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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庭城議事殿,東南三十城城主齊聚。
青銅燈樹上的三百六十盞燈火同時搖曳,將議事殿照得如同白晝。江雪寒端坐玄冰主座,指尖輕叩扶手時,冰晶凝結的紋路在案幾上蔓延成太始道宗的徽記。
“今日召集諸位,是因三十城禁煞共計得蝕心毒煞四十六萬餘斤,逍遙散九萬三千匣,黑魂草原料七萬八千捆,其他原料無數。”江雪寒的聲音不疾不徐,“另有煉煞鼎、煙桿兒等邪器三千餘件,經請示宗門,宗主準許我等在此就地銷燬,現下就是商議如何銷燬這些毒物。”
說罷與鷹破虛對視一眼,然後二人一同掃視座下諸人。
“依老夫之見——”淩虛城主拍案而起時,腰間懸掛的“破厄鈴”叮噹作響,“當以破厄淨火焚之!”他袖中飛出一縷蒼白色火焰,竟將空氣燒出蛛網般的裂痕,“此火專克……”
“霍城主三思!”浮雲城主玉扇輕搖,扇麵浮現出某次火焚毒煞的慘象——變異後的煞氣化作血鴉群撲殺修士,“這蝕心毒煞是以靈火煉製而成,如再經火焚燒恐生變異,數年前的白露鎮之鑒猶在眼前,或許可以用封煞石封印。”
殿角突然傳來冷笑,山溟城主從陰影中走出,玄鐵重靴踏碎三塊地磚:“不如沉入我城下的萬山溟淵。”他攤開掌心,一團蠕動的黑霧正在冰晶中左衝右突,“去年我們……”
“然後養出第二個毒煞窟?”玉桐城主突然打斷,一枚碧玉令在案幾上敲出清響,“以往倒也有用百草淬靈油和腐煞泥銷燬掩埋的辦法……”
爭論愈烈時,鷹破虛袍袖一揮:“本城主提議,東海誅煞!”他展開的海圖上,臥虎崖三麵環海的地形被圈出,他指尖硃砂在海圖上勾出七十二星位,“五月初五午時,大潮降至,借周天星力布化煞大陣,以海為爐,以潮為引。”
江雪寒劍指一點,虛空浮現陣圖,讚同道:“七十二名玄根修士各鎮星位,以東海潮汐為引。”他沉吟片刻,“這段時間,有不少弟子做出了許多解毒化煞的配方,倒也可融於陣法。”
玉桐城主道:“可以從各城調配化煞物資、佈陣器具,令丹師、靈植夫等調配化煞藥劑。”
“善!”江雪寒終於拍板,袖中飛出三十隻霜花,化作令箭飛向各城主,“諸位請征調七十二名玄根修士。另,昭告三十城,無論凡人修士均可前往觀禮,凡人觀禮區布九重防護陣,免受煞氣侵擾!”
五月初三的夜風裹挾著海鹽氣息,臥虎崖的夜空星河璀璨,七十二座玉石陣台沿著海岸線蜿蜒如龍。許星遙蹲在“地飛字”陣台旁,指尖凝出冰棘藤在陣紋間遊走。糖球趴在他肩頭打盹,小獸的呼吸間溢位絲絲紅霧,那日吞噬的血枯毒仍未完全消化。
“星遙!”林澈的呼喚混著酒香破開夜色。他懷裡緊抱的玉瓶,正是偷來的百花清釀,封印已被撬開半形,他的衣襬還沾著藥圃特有的五色土,“休息一下,瑤師姐釀了……呃……”
“嗖!”
碧綠的藤蔓突然從陣盤邊緣暴起,精準纏住林澈腳踝。瑤溪歌從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處走出,發間銀鈴隨步伐輕顫。她指尖九轉還魂草靈巧翻飛,藤蔓瞬間綻開七色花,將林澈裹成繭蛹倒掛在樹上。
“第三十七罈。”瑤溪歌冷笑,草葉捲回玉瓶時帶起泠泠酒響,“上次偷喝時在瓶底留的追蹤符,還真派上用場了。”
許星遙搖頭輕笑,掌心已經修複的淨毒缽傾斜,玄冰淨煞散如銀河傾瀉入陣盤凹槽。藥粉接觸陣紋的刹那,七十二座陣台同時亮起微光,在漆黑海麵上投映出周天星鬥的倒影,今夜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嗚——”
一縷簫聲忽起,如清泉流澗,在夜色中盪開漣漪。
許星遙指尖一頓,回頭望去。
周若淵立於三步之外,碧玉洞簫橫執唇邊,簫尾青穗隨風輕曳。月華傾瀉,映得他眉目如畫,隻是那雙溫潤的眸子此刻微凝,罕見地透出幾分肅然。
簫音一轉,化作《養脈曲》。音波凝成實質,如青絲縷縷,順著夜風纏繞而來,輕輕貼上許星遙的右肋。
決明脈的傷處驟然一暖。
“周師兄……”許星遙一怔,剛要開口,卻見周若淵眸光微沉,簫音未斷,隻以眼神示意他靜坐。
他抿了抿唇,終是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簫聲愈緩,靈力如涓涓細流,沿著經脈緩緩浸潤。許星遙能清晰感知到,那縷溫和的木靈之氣正一點點滋養著決明脈的裂痕。
然而,當靈力觸及脈根深處時,許星遙仍忍不住悶哼一聲,額角沁出細汗。
“彆動。”周若淵的傳音低而沉,簫音未停,卻稍稍凝實,化作一道更柔和的靈流,“明日化煞需引動東海潮汐,你這脈傷……”
無聲地撥出一口氣,任由那簫音靈力在體內流轉,一點點撫平傷痕。夜風掠過,帶起周若淵袖間的淡雅藥香,混著海潮的微鹹,莫名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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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星遙睜開眼,正對上那雙沉靜的眸子。
“多謝師兄。”他低聲道。
周若淵收起洞簫,唇角微揚,又恢複了往日溫潤如玉的模樣:“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子時的更漏聲自崖頂傳來,巡值的韓冰踏著霜痕走過陣台,玄色勁裝下襬還沾著未化的冰晶。他駐足時,看見四人以守護陣眼的姿態沉睡:
許星遙懷裡抱著展開的陣圖,糖球蜷在他頸窩;林澈腦袋枕著雙戟,嘴角還掛著酒漬;瑤溪歌的發間朝顏花在夜色中泛著幽藍;而周若淵的洞簫橫放膝上,簫尾穗子隨著夜風輕蕩……
五月初五,東海潮生。
三千丈外的觀台如浮空島嶼般懸於碧波之上,層層疊疊的人影將整個海麵映照得斑駁陸離。最底層的青石階上,擠滿了從各地趕來的凡俗百姓,他們仰首張望的麵容在烈日下泛著油光;往上是各派修士的席位,各色法衣在風中翻飛,靈光閃爍如星落凡塵。
鷹破虛一聲清喝,手中九節鋼鞭當空炸響。鞭身節節分離,化作九條紫電雷龍盤旋天際。龍身纏繞間,一道橫貫天幕的雷霆屏障在觀禮台前徐徐展開,將洶湧的海風與可能逸散的煞氣儘數阻隔。雷光映照下,百姓們驚惶的麵容漸漸安定。
崖頂絕巔處,江雪寒的身影如利劍般刺破雲天。
獵獵海風掀起他玄色道袍的廣袖,暗金雲紋在陽光下流轉如活物,時而化作蟠龍騰空,時而變作星鬥列陣。腰間懸掛的“九星淨煞葫”隨著步伐輕晃,葫蘆表麵九顆星辰印記依次亮起,吞吐著七彩霞光。
崖下驚濤拍岸處,七十二名長老各據方位。他們手持的誅煞旗在鹹濕海風中獵獵作響,旗麵硃砂繪製的鎮煞符籙泛著靈動紅光。隨著潮汐漲落,長老們腳下的玉石陣台開始嗡鳴,陣紋中流淌的靈力與東海潮汐形成奇妙共鳴。
“起陣!”
江雪寒清叱聲如龍吟九霄,七十二名玄根境長老同時掐動“分海訣”,衣袂翻飛間誅煞旗破空而出。隻見漫天玄色旗幟獵獵作響,旗麵上暗紅符文次第亮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羅網。隨著陣旗精準落入七十二根玉石陣台,東海頓時風雲變色——萬丈怒濤轟然倒卷,露出海底沉積千年的玄冰礁盤,冰晶折射出幽藍寒光,將方圓百裡海域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開!”
江雪寒劍指輕劃,本命劍意破空而出。一道霜白劍氣撕裂長空,所過之處冰麵綻開深達百丈的溝壑,冰屑紛飛如霰。溝底暗藏的離火砂符咒驟然甦醒,赤紅光芒沖天而起,七十二道火線順著冰裂蜿蜒遊走,竟在浩瀚汪洋中勾勒出一幅橫貫天地的煉煞陣圖。火線所過之處,海水蒸騰起漫天霞霧,冰火交織間整座大陣發出低沉嗡鳴,彷彿遠古巨獸正在甦醒。
“注靈!”
江雪寒一聲令下,天穹驟然裂開十二道雲隙,十二艘青銅雲舟自九霄深處破空而下。舟身鐫刻的“太始承運”四字迸發璀璨金光,舟底符文流轉,竟在虛空中拖曳出長長的靈痕。
舟艙洞開,萬千玉壺傾倒,靈液如天河決堤般傾瀉而下。千年鐘乳凝如瓊漿,鮫人淚珠瑩若星砂,二者交融,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七彩靈瀑。陽光穿透水幕,折射出萬千虹霓,映照得整片海域如夢似幻。
靈液觸及離火砂的刹那,整座大陣驟然震顫,赤金色光柱自海底沖天而起,直貫九霄。雲層被灼穿,天穹如熔金傾瀉,浩瀚靈壓席捲八方,連空間都為之扭曲!
“化煞!”
江雪寒廣袖一揮,腰間儲物袋淩空飛旋,無數毒物邪器如黑潮般噴湧而出。
蝕心毒煞凝成百丈血蟒,鱗片間翻湧著猩紅煞氣;逍遙散化作粉紅瘴雲,其中隱現癲狂人影;黑魂草瘋長成遮天荊棘,每一根藤蔓都纏繞著扭曲鬼麵;更有萬千邪器當空嘶嘯,煙桿兒噴吐紫煙、煉煞鼎震盪魔音、人皮鼓自發擂動……
竟好似一座陰森詭譎的煞氣鬼城在緩緩墜落!
“劍去!”
江雪寒袖袍鼓盪,九道璀璨金光破空而出,每一道皆蘊含截然不同的天地道韻——
第一劍裹挾紫霄雷罡,劍鳴如天劫震怒;
第二劍牽引北鬥星輝,劍身流淌銀河寒芒;
第三劍纏繞焚天離火,所過之處靈氣自燃…….
九劍沖霄而起,與七十二根玉石陣台轟然共鳴。陣台上盤坐的玄根境長老同時結印,蒼勁誦經聲震徹天地:
“太始混元,誅邪鎮煞——”
《太始誅邪經》的經文竟化作實質金符,每一個篆字都重若山嶽,在虛空中結成遮天蔽日的誅邪劍網!
“誅!”
十萬斤玄陰玉粉自雲舟底部傾瀉而下,宛如九天銀河墜落。這些采自北境寒淵萬丈冰髓下的至陰之物,每一粒都閃爍著幽藍寒光,尚未觸及海麵,空中便已凝結出無數冰晶鎖鏈。
玉粉接觸靈液的瞬間,整片沸騰的海域刹那凍結!翻湧的血煞巨蟒、扭曲的荊棘鬼麵、癲狂的粉紅瘴氣……統統被極寒封入血色冰晶,彷彿時間在此刻靜止。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就在這絕對寂靜中,東海突然掀起逆亂天時的滔天巨浪!退潮時積蓄的純陽靈氣轟然爆發,萬丈海牆以排山倒海之勢回捲。至陰冰晶與至陽怒濤相撞的刹那,整片海域炸開億萬道金藍交織的光痕,被凍結的毒煞在這陰陽極變中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猩紅冰屑。
“淨!”
江雪寒與鷹破虛的身影如隕星墜海,一青一金兩道流光劃破長空。
江雪寒左手虛按,太陰真火自掌心噴薄而出,凝成一輪皎潔寒月,月華所照之處,猩紅冰屑發出刺耳的“嗤嗤”聲,竟被生生灼出萬千孔洞;
鷹破虛右臂舒展,神鷹族秘傳的焚天淨焰在指尖躍動,轉瞬化作三足金烏,振翅間灑落漫天金輝。那光芒熾烈如正午驕陽,所過之處血煞冰晶紛紛汽化,在半空拉出千百道血色煙痕!
日月交彙,陰陽相激!
淒厲如嬰兒啼哭的尖嘯聲中,數千顆暗紅煞珠在光焰中凝聚成形。這些珠子表麵佈滿血管般的紋路,內部似有活物蠕動,竟在虛空中自發組成詭異的陣列,宛如一片血色星圖!
“收!”
江雪寒大袖一揮,九星淨煞葫迎風暴漲。葫蘆通體呈現玄玉質地,表麵九枚星辰符文次第亮起,葫口處太極陰陽魚急速旋轉,形成深不見底的旋渦。
如同巨鯨吞海般的恐怖吸力爆發,漫天煞珠頓時劇烈震顫。那些血珠瘋狂掙紮,甚至相互吞噬試圖抵抗,卻終究難逃鎮壓,如百川歸海般被儘數收攝入葫。
最後一顆煞珠墜入九星淨煞葫的刹那,天地為之一靜。
東海之上,黑雲儘散,碧空如洗。
一束天光自九霄垂落,正映在江雪寒肩頭。他負手立於浪峰之巔,霜紋大氅在驟起的海風中翻卷如雲,衣袂間未散的劍氣將周身三丈內的水霧儘數斬作晶瑩冰晶。
“諸君且看——”
話音未落,海麵驟然翻湧,數百頭靈鯨破浪而出!
它們銀灰色的背脊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噴薄而出的水柱直衝雲霄,又在半空中散作漫天晶瑩的水霧。日光傾瀉,水霧折射出七彩虹橋,橫跨東海,宛如天闕垂落人間。
“是鯨潮!”觀禮台上有人失聲驚呼。
而臥虎崖的千仞絕壁之上,江雪寒以劍意刻下的“誅煞”正泛著灼灼金光,筆鋒如龍,氣勢磅礴,彷彿要將這浩然之氣永鎮東海之濱。
崖底礁盤處,七十二座玉石陣台已化作擎天石碑,巍然矗立,碑麵密密麻麻刻滿此次參與禁煞的修士名諱。
許星遙的名字,落在第七十一碑第十八行。
淨毒缽的紋路被完美拓印在旁,青色的寧心草紋在日光下微微閃爍,似有靈性流轉。
而在萬裡之外的老槐樹村,青霖藥君祠剛剛落成。祠前,村民們正敲著竹梆,唱著新編的《藥君謠》:
“青衣郎,踏月來——
仙草祛得百毒開!
三更煮得寧心露,
五鼓采得玉髓苔……”
稚童們拍手跟唱,歌聲清亮,隨風飄遠。
後來,這首歌傳至東南三十城,又被編成了新的民謠:
“誅煞崖,鎮海平,
玉葫收儘天下腥。
莫道仙凡兩相隔,
且看人間又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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