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炸裂的剎那,整個溶洞都在劇烈震顫。
陰陽界的縫隙被硬生生撕合,漆黑的鬼氣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原本狂亂跳動的陣紋寸寸崩裂,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在空氣裡。
天機匣徹底碎了。
姚廣孝藏了六百年的邪陣,斷了。
沈妙渾身脫力,像一片斷了線的紙鳶,從半空中直直往下墜。
腕間那道折磨了她無數日夜的虎形血咒,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灼燒般的劇痛緩緩消散,可她的意識,也跟著越來越模糊。
“沈妙——!!”
程禦的嘶吼聲撕心裂肺,震得整個溶洞都在迴響。
他瘋了一樣衝過去,長腿跨過滿地碎石,不顧身上被陣紋餘波割開的傷口,拚盡全身力氣,在她落地前的最後一瞬,狠狠將她抱進了懷裏。
掌心觸到的,是一片冰涼得嚇人的體溫。
沈妙軟軟地靠在他懷中,眼睛半睜著,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連呼吸都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勉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眼前滿臉慌恐的男人,唇角微微彎了彎,氣若遊絲:
“程禦……局……破了……”
“我不要破局!我要你活著!”
程禦緊緊抱著她,手臂用力到發顫,彷彿一鬆手,她就會徹底消失。
他胸口那道與她遙相呼應的虎形疤痕,還在隱隱發燙,可懷裏人的氣息,卻在一點點變弱。
徐天胤收了長劍,快步衝過來,指尖搭在沈妙手腕上,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她魂魄耗損太嚴重,剛才以自身魂體斬碎姚廣孝神念,魂燈已經快滅了……”
守陵少女也跑了過來,腰間半塊日月玨還在泛著微光,她看著沈妙奄奄一息的模樣,柳眉緊蹙:
“沈家女子本就是陣引,魂體與陣法繫結,陣毀人亡,這是早就定下的死局……”
“沒有死局!”
程禦厲聲打斷,眼底通紅,佈滿了血絲,“我不準她死!誰也不能帶她走!”
他低頭,緊緊貼著沈妙冰涼的額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沈妙,你睜開眼看看我,別睡,求你了……”
沈妙睫毛輕輕顫了顫,卻再也沒有力氣睜開。
她的身體,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像是要融進周圍消散的光塵裡。
就在這時——
半空之中,那道即將徹底淡化的朱棣帝王虛影,忽然猛地一震。
殘存的龍氣再次凝聚,原本模糊的身影,竟強行凝實了幾分。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魂燈將熄的沈妙,那雙歷經六百年滄桑的龍眸裡,掠過一絲複雜的動容。
“沈家女子,以魂破陣,捨身救天下……”
朱棣虛影低聲一嘆,聲音不再是冰冷威嚴,而是多了幾分悲憫,“朕欠你一條命,欠人間六百年安穩。”
話音落下。
帝王虛影猛地抬起手,掌心殘存的最後一縷真龍龍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化作一道金燦燦的光柱,直直籠罩住沈妙的身體!
“陛下!不可!”徐天胤驚喝,“您殘魂本就不穩,散盡龍氣,您會徹底魂飛魄散!”
朱棣虛影卻隻是淡淡一笑,笑聲裏帶著帝王獨有的坦蕩與釋然:
“六百年前,朕被姚廣孝所騙,困於陰陽界;六百年後,朕以殘魂護一介凡人,也算還清這筆債。”
“朱家子孫,守的是天下蒼生,不是一己執念。”
金光溫柔卻霸道,一點點裹住沈妙漸漸透明的身體。
她那快要熄滅的魂光,在真龍之氣的滋養下,竟緩緩重新亮了起來。
原本開始消散的身影,一點點凝實,不再透明。
程禦清晰地感覺到,懷裏人的體溫,在一點點回暖。
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
“沈妙……沈妙!”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
朱棣虛影看著這一幕,龍眸裡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下一秒,他的身影在金光中飛速淡化。
沒有不甘,沒有怨憤,隻有六百年後終得解脫的釋然。
“姚廣孝,六百年之局,朕,勝了。”
聲音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那道矗立了許久的帝王虛影,徹底化作漫天金色光點,隨風散去,再無蹤跡。
六百年的靖難怨魂,終得安息。
溶洞裏漸漸恢復平靜。
鬼氣散盡,陣紋全消,隻剩下滿地狼藉,和癱在一旁氣息全無的程硯秋。
程禦緊緊抱著沈妙,一刻也不敢鬆開,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心臟還在瘋狂狂跳。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他要永遠失去她了。
沈妙睫毛輕輕一顫,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還有些模糊,可她一眼就看到了程禦通紅的眼眶,和他眼底失而復得的狂喜。
“程禦……”她輕聲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
“我在。”程禦立刻應聲,喉結滾動,壓抑住翻湧的情緒,“我在這兒,你沒事了,沈妙,你沒事了……”
她動了動手指,輕輕抓住他的衣襟,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我說過……局,該結束了。”
“是,結束了。”程禦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沙啞又溫柔,“都結束了,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拿你做陣引,再也沒有人能傷你分毫。”
徐天胤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兩人,緊繃了一路的神情,終於緩緩鬆了下來。
他收起長劍,對著帝王虛影消散的方向,深深躬身一禮。
守陵少女撫摸著腰間的日月玨,清冷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
六百年的守陵使命,終於,完成了。
溶洞外,天光微亮。
第一縷晨曦穿透岩層縫隙,照進這片沉寂了數百年的黑暗裏。
溫暖,明亮,帶著新生的氣息。
沈妙靠在程禦懷裏,望著那束透光而來的陽光,輕輕閉上眼,安心地笑了。
六百年的陰謀,執念,廝殺,犧牲。
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落幕。
可她不知道的是——
溶洞最深處,一塊被碎石壓住的青銅殘片上,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紋路,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微微一閃,又迅速隱去。
姚廣孝六百年的佈局,真的……徹底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