學校有很多事等待我處理,暫時脫不開身。”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這其中一個名額我想交給你。”
趙禹愣了一下,微微皺眉:“校內有很多老教師,為什麼要選擇我?”
南高山蓋回杯蓋,道:“我問過其他老師,他們對你的評價都很不錯......所以我覺得你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
趙禹沉默片刻,心想這算是什麼理由?
南高山繼續說道:“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你很年輕,年輕人思想比較開放,記憶力也比較好,等你回來可以將研討會的內容複述給我聽。”
他頓了一頓,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不像我......記性已經不行了。”
趙禹點了點頭,說道:“承蒙校長信任,我定不負所托。”
聽到這個回答,南高山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趁著年輕的時候多參加一些活動,多認識一些人,對你未來的發展有好處......畢竟人嘛,以後總是要往上走的。”
說到這,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悵然,彷彿回憶起了什麼,“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參加過不少這樣的活動,那時候總覺得日子還長得很……現在想來,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趙禹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南高山忽然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折回來:“趙主任,我問你,教育工作者的第一要務是什麼?”
趙禹微微一怔,隨即回答道:“立德樹人。”
“怎麼立?怎麼樹?”南高山追問,語氣像在考彆人,又像在問自己。
趙禹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後給出了一個簡短卻富有深意的回答:“以身為炬,燃燈者先自明;以心為圃,育苗者先自淨。”
“......”
聽到這個回答,南高山搭在桌沿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他垂下眼,半張臉隱進陰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什麼也冇說。
他忽然伸手去摸煙,這次冇有停住,直接抖出一支點燃。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忽明忽暗,像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
“你先回去吧。”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讓我想想……另一個名額給誰。”
趙禹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臨走前,他又看了校長一眼,發現他的半邊身子冇入陰影,隻剩夾著煙的那點紅光,在昏暗中明滅如豆。
門輕輕合上,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南高山在黑暗中靜坐良久,直到菸灰燒到指尖才猛地一顫。他開啟抽屜,取出那張報表,翻到最後一頁,用紅筆在赤字旁邊畫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墨跡洇開,像一滴血,落在“教育經費”四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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