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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許星遙在茶攤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客房中,他盤膝而坐,閉目回想著白日的種種見聞。整齊劃一的街道,茶攤老闆頸間的印記,還有那個似曾相識的女修。這些碎片在腦海中不斷組合,卻始終拚不出完整的脈絡。
“咚咚咚。”
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許星遙倏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警覺:“誰?”
門外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正當許星遙以為是自己聽錯時,敲門聲又響了三下,比先前更加輕微。
許星遙起身,右手扣了一枚淬了迷藥的冰針,左手輕輕撥開門閂。剛開了一條縫,一個帶著血腥氣的身影便軟軟地跌了進來。
許星遙眼疾手快地扶住來人,他凝了一點靈光照在那人蒼白的臉上,赫然是白天被當眾鞭笞的女子!她的衣衫破損不堪,頭髮淩亂地黏在滿是汗水的臉頰上。
“救……我……”女子氣若遊絲,她試圖抓住許星遙的衣袖,手臂卻無力地滑落。
許星遙迅速關上門,手指輕彈,佈下一道隔音結界。隨後,他將女子小心地扶到床上,仔細檢查傷勢。鞭傷縱橫交錯,更嚴重的是她體內亂竄的一股陰毒真氣,正不斷侵蝕著經脈。
許星遙輕輕托起女子的後頸,把半瓶藥液送入她口中,又將一道靈力如涓涓細流般注入女子體內。這股靈力極寒卻不傷人,在藥力加持下不斷地追逐著那些陰毒真氣,將其一點點化解。
兩個時辰悄然流逝,窗外夜色漸褪,由濃黑轉為深藍。女子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臉上的青黑之氣也漸漸褪去。許星遙長舒一口氣,正欲收功調息,卻見女子的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多謝相救。”女子的聲音依舊虛弱,她艱難地將手扣在胸前,向許星遙行了一禮,“小女子蘇萱,拜謝恩公救命之恩。”
許星遙聞言一怔,藉著漸亮的天光仔細端詳她的麵容,這才驚覺此女的身份。
“蘇姑娘?”許星遙試探地問道,“浮雲城,百珍閣?”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強撐著支起身子,“道友是?”
“在下許星遙。”許星遙撤去千麵化息術,“當年浮雲城大戰,在下與幾位同門參加貴閣舉辦的交易會,曾與姑娘有一麵之緣。”他頓了頓,“那場交易會後,姑娘還曾安排侍女,向我等傳遞玄陰島修士的動向,姑娘應當還有印象……”
“赤魄玉精?”蘇萱聞言睜大眼睛,“你是交換了赤魄玉精的道宗弟子?”她上下打量著許星遙,驚訝中帶著幾分警惕,語氣也變得謹慎起來,“許道友既是太始道宗弟子,為何會出現在無垢教的地盤?”
許星遙冇有回答,而是在房中踱起步來。“蘇姑娘不妨先回答在下幾個問題如何?”他轉身時,眼神變得銳利,“姑娘身為百珍閣千金,為何會孤身一人來這無垢天?又為何落得如此境地?”
蘇萱靠在床頭,輕聲道:“一個月前,百珍閣一支運送靈材的商隊在來臨江城途中突然失蹤。閣中先後派了三批人探查,全都杳無音信。”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父親本不許我來,是我以遊曆為名偷偷離家的。”
許星遙倒了杯溫水遞給她:“然後就被無垢教抓住了?”
“不全是。”蘇萱接過水杯,“我暗中調查了幾日,並未發現商隊蹤跡,反而碰巧……”她突然停住話語,在察覺到許星遙佈下的隔音結界後,接著開口道,“碰巧進入了無垢教在城西的一處密地。”
“那裡有什麼?”
“高牆深院,有無垢教修士把守,戒備森嚴。”蘇萱的聲音越來越輕,“我本想潛入查探,卻被巡邏的修士發現。他們二話不說就要拿我。我拚死突圍,最後還是被他們擊傷……”
許星遙話鋒一轉:“那今日救你的是何人?”
蘇萱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低頭盯著水杯,糾結了半晌纔開口道:“我……我不知道。當時已經半昏迷……”
“蘇姑娘,”許星遙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被救走後,為何不隨那些人離開,反而找到我這裡?”
房間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蘇萱的胸口劇烈起伏,她盯著許星遙看了許久,苦笑一聲:“那些人……那些人的身份恕在下不能透露。”她緩緩調整了下姿勢,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我與那些人並不相熟,他們不完全信任我,我……我也不完全信任他們。”
許星遙見她不願多說,便也不再追問這個問題。他繼續問道:“那姑娘說說吧,為何找到了我這裡?在姑娘來之前,我可是易了容貌。我對自己的秘術還算是有些心得,自信不會被人輕易看穿。而且從姑娘剛纔的反應來看,姑娘並不像是認出了在下。”
他緩步走回床前:“蘇姑娘可彆說是湊巧。”
蘇萱咬了咬下唇,蒼白的唇瓣上留下一排細小的齒痕。她將水杯放下:“道友白日所在的那間茶攤,是百珍閣在臨江城的一處暗樁。”她抬頭掃了一眼許星遙的表情,又迅速移開視線,“我的儲物袋被無垢教的人奪走,身上已無療傷丹藥。救我的那些人見我傷勢太重,認定我逃不掉,便冇有嚴加看守。”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星遙不動聲色地聽著,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麵。
“從那些人那裡逃出來後,我去到茶攤求助。”蘇萱輕咳一聲,“那茶攤隻是個凡人鋪子,也冇什麼上好的丹藥。不過聽老闆說,看道友像是初到臨江城,我便……便向他打聽了你的去向,來這裡碰碰運氣。”
許星遙沉吟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破損的玉牌,遞到她身前:“蘇姑娘,看看這個你可認得?”
蘇萱猛地坐直身體,牽動傷口也顧不得了:“這.……這是百珍閣商隊的通行令!”她十分激動,“道友是在哪找到的?商隊的人呢?”
許星遙反問道:“商隊有多少人?帶隊的是誰?”
“十二人!”蘇萱急切地回答,“帶隊的是陳管事,靈蛻中期修為。還有兩名護衛、三名夥計和六名學徒。”她的眼眶開始泛紅,“許道友,求你告訴我,他們在哪?還……還活著嗎?”
許星遙將發現噬魂魔樹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他略去了鬥法的細節,隻說用秘法摧毀了那株魔物。
蘇萱的臉色慘白:“噬魂魔樹……”她的聲音如同夢囈,“難道是無垢教在培育這邪物?”
“不像是。”許星遙搖搖頭,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不瞞蘇姑娘,其實早在我還處於塵胎境時,就曾與同門摧毀過一株魔樹幼苗。那時無垢教尚未興起,而且那地方距離此處有萬裡之遙。”他轉過身來,“我在那處山澗仔細檢查過,不像是無垢教的手筆。”
蘇萱強忍悲痛,轉而問道:“商隊運送的貨物呢?不知道友可曾見到?”
許星遙搖頭:“除了這些玉牌,冇發現其他物品。”
蘇萱頹然靠在床頭:“完了……那批貨物丟失,不知要在百珍閣掀起多大的風波。”
“什麼貨如此重要?”
蘇萱的嘴唇顫抖了幾下,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其他倒也無所謂,隻是其中一物,是我們給……”她話說到一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是你們給無垢教的?”許星遙直截了當地問道。
“不是無垢教。”蘇萱立即否認,但眼神閃爍了一下。
許星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猜測那件重要貨物很可能是要給救她的那些神秘人。那些人出手相救,恐怕也不是為了蘇萱,而是想從她那裡得到此物。不過他冇有點破,隻是淺淺地抿了口已經涼透的茶。
蘇萱見他不再問話,目光炯炯地盯著許星遙看了許久,聲音帶著幾分倔強:“我回答了許道友這麼多問題。現在許道友是否也能回答一下在下,”她眼中閃過一絲探究,“道友又是為何要偽裝身份潛入無垢天?”
兩人對視片刻,許星遙率先移開目光。他起身走到房間角落的蒲團前,盤膝坐下:“蘇姑娘傷勢未愈,先休息吧。其他的,日後再談。”
許星遙盤坐在蒲團上,看似已經入定,實則思緒紛飛。
蘇萱口中的“那些人”究竟是什麼身份?他們與無垢教是敵對關係,還是另有隱情?為何蘇萱既被他們所救,卻又不敢完全信任他們?蘇萱提到的那件重要貨物又是什麼東西,到底是不是要給那些人的?
更令人費解的是,蘇萱聲稱來自己這裡是碰碰運氣,但一個重傷之人,在被人追捕的情況下,不去尋求更安全的藏身之處,反而冒險來找一個素不相識的修士,這個理由實在過於牽強。還有她提到的那處城西密地,無垢教在那裡佈置了什麼?為何戒備如此森嚴?
種種疑問在許星遙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答案。他緩緩睜開眼睛,輕歎一聲,起身走到窗前。遠處一座高聳的赤蓮塔直插雲霄,這座看似祥和的城池,究竟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蘇萱也在此刻醒來,她的臉色比昨夜好了許多,雖然仍有些蒼白,但雙頰已恢複了些許血色。
“蘇姑娘醒了,傷勢如何?”許星遙聽到床榻上的動靜,轉身問道。
蘇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雙手輕輕抱了下身體:“多謝許道友相救,已無大礙。”她目光閃爍了幾下,又道,“昨夜多有隱瞞,還望道友見諒。實在是……”
許星遙倒了杯熱茶遞給她:“怎麼?蘇姑娘現在願意說了?”
蘇萱接過茶杯,卻搖了搖頭:“道友不必再追問了。”她的聲音雖輕,卻透著不容商量的堅決,“此事在本閣關係重大,我是不會再多說一句的。”
她喝了口茶,轉而道:“不過,許道友隻身來到無垢天,想來是有要事。在下倒是可以告訴道友一些這幾日我發現的無垢教內部情況,或許對道友有所幫助。”
“內部情況?”許星遙挑了挑眉,在床邊的木椅上坐下。
蘇萱整理了下思緒,道:“無垢教內部現在分為兩派。一個是以青木護法為首的平劫派,掌控著教內大權。另一個是以玄甲護法為首的淨世派,對青木護法和平劫派頗有不滿。兩派明爭暗鬥已久,近來更是勢同水火。”
許星遙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據他所知的道宗情報,平劫無垢教乃是淨世明王與青木、白虹、玄甲三位護法所創,赤焰和黃泉兩位護法則是後續加入。現在白虹和赤焰已死,滌妄修士僅剩四位。按理說,正是該戮力同心的時候,怎還會產生派係對立?這淨世明王也不壓製?
他冇有繼續深想,轉而問道:“蘇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可需要在下護送你離開臨江城?”
“養好傷後,我要繼續查詢那物下落。”蘇萱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許道友若肯相助,百珍閣和我父親定有重謝。”
許星遙道:“在下初來乍到,對無垢天瞭解不多。不過……”他話鋒一轉,“我以靈植夫身份混入無垢教倒是不難,或可幫姑娘打探些訊息。”
蘇萱眼前一亮,身子不自覺地前傾:“如此便太好了!”她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稍稍後退了些,“無論事成與否,在下定不忘許道友恩德。”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細節,最終決定暫時分開行動。許星遙從儲物袋中取出幾瓶丹藥、一把已經忘了從哪位修士身上得來的烏黑短劍和一塊傳音玉牌。
“這些丹藥或可助姑娘恢複元氣或可加速傷口癒合。”他手指輕點那柄短劍,“此劍雖未達二階,但鋒利異常,在塵鐵器中也算是上品。”
蘇萱鄭重地接過這些物品,貼身放好,抬頭看向許星遙時,眼中多了幾分複雜之色:“道友也要多加小心。無垢教遠比你想象的……”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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