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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寒的喪儀莊重而肅穆,各峰皆遣使弔唁,墨雪峰上下素縞如雪,哀慼之氣瀰漫峰巒,數日不散。然而,逝者已矣,生者仍需前行,偌大的太始道宗並不會因一位峰主的離世而停滯運轉。
待江雪寒的後事塵埃落定,一切歸於沉寂之後,蒼穹禦府很快便下達了新的任命。出乎不少人意料,新任的墨雪峰主,並非江雪寒門下任何一位親傳弟子,而是原本就在峰內擔任長老之職的一位趙姓師叔。此人修為在玄根境八層,資曆極老,乃是與江雪寒同輩的人物,隻是天賦所限,困於此境多年,行事風格向來以穩健乃至保守著稱。
顯然,宗門高層認為,在江雪寒這位滌妄境支柱轟然崩塌後,把墨雪峰交由一位修為不俗的老成之輩執掌,遠比由陳觀雨等尚顯年輕的弟子接任,更為穩妥,也更容易被其他各峰所接受。
此任命一下,墨雪峰在宗門內的話語權與地位,可謂一落千丈。以往因江雪寒的存在而擁有不小影響力的強勢地位,如今已蕩然無存,跌入了尋常甚至略顯邊緣的境地。在各峰之間的議事決策中,墨雪峰的聲音變得微弱無力,往往隻能被動接受既定方案。
麵對如此局麵,許星遙等幾位江雪寒的親傳弟子,心中雖難免失落,卻並未在明麵上表現出任何不滿。他們心知肚明,這既是宗門權衡考量之後的結果,亦是自身實力不足的現實使然。
陳觀雨、許星遙等人默契地選擇了守好本分,收斂鋒芒,不再過多參與墨雪峰的具體管理和宗門層麵的紛繁事務,隻將精力專注於自身修行。新任的趙峰主似乎也樂見其成,並未對江雪寒留下的這幾名弟子過多乾涉,雙方維持著一種互不打擾的平靜與和諧。
許星遙因修為已正式踏入玄根境,按宗門規矩,不可再如普通內門弟子般隻專注於自身修煉,需承擔相應的宗門義務。他被分派了一項具體職司,擔任墨雪峰山腰處的一片名為“寒玉圃”的中型靈草園的執事。
這片園子倚靠山勢開辟,規模不算頂大,但其內藉助墨雪峰獨特的地氣,種植了不少頗為珍稀的寒屬性靈植,對於精研靈植之術的許星遙而言,倒也算是一處合宜且能發揮所長的靜修之地。
自此,許星遙的生活彷彿進入了一種新的軌跡。他每日除了雷打不動的固定修煉,便將大部分時間與心力都投入到了這片靈草園中。鬆土、引泉、布雨、除害……在這些繁瑣重複卻令人心靜的勞作中,他彷彿能暫時忘卻師尊離世所帶來的那份悲痛,也能稍稍遠離宗門內部那些壓抑的暗流湧動。
功夫不負有心人。又經過數月堅持不懈的精心培育,那枚得自羅浮城演法大會的幽魂曇種子,終於在一個寂靜的深夜,破開了那層堅逾金鐵的暗沉種皮,探出了一絲纖細柔弱的蒼白芽苗。與此同時,那株陪伴他許久的七情花,在長期汲取了精純的靈氣與許星遙本源靈力的持續溫養後,也終於水到渠成,成功突破了自身的瓶頸,正式邁入了三階靈植的行列。
這一日,天色晴好,陽光透過墨雪峰常年的寒霧,為清冷的靈草園帶來幾分暖意。許星遙正在園內靜室中,凝神研究著那幾枚得自黑石城齊珍閣、至今仍未能辨明其來曆的古種。忽然,彷彿一陣溫和的春風拂過,他心有所感,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園門方向。
隻見一道頎長而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院中那叢經年翠綠的靈竹之下。來人一襲簡單的青衫,麵容俊朗依舊,眉宇間更添了幾分沉穩,隻是周身氣息尚有些許未能完全收束的起伏波動,帶著一種破繭新生的銳氣,顯然是剛剛突破境界不久。
“周師兄!”許星遙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驚喜之色,立刻放下手中古種,快步迎了出去。
來人正是闊彆已久的周若淵!他也是聽聞許星遙已經返回宗門的訊息,甫一出關,便徑直尋了過來。
周若淵看著氣息渾厚遠超自己預料的許星遙,臉上也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聲音帶著久彆重逢的感慨,輕喚了一聲:“星遙。”
“快請裡麵坐!”許星遙引著周若淵走入的靜室,取出自己珍藏的上等雪寒芽,沏上一壺熱茶。茶香嫋嫋中,他關切地問道:“之前就聽莫懷遠師兄提起,說你正在飛紅峰上閉關,全力衝擊玄根境。冇想到師兄這就成功出關了,真是可喜可賀!如何?玄根初凝,境界可曾穩固了?”
周若淵接過茶盞,點了點頭,語氣一如既往的平和:“算是僥倖功成,未曾遇到太大阻礙。根基算是穩固,隻是尚需些時日細細打磨,方能圓融無礙。”他抬眼看向許星遙,目光中帶著一絲驚歎,“倒是你,著實讓我吃了一驚。此番外出遊曆歸來,不僅安然無恙,修為竟已精進至玄根二層,卻是走在了我的前麵。”
許星遙聞言,連忙擺手,道:“師兄謬讚了。師弟我不過是機緣巧合,在外多了些際遇,占了運氣的便宜,這纔看似快了些。實則修為提升過速,根基難免有些虛浮,遠不及師兄這般穩紮穩打。況且,以師兄你的天資與心性,想必隻需稍加沉澱,很快便能穩固境界,繼而迎頭趕上,超越於我。”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這話並非全是謙遜,亦是實情,周若淵的基礎確實打得極為牢靠。
他頓了頓,將杯中靈茶飲儘,又問道:“對了師兄,林師兄和瑤師姐,他們二人如今可好?我自歸來後,諸事纏身,又逢師尊……變故,一直未曾聽聞他們確切的訊息。”
周若淵聞言,輕輕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緩聲道:“我此次閉關衝擊玄根境之前,林澈因接到青陽城本家的傳訊,言及族中有要務需他親自處理,動身返回青陽城了。”
他話語微頓,接著道,“至於瑤師姐……她似乎接到了祖婆婆的秘訊,之後便匆匆收拾,返回南疆去了。具體所為何事,她行色匆匆,並未與我細說。我此番剛剛出關,尚未不及與他們聯絡,故而也不清楚二人近況。”
許星遙默默點頭。青陽城林家乃是傳承悠久的修行望族,林澈身為家族嫡係,回去處理事務想來不會有什麼危險。隻是瑤溪歌出身南疆,此番突然被召迴歸,吉凶難料,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麻煩。
二人久彆重逢,自是有說不完的話。從各自這些年在宗門內外的經曆見聞,到突破玄根境過程中的種種感悟,暢談良久。
在談及宗門近年來的變革時,周若淵道:“自當年攻破無垢天後,宗門高層普遍認為道宗這些年勢力衰微,以致屢受外敵侵擾,處境被動。因此,由江峰主、南宮峰主、眠玉長老等幾位頗具威望的長老牽頭,大力推動宗門圖強之策。如今宗門上下,對法器煉製、丹藥供給、陣法研習、符籙繪製等凡能迅速增強弟子實戰能力與修為的手段,都極為重視,投入了大量資源。”
他話鋒微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疑慮:“隻不過……”
“隻不過,這般舉措,看似勵精圖治,師弟我卻並非完全認同。”許星遙接過話頭,“奮發圖強,本身並無錯處。隻是宗門資源終究有限,如此傾斜於外物,能真正惠及底層眾多普通弟子的,又能有幾分?這更像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治標而不治本。況且,眼下宗門式微,難道僅僅是因為弟子法器不夠犀利、丹藥不夠充足嗎?”
“神鷹族過往的跋扈,以及宗門內部某些高層罔顧大局的行事風格,你我都曾親身經曆過……要想徹底扭轉宗門的頹勢,清掃沉屙,僅是眼下做的這些,恐怕還遠遠不夠。”
周若淵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眼中流露出同樣的憂慮:“不錯,我想說的也正是此意。重器利械固然重要,但人心渙散、綱紀不肅,纔是根本之疾。隻是……你我雖然進階玄根境,但在門內依舊人微言輕,想要推動這等層麵的變革,難如登天。”
許星遙輕歎一聲,帶著幾分無奈道:“哎,無論如何,宗門願意做出改變,總歸算是邁出了第一步,是件好事。凡事……或許也不能期望一蹴而就,隻能靜觀其變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各自思量著宗門的未來。片刻後,周若淵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提及一事,聲音壓低了幾分:“對了,還有一事,不知你是否已聽聞。神鷹族那位大長老鷹無雙,在寒瀛夫人正式執掌宗門大權後不久,便……突然坐化了。”
“什麼?”許星遙麵露驚色,“鷹無雙?他可是滌妄後期的大修士,怎麼說坐化就坐化了?還是在這個當口?”他敏銳地察覺到其中的不尋常。
“具體我也不知。”周若淵搖了搖頭,“神鷹族對外放出的訊息,隻說是鷹大長老自己行功不慎,以至走火入魔,經脈儘碎而亡。但……宗門之內,暗中紛傳,恐怕……此事與寒瀛夫人脫不了乾係。”
“如今,神鷹族內隻剩下寒瀛夫人一位滌妄後期,她手中又掌握著太始神鼎這件宗門至寶,在神鷹族內部乃至整個太始道宗,可謂是權勢滔天,再無人能製衡了……”
許星遙聽得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一絲寒意:“若此事為真……那這位寒瀛夫人,為了攬權,還真是……不擇手段。將宗門命運、族裔前途,皆棄之不顧……”
談及宗門高層如此令人心寒的權爭,兩人心情都變得有些沉重。最後,帶著幾分感傷,話題引到了墨雪峰如今的境況,引到了風骨卓然的江雪寒身上。
周若淵神色一正,寬慰道:“江峰主之事……星遙,還請節哀順變,保重自身。江峰主德高望重,修為莫測,更兼心懷蒼生,乃我輩修士楷模。他既在最後時光裡收你為關門弟子,足見對你寄予厚望。你更應振作精神,繼承峰主遺誌,方不負他老人家在天之靈。”
提及師尊,許星遙眼中閃過一絲悲慟與思念,但他深知周若言之有理,很快便將翻湧的情緒壓下,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多謝師兄寬慰。師尊的教誨,星遙一刻不敢忘懷。”
見許星遙情緒稍緩,周若淵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肅穆地道:“我既已出關,於情於理,都當祭拜江峰主,以儘晚輩之誼,感念他昔日之恩。星遙,你可願陪我同往?”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自當如此。”許星遙立刻應下,也隨即起身。
兩人離開靈草園,來到了位於主峰後山的一處僻靜所在。這裡是一處背陰的山穀,因地勢與陣法之故,終年積雪不化,寒氣遠勝他處,被稱為“落雪塚”,乃是墨雪峰曆代峰主以及重要人物的安眠之地。
許星遙取出親傳弟子身份的冰玉令牌,陣法無聲地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通往穀內的小徑。
踏入穀中,一股純淨的寒意撲麵而來。目光所及,是一片皚皚白雪。一座座由玄冰雕琢而成的墓碑靜靜矗立在積雪之中,訴說著墨雪峰綿延悠長的傳承與曆史。
兩人走向山穀深處,那裡,一座明顯新立起不久的墓碑尤為醒目,碑上簡潔地刻著名諱與生卒,在素白冰雪的映襯下,透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清冷與孤寂。
許星遙與周若淵在墓前停下腳步,不約而同地整了整衣冠,神色變得無比莊重肅穆。周若淵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壺清酒,緩緩傾灑冰雪之上。
他後退一步,對著墓碑躬身三拜,沉聲開口:“弟子周若淵,特來祭拜江峰主。峰主風範,山高水長,弟子必當銘記於心。”
恰在此時,一陣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打著旋兒掠過墓碑,彷彿是對這祭奠的一聲迴應。
簡單的祭拜後,兩人又在墓前靜靜地站立了片刻,任由那份混雜著崇敬與傷感的情緒在胸中流淌。最終,他們再次對著墓碑躬身一禮,方纔默默地轉身,一步步離開了這片無儘哀思永恒籠罩的落雪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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