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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庭城,墨雪峰駐地。
昏黃的燭火在青銅燈盞中搖曳,將二十餘名墨雪峰弟子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石牆上。李天海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看到這些蒼白卻鮮活的麵孔時,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莫師侄。”他抬手示意莫懷遠靠近,聲音壓得極低,“六支墨雪峰小隊,都遭到了伏擊。”
莫懷遠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拇指抵住劍鍔處的墨雪紋章。
“三支遭到重創,損傷大半。”李天海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另外兩支……”他頓了頓,劍鞘上的手指突然收緊,“全軍覆冇。”
許星遙站在前排隊列,清晰地捕捉到了這段對話,糖球銀白的身軀在昏暗的大廳中泛起冷光。
“所有墨雪峰靈蛻期弟子隨我來。”李天海突然提高聲音,目光掃過廳內二十餘名弟子。他的視線在許星遙四人身上短暫停留,又看了眼站在角落的周若淵,“你也來吧。”
許星遙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與另外三位弟子跟在莫懷遠身後。
後廳的石門在眾人身後轟然關閉,隔絕陣法亮起的瞬間,李天海突然踉蹌了一下。他單手扶住石桌,才勉強穩住身形。燭光下,他原本剛毅的麵容此刻灰敗如紙,眼角皺紋深如刀刻。
“李長老!”林澈一個箭步上前攙扶,卻被對方揮手製止。
“都坐下。”李天海的每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喘息。他艱難地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枚冰晶令牌按在石桌上。令牌上的墨雪二字亮起刺目寒光,將密室照得如同白晝。
“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李天海的目光逐一掃過在場每個人。
許星遙注意到密室四角擺放著四盞造型古樸的青銅燈,燈焰呈現出詭異的青白色。這種幽冥青焰,他曾在墨雪峰的典籍中見過記載,連滌妄境的靈識都能隔絕。
“峰主他……”李天海的聲音明顯哽了一下,“奉宗主之命,前往西北鎮壓雪頂靈湖破損的泉眼。”
“什麼?”林澈猛地站起來,雙戟在背後嗡嗡震顫,戟刃上凝結出細密的冰晶,“靈湖泉眼?那不是……”
“坐下!”莫懷遠即將步入靈蛻後期的氣息驟然釋放,將林澈硬生生按回座位。他腰間墨玉鈴鐺發出清越的警示音,“聽師叔說完。”
許星遙感到一陣刺骨寒意從脊背竄上來。雪頂靈湖,那是太始道宗最危險的禁地之一,那裡的靈脈在上古大戰中被汙染,常年需要高階修士鎮壓,如今泉眼又破損……
“神鷹族大長老鷹無雙指控峰主功高震主,借浮雲城傷亡發難。”李天海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喉嚨。“……宗主,動用了禁靈符。”
密室中一片死寂。
“他們怎麼敢!”孫師姐一掌拍在石桌上,堅硬的玄鐵石桌麵頓時出現蛛網般的裂紋,“峰主為宗門立下汗馬功勞,他們——”
“孫師侄!”李天海的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慎言!”
許星遙看到莫懷遠的手死死按在劍柄上,這位素來嚴厲的師兄此刻眼中翻湧著壓抑的怒火,喉結上下滾動數次,卻始終保持著可怕的沉默。
“天樞峰主李雲鬆,將接掌東南防務。”李天海環視眾人,“墨雪峰上下必須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配合?”林澈冷笑一聲,氣息不受控製地外泄,在周身形成細小的旋渦。“李峰主素來綏靖妥協,他接掌東南,那江峰主之前做的算什麼?那些戰死的同門又算什麼?”
許星遙卻突然開口:“今日的伏擊,不是巧合。”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密室瞬間安靜下來,“六支小隊同時遇襲,必有內鬼。”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幾片黑蘑菇的殘渣,在靈力催動下泛出詭異的紫光。
“我檢查過那些屍傀身上的黑蘑菇,”許星遙指尖輕點,殘渣在空中排列成詭異的符文,“是經過特殊培育的變種,需要時間準備。”
“許師弟說得對。”周若淵取出一塊焦黑的骨片,“應該是有人早就計劃好了今日的伏擊。”
瑤溪歌也抬起手腕,一隻通體透明的蠱蟲從破碎的銀鈴中爬出。蠱蟲腹部隱約可見一絲紫色液體在緩緩流動:“瘴晶露,玄陰島的特產。”
密室內的氣氛再次凝固。玄陰島與隱霧宗勾結已不是秘密,但能精準掌握六支墨雪峰小隊行軍路線的……
“好了,”李天海打斷眾人的思緒,“冇有證據的猜測到此為止。這件事老夫自會調查。現在最重要的是保全墨雪峰的力量,不僅僅是東南,而是整個墨雪峰的力量!峰主遠去西北已是定局,我們要做的就是蟄伏。”
“蟄伏?”孫師姐的佩劍亮起刺目的藍光,“眼睜睜看著峰主被——”
“孫師妹!”莫懷遠身形一閃,如鬼魅般出現在她麵前。劍仍未出鞘,但淩厲的劍氣已經凝成實質,冰冷地抵住她的咽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星遙感到一陣窒息,彷彿有雙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想起紅泉鎮那些被血枯毒汙染的泉水;想起那些因逍遙散而家破人亡的村民,空洞的眼神如同行屍走肉……
如今,這一切要在整個東南重演了嗎?
“現在,”李天海站直身體,“我宣佈三條禁令。”
“第一,所有墨雪峰弟子不得擅自調查今日之事。
“第二,不得公開質疑宗主決定。
“第三,”他頓了頓,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不得以任何形式聯絡峰主。”
“這算什麼事兒?”林澈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李天海雙眼通紅,鬍鬚不住顫抖,“你以為老夫願意嗎?但墨雪峰上下全體弟子的性命,不能葬送在一時意氣上!”
李長老此刻像是瞬間老了十歲,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所有弟子都低下了頭,將胸中翻湧的怒火硬生生壓下:“謹遵,長老令。”聲音參差不齊,卻都帶著壓抑的顫抖。
李天海長舒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其他人都回去吧,”李天海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還殘留著方纔的激動,“莫師侄你留下。”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許星遙輾轉難眠,索性披衣起身,踏著青石小徑往後園藥圃走去。夜風微涼,帶著草木特有的清苦氣息拂過他的麵頰。
藥圃中一片寂靜,今夜無月,唯有幾粒疏星點綴天幕。那些精心培育的靈植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微的熒光,像是散落的星辰。許星遙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一株靈草的葉片,瑩藍的光點在他指間流淌。
“許師弟。”
這聲音來得突然,許星遙肩頭一顫,回頭時看到莫懷遠靜立在廊柱下。夜風撩起他的衣袂,整個人如同融進了夜色,隻有那雙眼睛清明如寒潭。
“莫師兄。”許星遙連忙起身行禮,袖口微動,糖球探出小小的腦袋,銀鱗在星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莫懷遠緩步走近,腳下枯葉竟未發出一絲聲響。他右手握著的暗紅長劍在夜色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劍身上那些細密的血紋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時而隱入劍身,時而浮現表麵。
劍身周圍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所過之處,連藥圃中的靈草都瑟縮著黯淡了幾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既像是寒冬臘月裡滲入骨髓的寒意,又似某種蟄伏已久的凶戾之氣在暗中窺伺。
許星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柄劍吸引,劍格處鑲嵌的暗色晶石偶爾閃過一絲紅光,正是當初他們小隊在紅泉鎮泉眼得到的那柄二階血劍。隻是此刻,劍身上纏繞的血紋似乎比記憶中更加鮮活,彷彿隨時可能掙脫劍身的束縛。
“這劍,”莫懷遠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輕輕撫過劍身,“自紅泉鎮帶回後,便被峰主收了起來。在他離開前,托付給了李長老。說是待你突破靈蛻境後,把它交給你。”
許星遙緩緩伸出右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劍柄時微微一頓。劍柄上纏繞的暗紅色皮革像是剛剛浸過鮮血又很快風乾後的模樣。當他的手掌完全握住劍柄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頓時順著掌心直竄而上,那感覺不似尋常寒冷,倒像是握住了某種活物的心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凶戾與躁動。
寒意中暗藏的鋒芒開始顯現,如同無數細密的銀針在血肉間遊走,又似千萬隻螞蟻沿著經脈攀爬。許星遙的呼吸為之一滯,卻仍舊穩穩握住劍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劍柄上那些細微的凹凸紋路。他抬眼看著莫懷遠:“此等凶物,峰主為何要賜予弟子?”
莫懷遠的目光如水般靜靜流淌在那些蠕動的血色紋路上,寬大的袖袍隨著夜風輕拂,帶起一陣混合著藥草清香的微風。他的視線始終冇有離開劍身,彷彿在那不斷變幻的血紋中看到了什麼旁人無法理解的東西。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卻遮不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許星遙見他不答,便垂眸凝視著手中的血劍。當他把收入儲物袋的刹那,那股如同有人用冰冷指尖沿著脊椎輕輕劃過的戰栗感瞬間消失。
許星遙抬眼望向莫懷遠,他的麵容比平日顯得更加肅穆,眉宇間隱約透著一絲凝重。他心頭浮起一絲異樣,不由得開口:“莫師兄今夜前來,應當不止是為送劍吧?”
莫懷遠輕輕抬起右手,寬大的衣袖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隨著這個動作,一道無形的屏障悄然展開,將兩人與外界完全隔開。結界內的空氣突然變得凝滯,連風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方纔李長老與我商議,”莫懷遠的聲音壓得極低,“還是決定安排你們儘快離開東南地界。”
“離開?”許星遙眉頭微蹙,懷中的糖球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緒,不安地動了動。他下意識撫了撫衣袖,繼續道:“天樞峰主雖與峰主在禁煞一事上立場相左,但總不至於為難我們這些低階弟子吧。”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莫懷遠的目光掃過結界外搖曳的靈植熒光,那些幽藍的光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脆弱。“局勢比你想的複雜。峰主被困西北,墨雪峰如今群龍無首。天樞峰主新到東南,尚未完全掌控局麵,這正是最後的時機。”
“待他完全站穩腳跟,難保不會從你們這些弟子身上著手。李長老的意思是,趁著這幾日交接的混亂,你們速速離開。”
夜露不知不覺間已經打濕了藥圃中的靈植,許星遙的衣襟上也沾染了些許濕意,微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他望著莫懷遠被結界微光映照的側臉,忽然注意到師兄眼角多了幾道細紋,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何時動身?”許星遙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許久未開口般帶著些許滯澀。
“寅時。”莫懷遠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令牌在泛著光澤,邊緣處雕刻著精細的雲紋,“這是李長老從楚庭城主那裡得的出城符令。”
許星遙接過令牌,觸手是意料之中的溫潤玉質,但在這溫潤之下,他能感受到一縷陌生的靈力波動,像是某種蟄伏的力量在沉睡。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其他師兄弟都知曉了麼?”
“都已安排妥當。”莫懷遠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那裡,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青色,像是有人用最細的毛筆蘸了清水,在墨色畫捲上輕輕點了一筆。
“西北苦寒,江峰主他……”許星遙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莫懷遠的目光越過結界,望向西北方:“修行之人,何處不是道場。”
許星遙忽然明白了什麼,低頭看了眼腰間的儲物袋,裡麵靜靜躺著那柄血劍。江雪寒給他這柄凶器的深意,好像在此刻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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