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遲到兩個小時的回覆
東京某處安全屋。
窗簾緊閉,
隔絕了外界的光線,隻有桌上一盞檯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圍坐在桌旁的幾道身影。
空氣凝重,
混雜著咖啡的苦澀和紙張特有的氣味。
桌麵上攤開著幾張地圖、結構草圖和一些經過處理、隻有代號的資訊片段。
安室透正用筆尖點著地圖上的某個區域,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很快:“……這裡的監控覆蓋有週期性間隙,如果行動時間卡在……”
話音未落,他放在手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伴隨著幾下短促的震動。
他的話語頓住,
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螢幕。
一條新資訊預覽跳了出來,傳送者的名字讓他心頭微動。
莉乃: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見一麵。
他瞥了一眼,
冇有立刻去拿。
眼下正是計劃推演到關鍵細節的時候,任何中斷都可能打亂節奏。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機調至靜音模式,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
彷彿那隻是無關緊要的乾擾。
“抱歉,繼續。
”他抬起頭,
目光重新回到地圖上,
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冷靜專注,
彷彿剛纔那瞬間的停頓從未發生。
坐在對麵的江戶川柯南推了推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個細微的動作,
但冇有作聲。
旁邊的衝矢昴也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墨綠色的眼眸在鏡片後一閃,
隨即又垂下,專注於他講述的內容。
討論繼續進行,
圍繞著時間、路線、人員調配、應急預案……每一個環節都被反覆推敲、質疑、修改。
這是針對組織某個重要據點的一次聯合行動,
牽扯多方,
不容有失。
氣氛緊繃而高效,時間在低語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初步的框架終於敲定。
安室透看了眼手錶,已經是深夜。
他收起桌上的資料,站起身,對柯南說:“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
“嗯,麻煩安室先生了。
”柯南點點頭,從椅子上滑下來。
就在兩人準備離開時,一直冇怎麼說話的衝矢昴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提醒:“波本,行動計劃已經大致確定,接下來就是具體部署和等待時機。
在這段相對‘平靜’的視窗期,我建議你……花點時間,處理一下你的’私事’。
”
他特意加重了“私事”兩個字,目光平靜地看向安室透。
安室透腳步一頓,側過頭,紫灰色的眼眸對上赤井秀一鏡片後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回以一個冇什麼溫度的假笑,語氣不客氣地回敬:“不勞你費心,管好你自己FBI的那一攤t就夠了。
”
“‘私事’?”柯南仰起頭,好奇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臉上寫滿了探究。
他本能地覺得,這個“私事”絕不簡單,很可能與安室先生最近某些難以捉摸的情緒波動有關。
衝矢昴對上柯南詢問的眼神,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卻什麼也冇解釋。
安室透抿緊了唇,冇再理會赤井秀一那明顯意有所指的“提醒”,轉身拉開了安全屋的門:“走了,柯南。
”
夜色濃重,白色馬自達RX-7平穩地行駛在空曠的街道上,車廂內很安靜,隻有引擎低沉的執行聲。
柯南坐在副駕駛,腦子裡還在回想著剛纔安全屋裡的對話,尤其是赤井先生那句關於“私事”的提醒。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專注開車的安室透,男人側臉線條在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燈下顯得有些冷硬,眉頭微蹙,似乎也在思索著什麼。
就在這時,安室透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這次是來電。
他看了一眼車載螢幕上顯示的加密號碼,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是貝爾摩德。
他按下藍芽耳機的接聽鍵,聲音平穩:“是我。
”
“波本。
”貝爾摩德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少了平日的慵懶調笑,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你之前帶回來的那個鐵盒子,技術組已經完成了初步破譯和內容分析。
”
安室透的心臟幾不可察地提了一下,但麵上毫無波瀾,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握方向盤的手勢。
坐在旁邊的柯南立刻警覺地豎起了耳朵,身體不著痕跡地向駕駛座方向傾斜,試圖聽清耳機漏出的隻言片語。
“結果呢?”安室透問,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探究。
貝爾摩德頓了頓,才一字一句清晰地宣佈:“確認了,裡麵的資料和儲存介質,與Aex程式‘的核心內容完全無關。
隻是一些陳舊的早期資料儲存技術的失敗實驗記錄和無關緊要的工程筆記。
”
安室透適時地沉默了兩秒,彷彿在消化這個“意外”的訊息。
然後,他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被浪費了時間的懊惱:“已經過去十多天了,現在才告訴我是完全冇有關聯的東西?”
他微微提高了聲調:“我還以為這次總算找到了點有價值的線索,甚至打算如果確認了方向,後續跟目標的接觸就可以適當調整策略了,我也冇那個耐心天天扮演貼心情人。
最近那邊聯絡我,我都冇理她。
”
他故意模糊了“那邊”指代誰,但聽在知情人耳中,自然是指寺原莉乃。
他稍作停頓,語氣轉為帶著請示意味的征詢:“現在要怎麼辦?這條線,還繼續跟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瞥向副駕駛座的柯南,同時抬起右手,食指豎起,無聲地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他保持安靜,不要發出任何聲響。
柯南立刻會意,屏住呼吸,小臉繃得緊緊的,藍眼睛裡充滿了緊張和專注,緊緊盯著安室透的側臉和嘴唇,試圖從這隻言片語和安室透的反應中,拚湊出電話那端傳達的危機資訊。
電話那頭,貝爾摩德似乎沉吟了片刻,然後,她那特有的、帶著些許冰冷玩味的聲音再次響起:“怎麼辦?當然是立刻過來,地址發到你手機上了,朗姆要親自聽你彙報。
”
通話□□脆地切斷。
車廂內恢複了寂靜,安室透緩緩放下按在耳機上的手,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目光沉沉地看著前方的道路,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
“安室先生……”柯南忍不住小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仰著臉,眼睛裡寫滿了擔憂和好奇,“是貝爾摩德嗎?她提到的‘鐵盒子’是指什麼?任務目標又是什麼……”
“柯南。
”安室透打斷了他的探索欲,“這是秘密,剛纔不管你聽到了什麼,忘掉吧。
”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卻有種罕見的冷硬。
他冇打算跟任何人分享關於“Aex程式”的秘密,就連公安那邊他都冇有透露過。
“可是……”柯南還想追問。
他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絕對不簡單,能讓貝爾摩德親自打電話嚴肅說明的事,絕對不會是普通任務。
更彆說安室先生還這麼諱莫如深。
“冇有可是。
”安室透的語氣加重了些,同時操控車子一個利落的轉彎,朝著毛利偵探事務所的方向加速駛去,“已經很晚了,你小蘭姐姐會擔心。
”
柯南知道,這是安室透不想再談的訊號。
他抿緊了嘴唇,無意識地攥緊了安全帶。
這種明知道有問題卻被隱瞞的感覺……真的好不甘心啊!
很快,白色跑車停在了偵探事務所樓下。
“到了。
”安室透解開車鎖,側過頭,看向柯南,夜色中,他的神情比剛纔柔和了一些,“今晚好好休息,彆想太多,也彆擅自調查什麼,我不想透漏的秘密,請給我應有的尊重。
”
這既是叮囑,也是警告。
柯南看著安室透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冷峻的側臉,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安室透的嘴,一旦涉及到組織核心或他自身的任務,向來嚴實得如同鐵桶。
“……你小心。
”最終,柯南隻能低聲說出這三個字。
“嗯。
”安室透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他一眼,隨即踩下油門。
白色跑車如同一道迅捷的影子,迅速駛離,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約莫兩小時後。
白色馬自達RX-7無聲滑入安室透所住公寓樓下的專屬車位。
引擎熄止的瞬間,車廂裡便被濃稠的黑暗與死寂填滿。
安室透冇有立刻下車。
他脊背靠著座椅,緩緩仰起頭,抬手揉了揉緊鎖的眉心。
紫灰色的眼眸隱在陰影裡,晦暗難辨,白日裡待人時的所有偽裝儘數褪去,隻餘下化不開的疲憊與沉凝。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回放著不久前的會麵場景。
朗姆低沉冷硬的聲線彷彿還在耳畔迴響:“波本,你帶回來的東西,經覈查與我們要找的東西毫無關聯。
對此,你有什麼解釋?”
他彼時就站在房間中央,身姿依舊挺拔,臉上恰到好處地漾開錯愕,還摻著幾分白費功夫的懊惱。
“解釋?我需要解釋什麼?東西是她從她外公倉庫裡翻出來的,我拿到手就立刻上交了。
連組織的技術人員都需要半個月才能得出確切結論,我又怎麼可能事先知道那是什麼?我的任務是獲取情報,不是進行技術鑒定。
”
他語氣坦然,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屬於波本的桀驁不馴,將自身置於一個純粹執行者的位置。
貝爾摩德倚在一旁,指尖夾著細長的女士香菸:“或許……不是你不知道,而是那位大小姐,早就摸清了你想要什麼,故意拿個無關緊要的盒子糊弄你呢?畢竟,她那個媽媽可養不出什麼天真無知的千金小姐。
”
竟是把矛頭直指莉乃。
安室透心底警鈴大作,麵上卻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對任務目標的不屑與篤定“貝爾摩德,你太高估她了。
寺原莉乃不過是一個被家族保護得太好,滿腦子隻有戀愛和珠寶的富家女。
她或許有點小聰明,但你以為她能有這種心機和能力,提前準備好一個足以迷惑技術部門的贗品,並且精準地演一齣戲交到我手上?她連她外公倉庫裡具體有什麼恐怕都不清楚。
”
他將莉乃的形象牢牢固定在“花瓶”、“任性”、“不諳世事”的框架內,最大限度地降低組織對她個人能力和潛在威脅的評估。
漫長的沉默襲來。
朗姆與貝爾摩德的視線如同實質,在他身上反覆刮過,似要從他的皮囊裡,挖出哪怕一絲半毫的破綻。
最終,朗姆才緩緩開口,下達新的指令。
“既然這條線暫時走進死衚衕,那就重新開始。
波本,繼續維持與目標的關係,保持接觸。
‘
Aex程式’的線索不會憑空消失,寺原家是關鍵。
從她身上,或許還能挖出彆的東西。
”
……
朗姆的指令再清晰不過——繼續跟進,緊盯不放。
Aex程式對組織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隻要尚存一絲可能,他們便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撕下一塊肉來,絕不肯罷休。
但這同時也是組織的破綻,他或許能藉著這個機會,做點什麼……
安室透一邊思考著一邊推開車門,剛要下車時,腦海中忽然閃過稍早前在安全屋的場景。
對了,莉乃發過資訊。
當時正逢討論關鍵環節,他將手機調了靜音擱在一旁,後來又被貝爾摩德的電話與緊急召見打斷,竟一直忘了回覆。
他重新關上車門,坐直了身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的刹那,幽冷的光映亮了他略顯蒼白的臉龐。
點開與莉乃的聊天介麵。
第一t條資訊赫然在目: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見一麵。
傳送時間是兩個多小時前。
而就在這條資訊下方,緊跟著另一條,傳送時間顯示為第一條資訊發出後大約十分鐘。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驟然收縮。
【真的有要緊事,過段時間我可能要出國了。
】
【作者有話說】
今天加班,淺更一點,明天放假給大家更新
第102章
公安警察擅闖民宅!
安室透足足盯著螢幕上的“出國”二字,
反應了有半分鐘。
出國?寺原莉乃?為什麼?
他大腦第一瞬間幾乎是空白的,隨即才猛地抓住關鍵資訊——對了,她高三,
還有一個月高考。
高考結束後……出國留學?或者隻是畢業旅行?
他靠進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試圖冷靜地分析這條資訊背後的含義。
如果隻是普通的出遊計劃,她冇必要特意用這種語氣告訴他,更不會稱之為“要緊事”。
但現在情況特殊:亞當還在大阪,她本人也因“Aex程式”事件被動地處於組織觀察邊緣。
她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告知“可能出國”,
更像是一種預警,或者……是在詢問他關於後續安排——尤其是關於亞當的部分——的意見。
邏輯漸漸清晰,但一股難以言喻的緊繃感卻順著脊椎爬升。
出國,
意味著距離,意味著更不可控的風險,也意味著……她可能會從他的視線範圍內消失。
他低下頭,
目光重新落回那條訊息上,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
幾乎就要按下去。
然而,
餘光瞥見螢幕上方的時間——已經超過午夜十二點。
動作頓住。
這個時間……她大概已經睡了。
就算冇睡,
這個點打電話過去,
再加上自己已經晾了她兩個多小時冇回訊息……
安室透幾乎能想象出她被吵醒時,
得知他深夜來電僅僅是因為終於看到了那條簡訊後,
臉上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大概是混合著睏倦、不耐煩,
以及對他這份“滯後反應”的毫不掩飾的譏誚。
更重要的是,他瞭解她。
帶著明顯的起床氣,
或者在這種本就容易情緒化的深夜時分,
去談“出國”這種既重要又敏感的話題,
絕非明智之舉。
需要一個她足夠清醒、相對心平氣和的場合,那樣,他的話纔可能被聽進去,而不是直接被情緒反彈回來。
算了。
他收回手指,將手機鎖屏,扔在了副駕駛座上。
現在打過去,除了給她添堵、給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印象分雪上加霜之外,對解決問題毫無助益。
具體什麼情況,還是等明天……找個她狀態合適的時間,見麵再談吧-
時間在等待中被無聲地拉長。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點亮,那個熟悉的聊天介麵始終停留在她發出的兩條訊息上,冇有任何新氣泡彈出。
最初因等待而產生的不滿漸漸被不安取代。
距離她發出第二條簡訊,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莉乃清楚安室透的職業習慣,手機幾乎從不離身,且對資訊異常敏銳。
以往,無論多晚,她的訊息他幾乎都能做到及時迴應。
像這樣長時間的不回覆,除了上次他身陷組織、生死不明的那次,幾乎冇有先例。
難道……又出事了?
是組織對那個鐵盒的煙霧彈起了疑心,再次對他下手?還是他在執行彆的危險任務時受了傷?他最近確實行蹤成謎,異常忙碌……
各種糟糕的可能性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翻騰。
莉乃皺了皺眉,她不喜歡這種懸而未決、往最壞處猜想的感覺。
她立刻翻找出風見裕也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雖然焦急,但也謹慎地換了一張電話卡。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喂?哪位?”
“風見先生,是我,寺原莉乃。
”莉乃語速比平時快,冇多寒暄,“安室透現在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我聯絡不上他。
”
“寺原小姐?”風見顯然吃了一驚,語氣立刻緩和了不少,“您彆急,安室先生他應該冇事。
我大概十分鐘前還跟他通過電話,確認一些工作安排,他聽起來一切正常。
”
聽到“一切正常”,莉乃懸著的心稍微落回一點,但疑慮未消:“那他為什麼一直不回我訊息?已經兩個多小時了,我還以為他出了什麼事……”
“這個……”風見的語氣明顯頓了一下,變得有些含糊,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十分鐘前才通過電話……這意味著降穀先生剛剛有空,手機就在手邊。
可他卻冇有回覆寺原小姐的訊息。
作為知曉這兩人關係的知情人士,風見瞬間意識到自己可能說漏了——他無意中透露了“降穀先生有空卻冇回您訊息”這個資訊。
他下意識想幫上司找補,可一時又編不出完美的理由,隻能含糊道:“安室先生今晚確實有非常重要的安排,剛剛纔空下來。
可能……暫時還冇顧上檢視私人資訊?您再等等看,也許他處理完手頭最後的收尾,就會聯絡您了。
”
他的話聽起來有些底氣不足,甚至帶著點欲蓋彌彰的味道。
那句“還冇顧上檢視私人資訊”,在“十分鐘前才通過工作電話”的事實麵前,顯得格外蒼白。
莉乃握著手機,沉默了。
風見的語氣和那份尷尬的停頓,已經說明瞭一切。
安室透有空,手機能用,
99%的概率看到了她的資訊,隻是選擇暫時擱置,優先處理他認為更緊要的事務。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比剛纔更平靜,“謝謝你,風見先生,打擾了。
”
“冇、冇事,您彆客氣……”風見還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但莉乃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忙音,風見握著手機,心裡有點七上八下。
自己是不是……給降穀先生幫了倒忙?
而公寓這邊,莉乃將手機輕輕放在茶幾上,臉上冇什麼表情。
原來不是冇看到,不是冇時間,也不是遇到了危險。
隻是單純地,已讀,未回。
這個結論讓先前翻湧的擔憂迅速冷卻、沉澱。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理解他工作的特殊性和可能的緊迫性。
但理解歸理解,那種被排在諸多待辦事項末尾、甚至可能被暫時遺忘的感覺,依然清晰而明確。
那就算了。
出國的事,亞當的事,她會按照自己的步調來處理。
至於他將來有什麼意見,彆說她冇有事先跟他商量過。
她關上窗戶,轉身走向臥室,決定先好好睡一覺。
走進浴室,開啟花灑。
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來,帶走了些許疲憊和心頭那點說不清的滯悶感。
水聲淅淅瀝瀝,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安靜。
洗去一身黏膩,心情似乎也平複了一些。
她關掉水龍頭,用一條乾毛巾裹住濕漉漉的頭髮,浴室裡氤氳的水汽還未完全散去。
就在她拉開浴室門,準備走回臥室的瞬間——
“咚。
”
一聲悶響,從樓下客廳的方向隱約傳來。
聲音不算特彆大,隔著樓層和臥室門,顯得有些模糊,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卻足夠清晰。
像是……有什麼不太重的東西不小心被碰倒了?或者椅子腿刮擦了一下地板?
莉乃的動作瞬間頓住,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第一反應是聽錯了,或者是公寓樓裡其他住戶的動靜。
但這棟公寓隔音很好,樓上樓下的尋常生活噪音很少能傳進來,尤其是這種突兀的、孤零零的聲響。
一股寒意悄無聲息地從腳底竄起。
她裹緊了浴袍帶子,赤足踩上冰涼的瓷磚,放輕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臥室門邊,將耳朵緊緊貼上門板。
樓下一片寂靜。
冇有後續聲響,冇有腳步聲,甚至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消失了。
但……就是這份安靜,在剛纔那聲響動之後,反而顯得有些不自然。
彷彿那聲響的製造者,也在同時屏住了呼吸,隱入了黑暗。
難道……真的有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莉乃的後頸就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住的雖然是高階公寓,安保係統號稱萬無一失,可新聞裡也報道過類似的盜竊案,那些毛賊總有辦法避開監控,趁著夜深人靜摸進住戶家裡。
如果真的有人闖了進來……
她不敢再往下想,迅速反鎖了房門。
背靠著門板,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她快步退回床邊,拿起手機,指尖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涼,但還是迅速撥通了報警電話。
壓低聲音,用最簡短的語句報出了地址和“疑似入室盜竊”。
結束通話電話,心臟在寂靜中狂跳。
她強迫自己冷靜,警察趕來需要時間,她現在必須想辦法保護自己。
目光在臥室裡快速搜尋。
冇有刀,冇有其他像樣的武器……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牆角立著的一根舊棒球棍上。
那是她高中時參加社團活動留下的,幾乎冇怎麼用過。
t
她衝過去抓起球棍,沉甸甸的手感給了她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她握著球棍再次挪到門後,耳朵緊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起初是一片死寂。
但很快,她便聽到了一陣腳步聲,一下,又一下……緩慢而穩定地向上移動。
有人在極其小心地上樓。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莉乃,手心沁出的冷汗讓球棍的握柄變得滑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臥室門的鎖芯是普通款式,如果是成年男性強行破門,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但也不是一點辦法都冇有的。
她快速冷靜下來,目光掃過手中的球棍,又落在臥室門的縫隙上,計劃在腦海中飛速成型。
如果他破門而入,就在他踏入房間、視線未適應的瞬間,全力朝他頭部搶過去!不管中不中,立刻扔掉棍子,趁機從他身側衝出去!跑到樓道觸發消防警報,巨大聲響一定能驚醒鄰居……
那細微的移動聲似乎停了。
就停在了她臥室門外不遠的走廊上。
死寂。
莉乃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幾秒後,移動聲再次響起,更加靠近——徑直朝著臥室門而來!最後一下幾乎微不可聞的落腳聲後,一切沉寂。
近在咫尺。
時間被拉長。
然後,她聽到了門把手被輕輕壓下的聲音。
門冇有開。
外麵的人似乎停頓了一下。
莉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著球棍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就在她以為對方放棄了的時候——
“哢…嗒…窸…窣…”
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流暢熟練的金屬工具探入、撥動鎖芯的聲音傳來。
他在撬鎖!而且手法專業!
幾乎隻是幾秒鐘的功夫,鎖芯內部便傳來一聲決定性的“哢噠”彈開聲。
鎖開了。
門把手再次被壓下,臥室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隙。
走廊昏暗的夜燈餘光,勾勒出一個高大人影的輪廓。
就是現在!
所有的恐懼化為孤注一擲的力量。
莉乃咬緊牙關,用儘全力,將球棍朝著那剛踏入房門的黑影頭部狠狠揮去!
破空聲響起!
然而,預想中擊中的悶響並未傳來。
黑影的反應快得超乎想象,彷彿早就預料到她的攻擊,僅僅是一個輕巧的側身,球棍便擦著他的肩膀掠了過去,重重砸在門框上,震得莉乃虎口發麻。
下一秒,一隻強而有力、帶著薄繭的手如同鐵鉗般精準地抓住了她揮棍的手腕,用力一擰一卸!
“啊!”莉乃痛呼一聲,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球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攻擊被輕易化解,巨大的恐懼和求生欲讓她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不管不顧地擰身,抬起膝蓋就朝著對方的下三路猛撞過去!
她的膝蓋在即將觸及目標的前一刻,被另一隻手穩穩地格擋開。
隨即,她整個人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扭轉、壓製,後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雙手被反剪在身後,動彈不得。
浴袍在掙紮中有些鬆散,濕漉漉的頭髮淩亂地貼在臉頰和脖頸,她急促地喘息著,驚魂未定,又因這完全壓製性的力量而感到一陣絕望。
然後,那個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和沙啞,在她頭頂上方響起。
“莉乃!是我。
”
是安室透。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和肌肉,在辨認出聲音的瞬間,並冇有立刻鬆懈,反而因為巨大的荒謬感和後續湧上的怒意而變得更加僵硬。
莉乃冇有回頭,被反剪在背後的手掙了一下,冇掙開,聲音因為剛纔的驚嚇和用力而有些發抖,卻硬是擠出一句:“……放開!”
安室透依言鬆開了手,向後退開一步。
莉乃立刻掙脫,背對著他快速整理了一下因掙紮而徹底鬆散的浴袍,緊緊繫好帶子。
剛纔包在頭上的毛巾也在扭打中掉落,半濕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髮梢還在滴水。
她轉過身,冷眼看著站在身前的安室透。
安室透就站在那裡,任她打量。
他臉上慣常的從容此刻有點掛不住,透著一絲明顯的尷尬。
顯然,這個“潛入”的時間點完全偏離了計劃——他本以為她早已入睡,卻冇想到撞上她洗澡的時候。
昏黃的燈光下,她浴袍包裹下的身軀曲線若隱若現,濕發貼在頸側,臉頰因為剛纔的劇烈運動和怒氣而泛著紅暈,眼神卻異常淩厲。
他清了清嗓子,剛想開口解釋這個糟糕的誤會。
莉乃毫無預兆地動了!她抬起腿,用儘全身力氣,朝著他的小腿脛骨狠狠踢去!
安室透在她肩膀微動的瞬間就已經預判到了她的攻擊。
他完全可以輕易避開或格擋。
但看著她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眸子,他硬生生止住了身體本能的防禦反應,站在原地,結結實實捱了這一下。
“唔!”
小腿骨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感,比他預想的要重得多。
她真是半點冇留情,用了全力。
安室透悶哼一聲,眉心緊緊蹙了起來。
“對不起,我——”他忍著痛,試圖道歉。
“你閉嘴!”莉乃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怒斥聲劈頭蓋臉砸下來,“安室透你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的!跑來撬我的房門?!臥室門都反鎖了你都不放過!你是變態嗎?!神經病!堂堂公安警察就乾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你這是私闖民宅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告你……”
她氣得胸膛起伏,濕漉漉的髮梢隨著激動的動作甩動,水珠濺到他的手臂上。
“對不起,”安室透等她稍稍停頓,立刻抓住間隙,語氣誠懇地解釋,“是我的錯。
我冇想到會嚇到你,我以為你早就休息了,怕敲門聲吵醒你,所以才……”
“以為我睡了?!”莉乃的聲音陡然拔高,怒極反笑,“以為我睡了,不想吵醒我?那你撬門進來是想乾什麼?!偷看我睡覺嗎?!安室透,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變態?!”
“不是!我絕對冇有那個意思!”安室透立刻否認,被她的話刺得臉上尷尬更甚,他努力維持著冷靜,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我看到了你的資訊,你說有要緊事,要出國。
我不知道具體情況,又怕自己聯絡德太晚了錯過了時機,所以纔想來見你,當麵確認情況。
我本來打算,如果你睡了,就在客廳等到天亮再說。
冇想到……”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球棍,又看了看她殺氣騰騰的臉,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莉乃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一時間竟不知是該繼續罵他神經病,還是該先處理“他看到了出國資訊”這件事。
憤怒、後怕、尷尬,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他居然真的因為那條資訊而深夜趕來”的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大腦有點混亂。
臥室裡陷入短暫的僵持,隻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她髮梢滴水落在地板上的輕微滴答聲。
莉乃看著他臉上那副混合著歉意、尷尬和一絲莫名“無辜”的表情,心頭那股火氣像被戳了個洞,雖然還在冒煙,卻冇那麼猛烈了。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過頭不再看他,徑直朝臥室裡側走去,赤足踩在地板上留下淺淺的水痕。
安室透摸了摸鼻子,自知理虧,訕訕地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莉乃走到床邊,直接坐了下來,浴袍下襬散開。
她冇看他,隻是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梳妝檯前那個矮矮的圓形絨麵化妝凳。
安室透立刻領會——這是願意談,但姿態要擺正的意思。
他依言走過去,在那張對於他身高腿長來說略顯侷促的凳子上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像個等待訓話的學生,隻是那雙紫灰色的眼眸,依然專注地落在她臉上。
“所以,”莉乃先開了口,聲音比剛纔平靜了些,但依舊冇什麼溫度,“你看到我的資訊了?”
“看到了。
”安室透立刻回答,隨即又補充道,語氣誠懇,“抱歉,我今晚確實有非常重要的工作安排,討論到很晚,手機調了靜音,冇能第一時間看到你的資訊,不是故意不回覆你。
”他頓了頓,像是想一股腦把最近的“失聯”都解釋清楚,“最近……事情也很多,組織那邊,公安這邊,都需要處理,所以一直冇騰出合適的時間聯絡你。
”
他小心地選擇著措辭,觀察著她的反應。
莉乃聽完,抬眼看他,眼神裡帶著點審視:“所以,你是因為……剛纔接到了風見警官的通風報信,怕我生氣,才趕緊過來的?”
“風見?”安室透愣了一下,臉上浮現出真實的困惑,“關風見什麼事?”
莉乃一怔,意識到自己猜錯了。
她剛纔在極度憤怒和混亂中,下意識以為是他從風見那裡得知自己查崗後,才匆忙趕來滅火。
現在看他這反應,顯然不是。
她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移開視線,冇接話。
安室透t何等敏銳,立刻從她細微的表情變化和突然的沉默中捕捉到了關鍵資訊。
他微微睜大眼睛,隨即,一抹瞭然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柔軟情緒,緩緩浮現在他眼底。
“你……”他放輕了聲音,帶著試探和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一直冇收到我的回覆,擔心我出事了,所以……聯絡了風見確認我的安全?”
被直接點破,莉乃臉上有些掛不住,耳根微微發熱。
她咬了咬牙,帶著點惱羞成怒的意味恨恨道:“誰讓你上次搞那麼一出!突然就失聯,回來還一身傷!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又……又遇到什麼麻煩了!”
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但那份未說出口的擔憂卻昭然若揭。
安室透靜靜地聽著,看著她因為彆扭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不肯與他對視卻泄露了真實情緒的眼睛,心底某個角落像被羽毛輕輕拂過,泛起一陣細微的、陌生的暖意和歉疚。
他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雖然依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柔和。
“讓你擔心了,”他低聲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溫和,“是我的錯,以後……我會儘量注意,不會再有這種讓你提心吊膽的情況了。
”
莉乃哼了一聲,習慣性地想反駁“誰擔心你了”,但話到嘴邊,看著他那雙盛滿認真和一絲歉然的紫灰色眼睛,又覺得這樣的嘴硬太過蒼白和幼稚,最終隻是動了動嘴唇,什麼也冇說。
臥室裡的氣氛,不知不覺從劍拔弩張的質問與對峙,悄然軟化、沉澱。
窗外夜色正濃,而房間裡,兩人之間那根緊繃的弦,似乎暫時鬆弛了下來。
短暫的沉默後,莉乃重新開口,語氣恢複了談論正事時的清晰:“今天我回了一趟家,我媽媽提出,希望我高考結束後出國留學。
”
安室透頓了下:“那你的意見呢?”
莉乃冇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浴袍柔軟的布料蹭著麵板:“我跟她說……需要考慮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筆直地看向他,“所以我想找你商量,如果我這個時候選擇出國,對你的任務會不會造成什麼影響?畢竟,組織那邊……”
她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她是組織目前關注的“線索人物”,她的動向可能會乾擾安室透的佈局。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房間裡隻聽得見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我也正想跟你說這件事,就在今晚稍早的時候,我已經接到了組織的反饋,他們確認了鐵盒裡的內容與Aex程式‘無關。
”
莉乃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這可不是好訊息。
“組織給我的指令是——繼續維持與你的接觸,深入調查。
他們仍然認為,線索可能在寺原家。
”
“但是——”他頓了頓,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深邃難測。
他看著莉乃,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莉乃,如果你打算出國留學,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和規劃來,不用顧慮我的任務,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份量,輕描淡寫便承諾了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把她的個人選擇置於自己的任務之上。
莉乃看著他,一時冇有說話。
房間裡再次陷入安靜,隻有她濕發未乾的水珠,偶爾滴落在地板上的輕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安室透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轉為一種刻意的平淡,彷彿隻是隨口一問:“那你……打算怎麼安置亞當?”
這個問題,終於切入了莉乃此刻內心最深的糾結,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擔心的也正是這個。
”她低聲說,“如果你那邊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我總不能一直把他扔在大阪外公那裡,那對他不公平,對外公也是一種拖累。
”
安室透的瞳孔微微收縮,一個猜測浮現心頭:“你……難道打算帶他一起走?”
莉乃冇有立刻否認。
她沉默了數秒,這短暫的沉默本身,幾乎就是一種預設。
安室透的眉頭擰緊了:“可是,莉乃,帶一個孩子出國,手續、生活、學業……這不像你想象中那麼簡單。
而且,在國外陌生的環境裡,你要照顧他,還要應付你自己的學業……”
“我知道。
”莉乃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這些我都仔細想過了,亞當如果要留在這個時空長期生活下去,就必須解決他未來的衣食住行、身份、上學等一係列現實問題。
留在日本,對他來說風險太高了。
”
她抬起頭,迎上安室透不讚同的目光,條理清晰地說出自己的考量:“去國外,對他的成長環境來說或許更好。
他的髮色和膚色,放在歐美或者澳洲那樣的多元化環境裡,不會顯得那麼突兀和引人注目。
而且……”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也能最大限度地避開我母親的視線,我和亞當都能獲得更多自由的空間。
”
安室透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輕點膝蓋,顯然在飛速權衡莉乃這個提議的利弊與可行性。
雖然現在跟組織的鬥爭已經到瞭如火如荼的階段,公安、
FBI
CIA……還有更多外部力量都已經蓄勢待發。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也不能保證行動一定能取得勝利。
從安全形度考慮,讓莉乃帶亞當出國,或許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方案之一。
但這也意味著,孩子將徹底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在一個他影響力有限的環境裡成長。
還有莉乃。
莉乃看著他深思的模樣,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些:“我知道……你大概捨不得亞當。
”
安室透抬眼看她。
“如果你想他的話,在保證絕對安全、不會暴露他存在的前提下,隨時可以來看他。
日常的電話、視訊聯絡……隻要安排好,也都冇有問題。
”
她在嘗試給予他一些慰藉和承諾,試圖在這份充滿不確定性的分離計劃中,為他保留一份作為父親的參與感和聯絡。
安室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他冇有直接迴應她關於“想念”和“聯絡”的話,而是將問題推向了更遠的未來:“那四年之後呢?學業結束,你會帶他回來嗎?”
出國可以是權宜之計,但歸期才決定了這是短暫的分離,還是漫長的、甚至可能是永久性的遠行。
莉乃沉默了。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過了好幾秒,她才低聲說:“我媽媽……讓我讀完大學就回日本。
”
她用的是“讓”,而不是“希望”或“建議”,語氣裡帶著一種清晰的、被安排的感覺。
安室透立刻聽出了畫外音。
寺原希子的安排是回來,但莉乃的語氣和態度,顯然對此並不認同,甚至可能抱有強烈的牴觸。
他看著她,冇有催促,安靜地等待她的下文。
莉乃皺了皺鼻子,那是一個帶著點孩子氣的、煩惱的小動作。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飄忽,似乎也在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確定:“所以……其實我……也冇想好。
畢竟那是四年以後的事,變數太多了。
現在想得再好,四年間也可能發生很多事,改變很多想法,不是嗎?”
第103章
你到底是……希不希望我支援你出國?
這個回答,
既在安室透的意料之中,又讓他心底微微一沉。
他當然希望任務能儘快結束,一切迴歸正常,
屆時能有更光明正大的方式來安排孩子,也能更好解決他們之間的感情問題。
但組織那邊尚不明朗,莉乃又麵臨高考之後的重要人生選擇。
從私心角度,他當然更希望她能留在日本,留在他的視線可及、觸手可及的範圍之內。
但莉乃還這麼年輕,她的人生不應該被過早地繫結在任何人和事上,
她應該有更廣闊的天空,去經曆、去選擇。
而不是像另一條時間線那樣,在她纔剛剛接觸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就選擇結婚生子。
所以當她說要出國留學的時候,安室透內心是支援的。
隻是,四年的時間對她來說很短暫,
但對他來說又太長了,也意味著更多的不確定性。
他看著她微微蹙眉、帶著些許煩惱又有些孩子氣的側臉,
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
這是個纔剛剛十八歲的女孩,
讓她現在就對未來的人生做出安排,
太難為她了。
“手續方麵,
”他最終開口,
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
將話題拉回更實際的層麵,“尤其是亞當的身份問題,
會非常複雜,
甚至可能觸及一些灰色地帶。
需要非常小心,
提前做好萬全準備,最好能找到絕對可靠t且專業的渠道協助。
”
“我知道。
”莉乃點了點頭,“這些我都仔細考慮了,如果我真打算出國留學,一定會把這些問題解決以後再走。
”
“如果你真的已經考慮清楚,決定要走這條路,”安室透看著她,紫灰色的眼眸裡沉澱著一種可靠的篤定,“那麼,身份、手續、安全渠道……這些具體的問題,可以交給我來解決,你不需要為這些事分心太多。
”
“你隻要好好考慮,自己未來想選擇什麼樣的人生,想去什麼樣的地方,學什麼東西,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這纔是你這個年紀,最應該優先考慮的事情。
”
莉乃愣住,抬眼看他。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為,以安室透的性格——連她跟黑川多說一句話他都不高興的佔有慾和掌控欲——在她提出可能長期離開日本時,他至少會流露出不讚同,或者提出諸多現實阻礙來試圖挽留。
畢竟,放她離開,幾乎等於將兩人之間本就脆弱稀薄的聯絡,交付給充滿變數的未來和遙遠的距離。
可現在,他不僅冇有反對,還主動提出要幫她掃清障礙。
這樣一來,她心裡那點準備好的辯駁和堅持,忽然冇了著力點。
“那如果……”她頓了頓,表情有些茫然,內心隱隱有種慌亂,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如果四年以後,我在國外待得習慣了,覺得那邊更好,不想回來了呢?”
她將問題拋得更尖銳,幾乎是在劃出一條更清晰的“分離”界限。
安室透是日本公安,而且現在的級彆已經不低了。
以他的能力和這次任務的艱險,一旦功成身退,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他屬於這裡,他的過去、他的未來,都在日本。
換言之,他幾乎不可能離開。
安室透明顯頓了一下,冇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眸,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假設。
“我的意思是說……”莉乃覺得自己的話聽起來有些奇怪,好像在試探什麼,連忙補充,“我到時候帶著你的孩子,留居在國外,你不可能經常見到他,也冇辦法真正參與他的成長過程。
”
“即使這樣,你也支援我出國嗎?”
她緊緊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到任何一絲不情願或猶豫的痕跡。
安室透抬起眼,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那專注的審視彷彿能看穿她強裝的鎮定。
半晌,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瞭然的無奈,甚至有一瞬間,他好像想抬手做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剋製住了。
“剛剛不是還說,”他開口,聲音比剛纔更溫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能讓我隨時去看他,電話視訊也冇問題嗎?怎麼現在反而開始……幫我分析起‘損失’了?”
他的目光探入她眼底,那裡麵的茫然和無措幾乎無所遁形。
“莉乃,”他叫了她的名字,語氣平靜卻直指核心,“你到底是……希不希望我支援你出國?”
莉乃呆了呆,嘴唇微微張開。
她冇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隻是……隻是順著自己的感覺問了。
希望他反對?好像也不是。
希望他支援?可他真的支援了,她又覺得……他不應該是這個反應。
她連自己為什麼這麼問都弄不明白。
看著她徹底愣住,臉上血色微微褪去,隻剩下全然的空白,安室透眼底深處掠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他冇有再追問下去,而是放緩了聲音,給出了一個清晰、穩定、幾乎像是一種承諾的答案。
“莉乃,無論你將來會不會回來,無論我們之間會變成怎樣,你和亞當的安全與未來,永遠是我優先考慮的事情。
如果出國對你們更好,那就去。
不用反覆思量我的態度,也不用覺得這需要我的‘批準’或’反對’。
”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覺得應該去的地方,剩下的,交給我來處理。
無論你未來的選擇是什麼,都不會改變我對未來的預設。
”
他冇有給她模棱兩可的答案,也冇有戳穿她連自己都不明白緣由的試探,而是用會處理好一切的承諾,給了她最需要的支援,也穩住了她飄搖的心緒。
莉乃望著他,胸腔裡那股慌亂的空落感,漸漸被一種更沉靜的、混雜著釋然、困惑和一絲暖意的複雜感受取代。
她好像……忽然就冇那麼慌了。
“……嗯。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很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有些輕飄,但比剛纔穩定了些。
話音落下,房間裡陷入一陣短暫的靜默。
莉乃垂下眼,安靜地不知在想什麼。
安室透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了她依舊半濕的頭髮上,水珠正順著髮梢悄然滴落,在浴袍肩頭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冇說什麼,起身徑直走進了旁邊的浴室,很快便拿著一條乾燥蓬鬆的大毛巾走了回來。
莉乃抬頭看著他走近,有些愣神。
安室透走到她身側,很自然地用毛巾裹住她濕漉漉的長髮,動作算不上特彆溫柔,但很仔細,力道適中,一下一下,從髮根到髮梢,將多餘的水分吸走。
莉乃安靜地坐著,冇有拒絕。
溫熱的毛巾包裹著頭皮,傳來舒適的暖意,還有他指尖偶爾不經意擦過耳廓的觸感。
她垂著眼,看著自己浴袍上的褶皺,任由他沉默地完成這個略顯親昵卻又異常自然的動作。
頭髮差不多擦乾了,不再滴水。
安室透將毛巾拿開,隨手搭在椅背上。
“很晚了。
”他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
“嗯。
”莉乃點了點頭,跟著站起身,送他到門口。
走到玄關,安室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
”他說。
“好,路上小心。
”莉乃應道。
安室透伸手,擰開了公寓大門。
然後,兩人同時僵在了原地。
門外,並非預想中空無一人的昏暗走廊。
相反,燈光大亮,人影憧憧——以目暮警官為首,高木涉、佐藤美和子等幾張熟悉的麵孔,正帶著幾名身穿製服的警察,嚴陣以待地堵在門口,似乎正準備采取行動。
雙方打了個照麵,空氣瞬間凝固。
目暮警官顯然冇料到開門的會是安室透,他胖乎乎的臉上寫滿了錯愕,目光在門內衣著整齊的安室透和後方穿著浴袍、頭髮半乾的莉乃之間來回移動,嘴巴張了張:“安、安室君?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們接到寺原小姐的報警,說疑似有人非法侵入……”
他的話還冇說完,莉乃已經從安室透身後探出身子,看到門外這陣仗,瞬間想起了自己之前那通報警電話,懊惱地“啊”了一聲,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非常抱歉!目暮警官,佐藤警官,高木警官!”她連忙上前一步,對著眾人欠身道歉,語氣急促,“是我弄錯了!剛纔……剛纔我不小心碰倒了東西,又聽到一些奇怪的動靜,太緊張了,以為有人闖進來,就報了警。
結果……結果是個誤會!真的非常對不起,這麼晚了還勞煩你們跑一趟!”
她解釋得飛快,努力想把“安室透為何在此”這個要命的問題含糊過去。
然而,佐藤美和子那雙銳利的眼睛已經不動聲色地掃過了現場——深夜,年輕獨居女性的公寓,剛洗完澡的女主人,以及一個顯然不該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的、關係熟稔的男性……
她的目光在安室透平靜的臉上和莉乃泛紅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一個瞭然的弧度。
“原來是這樣,虛驚一場就好。
”佐藤警官的語氣聽起來很平常,但下一個問題就直指核心,“不過,安室先生,這麼晚了,你是……?”
這個問題讓門口的空氣又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安室透和莉乃幾乎同時動了動嘴唇。
安室透的聲音平穩而自然,帶著慣常的禮貌:“我剛好在附近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起寺原小姐之前提過有些事需要幫忙,就順路過來看看,冇想到正好趕上這場誤會。
”
他的語氣平和且自然,解釋也勉強合情合理,符合他“熱血偵探兼熱心咖啡店員”的身份,也暗示了兩人是正常的委托與被委托關係。
然而,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莉乃或許是急於撇清某種更容易讓人誤會的聯想,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補充了一句:“他……他是來送外賣的!”
話音剛落,走廊裡瞬間安靜。
安室透側頭看向莉乃,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
佐藤警官挑眉,目光在安室透空著的雙手和他身上那件顯然不是外賣員製服的襯衫上掃過,表情則更加微妙了。
莉乃話一出口就知道壞了,這藉口簡直不能更糟了。
就在這尷尬到幾乎要凝固的時刻,安室透卻迅速地反應了過來。
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被拆穿”的窘迫,抬手摸了摸後頸,對著目暮t警部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被髮現了。
”他語氣坦然,帶著點打工不易的無奈,“本來不想讓大家知道的,我在波洛咖啡廳兼職,也接一些附近街區跑腿代購的零活。
寺原小姐是老主顧了,剛纔突然想吃點東西,就下了單。
”
他流暢地編造著,目光看向莉乃:“我正好在附近……嗯,處理點私事,就順路接了單。
東西送到正打算離開,冇想到寺原小姐這邊好像聽到了什麼動靜,很緊張地報了警,我一時也冇走成。
冇想到引起這麼大的誤會,實在抱歉。
”
目暮警官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至少表麵上。
他看了看一臉“誠懇打工青年”模樣的安室透,又看了看旁邊臉頰通紅、明顯因為鬨了烏龍而羞窘不已的莉乃,最終擺了擺手:“原來是這麼回事……一場誤會,一場誤會。
寺原小姐,以後遇到情況先確認清楚。
安室君,你也辛苦了,這麼晚還跑腿。
”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點同情。
“是,非常抱歉,辛苦各位了!”莉乃趕緊鞠躬,聲音悶悶的。
警察們帶著心照不宣的表情陸續離開。
佐藤警官走在最後,經過安室透身邊時,壓低聲音笑著說了句:“下次‘送餐’記得彆逗留太久哦,安室先生。
”
走廊終於空了。
莉乃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無力地吐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像個傻瓜。
安室透站在玄關,看著她這幅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樣子,不禁覺得有些好笑:“現在丟臉、風評被害的人是明明是我吧?”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自嘲,“除了衝咖啡和破案,現在還要加上深夜跑腿的工作,我看起來到底是有多缺錢?”
莉乃抬起頭,對上他寫滿“你看你乾的好事”的眼神,她撇撇嘴,小聲嘟囔:“那要怪誰?還不是你先撬門嚇人在先,我才報警的。
”
“而且——”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你冇看到佐藤警官看你的眼神嗎?她根本就冇信!高木警官和目暮警官肯定也冇信!他們心裡已經認定我們……”
她卡了一下殼,那個詞在嘴邊滾了滾,最終還是冇好意思直接說出口,隻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到了——“認定我們有一腿了!”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臉上燒得更厲害了。
安室透對此倒顯得比她坦然得多。
“是嗎?”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隨意,“他們怎麼想,是他們的自由,重要的是,我們今晚又冇乾什麼。
”
他這種過於平靜的態度,反而讓莉乃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一口氣堵在胸口,更鬱悶了。
安室透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的視線落在她單薄的浴袍上,又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時針早已越過淩晨一點。
“很晚了。
”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你需要休息,今晚也嚇壞了。
”
“嗯。
”莉乃低低應了一聲,也感覺身心俱疲,從門板邊直起身。
安室透最後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手搭上了門把手。
“喂。
”莉乃忽然在身後叫住他。
他停下動作,回頭,用眼神詢問。
“……路上小心。
”她偏過頭,聲音很輕,帶著點彆扭,但關切的意思還是傳遞了出來。
安室透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知道了。
”他低聲迴應,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反手輕輕將門帶上。
“哢噠。
”
鎖舌合攏的聲音在寂靜的玄關裡格外清晰。
莉乃站在原地,聽著門外他沉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間。
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直到此刻才徹底鬆弛下來。
她拖著腳步走回臥室,看到地上那根孤零零的棒球棍,彎腰撿起,放回牆角。
臥室門框上,還留著球棍砸出的淺淺印記,空氣裡也好像還有那人剛剛留下的氣息。
她將自己摔進柔軟的床鋪。
安室透最後那句“知道了”和他離去時的背影,佐藤警官調侃的眼神,還有自己今晚這些莫名其妙的反應……各種畫麵在腦海中亂竄。
“煩死了……”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嘟囔了一句。
第104章
考試前夕
距離日本大學入學中心考試還有一個月。
對於絕大多數高三學生而言,
這無疑是衝刺的關鍵時期。
圖書館、自習室人滿為患,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因和紙張油墨混合的緊繃氣息。
莉乃的生活也被備考的節奏填滿。
她整理了厚厚的筆記和曆年真題,每天規律地往返於學校和公寓之間。
雖然內心已經傾向於高考後申請海外院校,
但也並冇有因此鬆懈對眼前這場考試的準備。
這一個月裡,安室透似乎異常忙碌。
他冇有再像之前那樣偶爾出現在波洛,或者以什麼藉口約她見麵。
聯絡變得極其稀薄,僅限於偶爾的簡訊,內容簡短,幾乎千篇一律。
【安全,
勿念】
【一切如常】
【考試加油】
像是一種程式化的平安報告。
莉乃看著這些資訊,起初還會斟酌著回覆一句【你也是,小心】或者【知道了】,
後來便漸漸習慣,有時隻是已讀,或者回一個簡單的【嗯】。
她知道他在應對什麼。
在跟組織鬥爭的**階段,
這種疏離或許也是某種保護。
隻是,在埋頭於三角函式和英語長難句的間隙,
偶爾抬頭望向窗外時,
她還是會有一瞬間的晃神,
想起那個深夜他蹲在她麵前說“去做你想做的事”時的眼神。
時間在筆尖和書頁翻動聲中悄然流逝。
考試前一週,
莉乃接到高倉智吾的電話,
回了一趟寺原家本宅。
晚餐的氣氛依舊算不上熱絡,
但比起上次的劍拔弩張,
至少維持了表麵的平靜。
寺原希子過問了她的備考情況,語氣是公事公辦的詢問,
莉乃也給出了簡練而得體的回答,
像兩個恪守職責的演員在對台詞。
當話題無可避免地滑向“考試之後”時,
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寺原希子放下銀質的湯匙,拿起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莉乃臉上,帶著慣有的審視:“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你自己有把握嗎?”
“儘力而為。
”莉乃回答得保守。
“嗯。
”寺原希子點了點頭,彷彿這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開場白。
她微微向後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進入了真正的主題,“之前提過的出國留學的事情考慮的如何了?時間不多了,如果你有這方麵的意向,我需要儘快開始安排。
”
她的語氣不再是上次那種帶著些許“商量”意味的試探,而是恢複了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告知口吻。
顯然,她這次冇打算跟女兒商量,就算莉乃拒絕,她也會一意孤行。
高倉智吾在一旁默默地吃著東西,眼觀鼻鼻觀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莉乃抬起眼,迎上母親的目光。
心臟在胸腔裡平穩地跳動著,經過一個月的沉澱和那晚與安室透的對話,最初的抗拒和憤怒已經沉澱為一種更清晰的決心。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平靜地響起:“考慮過了,我打算參加完中心考試和後續必要的校內考之後,申請國外的大學,估計考完試之後還會在國內留2-3個月。
”
“至於你說的四年之後的事——”莉乃頓了頓,“估計要讓你失望了,我冇辦法給你想要的答覆。
”
寺原希子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冇什麼表情。
老實說,她本來也冇打算能一次性說服女兒全盤接受她的安排,她現在的目標隻是讓莉乃答應出國,至於四年以後的事,到時候她自然有辦法讓女兒接受。
她雖然古板,但也不是不通人情,還不至於給女兒找個除了經濟條件外平平無奇的老實人。
她的女婿,自然要是各方麵都優秀的人中龍鳳,才能配得上她女兒。
幾秒鐘後,寺原希子點了下頭。
“好。
國家、學校、專業,儘快給我一個初步意向,語言成績和申請材料,我會讓人協助你準備。
”她雷厲風行地開始部署,“雖然時間不多了,但還是想好再告訴我,一旦決定了就不要半途而廢。
”
餐桌上的話題很快轉向其他無關緊要的家常,但空氣中那股關於未來的暗流,卻緩緩流淌開來。
莉乃知道,從她答應出國開始,一條新的軌道已經鋪設在了她的腳下。
而軌道的另一端,通向一個陌生的國度,以及一段充滿了未知、卻也蘊含著新可能的嶄新人生-
考試前一天,學校裡的氣氛終於從長期緊繃的衝刺,轉向一種臨戰前的、混雜著興奮、忐忑與淡淡離愁的複雜情緒。
最後一堂課結束,班主任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這些朝夕相處了三年的麵孔,語氣是難得的溫和與感慨:“明天就是中心考試了,大家這三年的努力,將在那裡得到檢驗。
t請務必帶好準考證和必要的文具,今晚不要熬夜,放鬆心態。
無論結果如何,你們已經走到了這裡,老師為你們感到驕傲。
未來的人生很長,考試隻是其中的一站。
祝福大家都能取得自己滿意的成績,開啟下一段精彩的旅程!”
話語引來台下輕微的騷動,有女生悄悄紅了眼眶。
平日裡嚴厲的國文老師也難得地送上了簡短祝福。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儀式感,為這段高中生涯畫上即將到來的句點。
課間休息時,幾個平日與莉乃關係不錯的女生聚在走廊角落,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對未來的憧憬。
“我想考早稻田的文學部!以後想從事出版相關工作!”
“我嘛,成績一般,能考上本地的市立大學就心滿意足啦,專業……還冇太想好呢。
”
“莉乃呢?”一個短髮的女生轉頭看向一直安靜聽著的莉乃,好奇地問,“你的成績比我們都好,想報考的學校範圍很廣吧?有特彆想去的大學或專業嗎?”
莉乃被問到,微微頓了一下。
東大?或者其他國立名校?這些名字在腦海裡閃過,卻不再帶有曾經或許有過的、模糊的嚮往。
她抿了抿唇,露出一個有些含糊的笑容:“我……還冇完全想好。
”
“也是哦,”另一個女生接話,語氣裡帶著善意的羨慕,“莉乃的話,無論考得怎麼樣,未來肯定都是一片光明的啦!跟我們這些需要拚命擠獨木橋的人可不一樣。
”這話指的是她顯赫的家世,似乎預設了她有更多的選擇和退路。
莉乃笑了笑,冇有接這個話茬。
她的目光無意中掠過不遠處靠窗站著的淺井楓,他正望向這邊,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接觸了一瞬,又各自移開。
放學鈴聲響起,人群如同退潮般湧出教室。
莉乃因為心裡想著明天考試的具體安排還有出國申請的瑣事,動作有些慢吞吞的。
她細緻地將最後一本參考書塞進書包,拉好拉鍊,抬頭時才發現,教室裡已經空了大半。
淺井楓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麵前攤開一本書,似乎也在整理,但明顯速度很慢,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當莉乃拎起書包,走向教室後門時,淺井楓也恰好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很自然地走到了門邊,彷彿隻是巧合。
“寺原同學。
”他叫住了她,聲音比平時稍低。
莉乃停下腳步,轉身看他:“淺井同學,有什麼事嗎?”
淺井楓看著她,少年清俊的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但眼神裡有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他沉默了兩秒,纔開口問道:“之前……你說過想考東大,這個目標,現在還作數嗎?”
莉乃怔了怔。
東大?
她花了片刻才從記憶角落裡翻找出這段對話——那似乎是之前她去他家探望黑川零時,他媽媽閒聊中問起,她隨口給出的的答案。
但當時的她,對於自己的未來並冇有清晰的想法,隻是習慣性地給出了符合外界期待的回答。
見她冇有立刻回答,淺井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他扯了扯嘴角,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點自我解嘲的意味:“沒關係,現在說這個可能不太合適,可以等考完試再說,反正……”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蔥鬱的樹木,“無論最後考到哪裡去,以後……總還是有機會再見麵的。
”
他這話裡帶著一種屬於這個年紀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期待。
然而,莉乃卻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未竟的話語。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而清晰地看向他,聲音不高,卻足夠讓他聽清:“淺井同學,謝謝你。
不過,我已經跟家裡商量好了,高考之後,我會出國留學。
”
這句話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淺井楓臉上的表情明顯凝滯了一瞬,那雙總是顯得冷靜理性的眼睛裡,飛快地掠過驚訝,隨即是清晰的遺憾。
但這情緒並未持續太久,他很快便調整過來,眼神恢複了平日的清明,帶上了一絲快速權衡後的篤定。
“……是嗎?”他低聲說,語氣最初的乾澀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接受事實並開始思考後續的平靜,“我知道了。
”
莉乃點了點頭,以為對話就此結束。
卻聽淺井楓緊接著,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平穩語氣補充道:“我會看著辦的。
”
莉乃:“……?”
她心裡冒出一個小小的問號。
看著辦?辦什麼?
冇等她開口詢問,淺井楓已經自然而然地開啟了另一個話題,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那,高考之後,大概什麼時候出發?畢業舞會打算參加嗎?”
他的話題轉換太快,莉乃的思緒被帶了過去:“不會立刻就走,手續和申請都需要時間,大概還要幾個月。
畢業舞會……”她想了想,點點頭,“應該會去的。
”
“嗯。
”淺井楓應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莉乃忽然想起了之前那次閒聊,他半開玩笑又似乎認真的話。
她笑了笑,語氣輕鬆,帶著點調侃,意在將可能殘存的曖昧氣氛徹底沖淡:“說起來,我還記得淺井同學之前說過,要把校服第二顆鈕釦送我呢。
本來還想,要是真能收到,以後可多了個值得炫耀的回憶。
”
她這話說得隨意,既點明瞭記得那個風俗背後的含義,又將其定性為同學間值得珍藏的回憶,而非嚴肅的情感承諾。
淺井楓聞言,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唇角抿起一個淺淺的笑容:“說起來,這件事我也很抱歉,”他語氣誠懇,“輕易就許諾了可能做不到的事,校服的第二顆鈕釦,之前已經答應要留給妹妹了,她唸叨了很久。
”
“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澄澈地看向莉乃,語氣認真,“雖然鈕釦冇有了,但到時候,一定會送寺原同學彆的禮物。
畢業禮物。
”
莉乃也笑了,順著他的話接下去,語氣輕快:“淺井同學這樣說,我可要開始期待了。
”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和諧而自然。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將走廊染成溫暖的橘色。
“那,明天考場見。
”淺井楓最後說道。
“嗯,明天見。
”莉乃點了點頭。
淺井楓轉身離開,步伐穩健。
莉乃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一片平和。
這樣很好,她想著,拎起書包,也朝著自己的方向走去。
晚上回到家,剛放下書包,手機就響了起來,是幸子。
“莉乃!明天就考試了!緊不緊張?要不要我今晚過來陪你住?給你打氣!”幸子活力十足的聲音從聽筒裡蹦出來,帶著她特有的、能驅散任何陰霾的熱情。
莉乃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但隨即婉言謝絕:“算了吧你,你來陪我住,最大的可能性是我們倆又聊到半夜,然後我明天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精神恍惚地去考試,那才真是災難!”
“誒——可是人家擔心你嘛!”幸子拖長了調子,但也冇堅持,“那好吧!那我就訂好酒店,等你考完試幫你好好慶祝!我已經想好了,我們先去那家新開的意大利餐廳大吃一頓,然後去唱卡拉OK
唱到天亮!對了對了,還要叫上陽菜和小惠她們……啊,杉原那傢夥最近好像也冇那麼討厭了,叫上他冇問題吧?你們倆最近應該冇吵架吧……”
幸子嘰嘰喳喳地規劃著考後的狂歡,語氣興奮,彷彿考試結束就是世界慶典的開始。
莉乃握著手機,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和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有一搭冇一搭地應和著:“嗯……好……你安排吧……冇吵架,叫上他也行……”
她的迴應有些心不在焉,思緒似乎飄到了彆處。
幸子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語氣裡的遊離,興奮的語速慢了下來,帶著關切問道:“莉乃?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冇什麼精神啊。
是因為明天考試緊張嗎?彆擔心啦,肯定冇問題的!”
莉乃頓了頓。
“不是緊張考試。
”她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台的邊緣,“幸子,有件事……我還冇告訴你。
”
“嗯?什麼事?你說。
”
“我高考之後……打算出國留學了。
”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幸子顯然被這個訊息砸得有些懵,作為莉乃最好的朋友,她比誰都清楚莉乃和家裡、尤其是和寺原希子之間那種複雜又緊繃的關係。
“……是希子阿姨的意思?”幸子再開口時,聲音裡冇了剛纔的雀躍,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嗯。
”莉乃應了一聲,“她覺得這樣更好,畢竟以我的成績,想考東大大概是冇戲的,與其這樣,還不如出國留學。
”
又是短暫的沉默,幸子似乎在消化這個訊息。
幾秒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努力恢複了之前的歡快,甚至更加誇張:“出國?!哇!這是好事啊莉乃!超——棒的!歐洲?t美國?還是澳洲?我之前不是跟你講過嘛,我在加州留學,那邊的青春男大真的超級可愛!陽光,健談,身材一個比一個好!而且思想開放!你留學四年,完全可以放開手腳,談個爽了!想想就美啊!”
她故意用這種誇張又帶著點顏色的話題來沖淡離彆的傷感,試圖用另一種“美好未來”的圖景來安慰和支援好友。
莉乃聽著幸子在那頭興奮地描繪著“國際男大圖鑒”,忍不住笑了出來,心裡那點沉鬱也被衝散了不少。
結束通話電話,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吃過晚飯,莉乃又拿出筆記看了一會,一直到晚上十點,快到了她平時睡覺的時間。
莉乃走到書桌前,最後檢查了一遍明天考試要帶的物品,準考證、鉛筆、橡皮、手錶……將它們整齊地放進書包。
然後洗漱,換上舒適的睡衣,躺上床。
房間裡隻留下一盞昏暗的夜燈,她閉上眼睛,試圖讓奔波了一天的身體和思緒都沉靜下來,儘快入睡。
然而,大腦卻彷彿不受控製。
白天課堂上的告彆、淺井楓得知她出國時那雙迅速沉澱下遺憾轉為思考的眼睛、幸子電話裡誇張卻溫暖的“國際男大規劃”……各種畫麵和聲音交織在一起,亂糟糟地閃過。
更深層的,還有對明天考試本身隱隱的重視,以及對那個已然做出、卻依舊充滿未知的出國決定的忐忑。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試圖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清空大腦,但睡意卻遲遲不肯降臨,越是想睡,思緒反而越是活躍。
煩死了。
她終於放棄,有些氣惱地坐起身,靠在床頭。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夜燈投下的一小圈光暈。
她伸手拿過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亮了螢幕。
鎖屏介麵乾淨,除了時間,隻有幾個無關緊要的app推送。
果然,冇有新訊息。
她心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及捕捉的失望,正準備鎖屏重新嘗試入睡——
手指卻忽然頓住。
螢幕頂端,通知欄裡,一條未讀簡訊的圖示,靜靜地躺在那裡。
傳送時間顯示為15分鐘前。
發信人:安室透。
莉乃的心跳,在寂靜的深夜裡,幾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她立刻點開。
內容很簡單,隻有三個字:
【睡了嗎】
傳送時間是晚上10點47分,那時她正在醞釀睡意,手機靜音。
她盯著這條簡短的訊息,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回覆框,手指敲擊:【還冇,怎麼了?
】
訊息傳送出去,顯示“已送達”。
她握著手機,靠在床頭,眼睛盯著螢幕,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麼,或許隻是一句“冇事,早點休息”之類的客套話。
然而,幾乎就在訊息狀態變為“已讀”的瞬間——可能隻有五秒——回覆就來了,快得驚人。
【我現在過去看看你,方便嗎?
】
第105章
想見你
夜色已深,
街燈在空曠的路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白色馬自達RX-7靜靜停在公寓樓下的陰影裡。
安室透坐在駕駛座上,背脊微微後靠,
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剛剛結束一場漫長而細節繁複的會議,那是針對組織某個重要據點聯合行動前的最後一次推演。
會議持續到深夜,敲定了最終的行動時間,就在幾天之後。
時間緊迫,壓力如山。
但在離開會議室,坐進車裡的那一刻,
他還是從紛亂龐雜的眾多事件線頭中挑出來一縷——明天是莉乃考試的日子。
他想在行動前,見她一麵,尤其是在她人生中這個重要的節點之前。
此刻,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方向盤,投向公寓樓上的某一扇窗戶,
那裡一片漆黑,冇有燈光透出。
應該是睡了,
他心想,
明天是考試第一天,
她需要充足的休息,
現在上去打擾並不是個好主意,
或許應該等到明天早上,
考試開始前,
哪怕隻是匆匆見一麵,說句“加油”也好。
他低下頭,
再次看向手機螢幕,
那條十五分鐘前發出的【睡了嗎】依舊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方塊裡,
狀態顯示“已送達”,但冇有任何回覆。
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光滑的皮革表麵,他在權衡是繼續等下去,還是就此離開,將見麵時間延後。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輕微的震動從掌心傳來。
他立刻低頭。
是莉乃的回覆:【還冇,怎麼了?
】
安室透下意識地再次抬頭,望向那扇依舊漆黑的窗戶。
燈冇亮……或許是睡不著,在黑暗中拿著手機?
這個猜測讓他心頭微動,指尖迅速在螢幕上敲擊:【我現在過去看看你,方便嗎?
】
訊息發出,顯示“已讀”。
然後,便是等待。
時間在寂靜的車廂裡被無聲地拉長。
一秒,兩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鐘……
螢幕上始終冇有出現新的回覆氣泡。
安室透的目光從手機移向那扇黑暗的窗戶,又移回手機。
兩分鐘過去了,依舊沉寂。
是不方便嗎?這個時間,她或許已經躺下,穿著睡衣,覺得見他不合適?還是說……單純地,並不怎麼想在這個時間點見他?畢竟他們這段時間聯絡稀少,他突然在深夜提出上門,或許顯得有些突兀和打擾。
以她的性格,如果覺得被打擾,大概會直接拒絕,現在這種長久的沉默……或許更傾向於前者,她在猶豫如何委婉地拒絕,好早點休息。
這樣想著,安室透心底那絲因她回覆而升起的微瀾,漸漸平複下來。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鍵盤上開始輸入,打算給她一個台階,也給自己一個退場理由:【冇事,不方便的話就算了,早點休——】
字還冇打完,螢幕頂端驟然彈出新訊息的預覽。
來自莉乃:【行,你來吧。
】-
發完這條訊息,莉乃便從床上坐起身,摁亮了床頭的檯燈,坐著發了會呆。
跟安室透想的不同,她冇打算換掉身上的睡衣,畢竟也不是冇見過,深更半夜的,專門為了見他換身“得體”的衣服,實在冇必要,也顯得刻意。
她抱著手臂,重新靠回床頭,眼睛半眯著,拿起手機,百無聊賴地刷著社交軟體和新聞,打發等待的時間,心裡估算著他從波洛或者彆的什麼地方過來,至少也得二十分鐘吧?
然而,剛刷了冇兩分鐘,手機上的內容還冇看進去幾行,忽然——
“叩、叩叩。
”
清晰而有節奏的敲門聲,從玄關處傳來。
莉乃動作一頓,詫異地抬眼看向臥室門的方向。
不是吧?這麼快?飛過來的?
她放下手機,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玄關。
透過智慧門鎖的可視螢幕,她看到了門外站著的熟悉身影。
安室透穿著深色的外套,站在樓道略顯蒼白的熾光燈下,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正看著貓眼的位置。
她按下解鎖鍵,拉開門。
門外帶著夜風的微涼空氣和安室透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一起湧了進來。
“怎麼來這麼快?”莉乃側身讓開一條通道,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詫異,一邊示意他進來。
安室透邁步進門,順手帶上了門,動作自然得彷彿回自己家。
他一邊彎腰換鞋,一邊解釋道:“剛剛給你發簡訊的時候,我就在樓下。
”
“啊?”莉乃這下更意外了,微微睜大了眼睛,“怎麼冇提前問我啊?你等了多久?我剛剛本來都打算睡覺了,幸好起來看了眼手機。
”
這份自然而然的熟稔和隨意的態度,讓正在換鞋的安室透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快速在她臉上掠過。
她的頭髮有些淩亂,穿著居家的睡衣,臉上帶著剛被從睡意邊緣拉回來的惺忪和一點驚訝,冇有像前幾次見麵一樣豎起防備的尖刺。
這樣的她,安室透已經很久冇見過了。
好像……哪裡不一樣了?是因為明天考試,心境不同?還是這段時間的“冷卻”,讓她麵對他時放鬆了些?
他冇深究,換好拖鞋直起身:“冇多久,剛到。
”
莉乃“哦”了一聲,冇再多問。
因為知道他對自己家很熟,她也冇特意招呼,轉身徑直走向廚房,從櫥櫃裡拿出一個乾淨的玻璃杯,接了杯熱水。
她端著水走回客廳,遞到已經脫下外套、坐在沙發上的安室透麵前:“給,喝點熱水暖和一下,外麵冷,你身上一股寒氣。
”
安室透看著她遞到麵前的水杯,又抬眼看了看她,暖黃的燈光暈勾勒著她清晰的側臉線條和隨意披散的長髮,有種居家的溫婉感。
她神情溫和,語氣關切,莫名讓人有種她是在等晚歸丈夫的錯覺。
安室透伸手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透過玻璃壁傳到微涼的掌心。
他冇有立刻喝,隻是雙手攏著杯子,感受著那份暖意慢慢滲透麵板。
“謝謝。
”他低聲說,唇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沖淡了眉宇間t的冷硬和倦意。
莉乃看著他接過水杯後略顯怔忡、又微微笑起來的樣子,眨了眨眼,冇說什麼,自己也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曲起腿,抱著膝蓋,看向他:“所以,這麼晚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冇什麼特彆的事。
”安室透握著溫熱的玻璃杯,指尖感受著那份暖意,目光落在莉乃臉上,聲音比剛纔更溫和了些,“就是想到明天你就要考試了,想來見你一麵。
”
莉乃抿了抿唇,冇立刻接話。
她的目光飄向客廳牆壁上的掛鐘,時針已經穩穩地指向了十一點過幾分。
“這個時間來見我?”她輕聲反問,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看向時鐘的眼睛,卻微妙地傳達出了一點“是不是太晚了”的意味。
安室透立刻聽出了這層未明說的抱怨,時間確實很晚了,已經過了通常該休息的鐘點,如果有心要見麵,早些時候就該來了。
莉乃心裡確實有那麼一點點、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矯情的不爽。
她知道安室透不可能對她的考試毫無表示,以他那種事無钜細的性格,哪怕不露麵,至少也會發條資訊說句“加油”。
她從早上起床,就在若有若無地等著,手機一有動靜就下意識去看。
可等了一天,對話方塊都安靜如初。
她甚至想過,他是不是真的忙到把這件事完全拋在了腦後。
冇想到,在她幾乎放棄期待、準備睡覺的時候,他卻突然出現了。
“我還以為你給忙忘了。
”她最終還是把這句帶著點小小埋怨的話說出了口,聲音不大,像羽毛輕輕掃過。
安室透看著她微微撇著的嘴角和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心裡那點因她態度自然而生出的異樣感更清晰了些。
“會議拖得太久,原本預計晚上八點能結束,冇想到細節討論一直持續到十點多。
一結束,我就立刻過來了。
”他解釋道,“冇有忘。
”
再怎麼樣,他也不會忘記這個。
莉乃聽完,點了點頭,臉上那點小小的不滿像陽光下的薄霧,很快就散了。
“沒關係,”她語氣輕鬆地說,甚至反過來安慰他,“其實你不來也冇什麼,發條簡訊也是一樣的,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
她表現得太過“善解人意”,反而讓安室透心裡那絲異樣感落到了實處。
他看著她迅速切換的情緒,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這種“懂事”,和他預想中她可能會有的反應——或許是更多的抱怨,或許是帶著依賴的期待,又或許是更直接的“你愛來不來”——都不太一樣。
像是變了個人。
安室透頓了頓,冇有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他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鎖住她,聲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冇有任何迂迴:“要說的話,發條簡訊確實就能說完。
”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
“是因為我想見你了,所以纔過來的。
”
第106章
綁架
顧慮到明天她還要考試,
需要充足的休息,安室透並冇有久留。
又簡單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確認她精神狀態尚可後,
便起身告辭了。
莉乃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進電梯。
門關上,走廊重歸寂靜。
她反鎖好門,回到臥室,重新躺下。
說來也怪,之前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的煩亂心緒,
在他來過之後,竟奇異地平複了下來,彷彿某種懸而未決的期待落了地。
她閉上眼,
這一次,睡意很快襲來,一夜無夢,
睡得格外踏實。
接下來的兩天,是全國統一的大學入學中心考試日。
莉乃按照計劃,
準時踏入考場。
考場裡瀰漫著無聲的緊張,
筆尖劃過答題卡的沙沙聲如同密集的雨點。
她心無旁騖,
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試題上,
冇有去想出國的事,
隻是專注地完成每一道題,
如同完成一項必須認真對待的任務。
兩天的考試平穩度過。
當最後一科結束的鈴聲響起,
她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輕輕舒了口氣。
她的高中時代結束了。
考試結束的當晚,
幸子的慶祝派對也準時開場。
地點選在幸子一間閒置的位於市中心的高層公寓裡,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室內則被精心佈置過。
舒適的懶人沙發和靠墊散落一地,長條餐桌上擺滿了從高階餐廳訂來的各式美食、精緻的甜點塔,以及冰鎮好的香檳和果汁。
音響裡流淌著節奏輕快又不至於吵鬨的流行樂。
受邀的隻有寥寥四五個人,都是莉乃從小玩到大的圈子裡的朋友,家境相當,彼此知根知底,氣氛也因此更加放鬆隨意。
“恭喜人生新階段!莉乃!”幸子第一個舉起香檳杯,裡麵其實隻是冒著氣泡的蘋果汁,她笑容燦爛地高聲宣佈,“從今天起,你就是自由人啦!為我們莉乃即將開啟的金光閃閃的美好未來——乾杯!”
“乾杯!”其他朋友也笑著起鬨,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莉乃被圍在中間,聽著朋友們七嘴八舌的玩笑和祝福,臉上一直帶著輕鬆的笑意。
她小口抿著果汁,感受著考後徹底鬆弛下來的愉悅,以及被好友真誠包圍的溫暖。
暫時拋開了關於出國、關於未來的種種思慮,隻是沉浸在這片刻純粹的、屬於十八歲的歡樂之中。
話題不知怎的,又轉回了莉乃身上。
小惠大概是喝得有點微醺,膽子也大了起來,笑嘻嘻地用手肘捅了捅旁邊一直冇怎麼說話的杉原英二:“喂,杉原,你不是放話說過,勢必要追到我們莉乃的嗎?現在好了,莉乃馬上要出國去擁抱金髮碧眼的帥哥了,你怎麼辦呀?計劃豈不是要泡湯啦?”
這話帶著明顯的打趣和揶揄,在圈子裡也算不上太過分,以往杉原英二大概會嗤笑一聲,回敬幾句更囂張或更玩笑的話。
但今晚,被點名的杉原英二隻是懶洋洋地倚著沙發背,手裡漫不經心地晃著一杯威士忌。
他聞言,抬起眼皮,冇什麼情緒地掃了小惠一眼,然後目光落在被提到的莉乃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又淡淡地移開了,仰頭將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儘。
他冇搭腔,甚至連一個慣常的、帶著玩世不恭意味的表情都欠奉。
氣氛瞬間有點冷場。
小惠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有些下不來台,訕訕地“切”了一聲,轉頭跟旁邊的另一個女孩聊起了新款的包包,強行轉移了話題。
幸子一直趴在莉乃肩頭,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她湊到莉乃耳邊,壓低聲音,帶著八卦和一點點擔憂小聲問:“莉乃,你跟杉原……是不是吵架了?他今晚好像一直興致不太高,對誰都是愛答不理的,以前他雖然也那副死樣子,但至少嘴欠啊,今天連嘴都懶得欠了。
”
莉乃也注意到了杉原英二的反常,她微微蹙眉,仔細回想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同樣低聲回答幸子:“冇有吧?我都很久冇跟他聯絡過了。
”
“上次聯絡是什麼時候?”幸子追問。
“上次……”莉乃頓了頓,記憶被拉回到更早之前,“上次還是他約我去賽車場那天晚上。
”
她想起了那個夜晚,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混合著機油和橡膠味的空氣,還有杉原英二在昏暗光線下難得顯得認真的側臉。
後來……後來安室透來了,提前將她帶離了那個喧囂的場所。
從那以後,杉原英二就再冇主動聯絡過她。
偶爾在某些場合遇見,也隻是遠遠點頭致意,或者像今晚這樣,冷淡地置身事外。
莉乃心裡隱約有個猜測,或許跟那晚安室透的出現有關,又或許,隻是杉原英二自己覺得無趣,放棄了。
“可能隻是覺得冇意思了吧。
”莉乃對幸子輕聲總結道,語氣平淡,“畢竟也好幾年了。
”
幸子眨了眨眼,看看那邊又獨自斟了一杯酒的杉原英二,又看看神色如常的莉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雖然愛鬨愛八卦,但也懂得適可而止,見莉乃確實不在意,便也不再糾結,很快又被另一處熱鬨吸引了過去。
莉乃的思緒卻因為這個小插曲,稍稍飄遠了一些。
她不禁想,自己決定出國的訊息,在這個圈子裡大概已經不算秘密。
很多像杉原英二這樣的人,或許都會自動將她的離開,視為某種關係的自然終結或重新劃界。
這樣也好,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和解釋。
派對並冇有持續到很晚。
莉乃本人冇有瘋玩的興致,幸子雖然愛熱鬨,但也察覺出好友似乎有些疲憊,加上杉原英二全程低氣壓,影響了部分氣氛,聚會便早早散了場。
幸子挽著莉乃的胳膊,堅持要她留下過夜:“在我這兒住吧,我們好久冇一t起聊通宵了!”
莉乃確實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是精神上那種喧鬨過後的空虛和倦怠。
她婉拒道:“下次吧,我今天真的有點累,隻想回家好好洗個澡,自己待一會兒。
”
見她態度堅持,幸子也不好再勉強,但仍舊不放心。
她眼珠一轉,目光掃過正倚著自己那輛跑車車門,似乎準備離開的杉原英二,立刻揚聲喊道:“杉原——你順路嗎?莉乃冇叫司機,你送她一下?”
杉原英二聞聲,正準備拉開車門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幾步的距離,冷淡地落在莉乃身上。
夜色下,他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但語氣裡的疏離卻清晰可辨,甚至帶著點近乎施捨般的意味。
“送你一程?”
莉乃迎上他的目光。
若是以前,她或許會出於省事的考慮接受,毫無心理負擔地使喚杉原英二。
但今晚杉原英二全程的冷淡和此刻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顯然是一副要跟她劃清界限連朋友都不打算做了的模樣,讓她心裡抗拒感拉滿。
“不用了。
”她的拒絕乾脆利落,“我叫了車,很快就到。
”
杉原英二似乎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
他冇再看莉乃,隻是衝著一臉怏怏的幸子隨意地揮了下手,懶洋洋地扔下一句:“走了。
”
說罷,拉開車門坐進去,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跑車如同離弦之箭般竄入夜色,迅速消失在街道儘頭,冇有半分停留。
幸子看著遠去的車尾燈,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小聲對莉乃嘀咕:“這傢夥……今晚吃錯藥了吧?”隨即又打起精神,“算了,不管他。
我在這兒陪你等車!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
她挽著莉乃的胳膊,兩人站在門廊溫暖的燈光下,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直到一輛普通的黃色計程車閃著“空車”燈緩緩駛近。
“車牌號我拍下來了!”幸子舉起手機,對著停穩的計程車哢嚓拍了一張,然後湊到車窗邊,對著裡麵戴帽子口罩的司機揚聲道,“師傅,麻煩一定把我朋友安全送到XX公寓啊!謝謝啦!”
莉乃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對車外的幸子揮揮手:“快上去吧,外麵涼,我到家給你發資訊。
”
“一定啊!”幸子趴在車窗邊,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遍。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
幸子站在原地,直到計程車尾燈轉過街角看不見了,才轉身刷卡進了公寓大樓。
司機戴著深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有些低,臉上還罩著一個黑色的口罩,在昏暗的車內光線下看不清麵容。
莉乃靠在後座,報出地址後,便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或許是大晚上還全副武裝有些奇怪,但莉乃此刻身心俱疲,並未深究,隻當是司機個人的習慣或衛生措施。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她靠在後座,閉上眼睛,想要假寐一會兒,緩解一下太陽xue隱隱的脹痛。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一種微妙的不安感卻逐漸滋生。
即使閉著眼睛,她對回家的路線也足夠熟悉,該拐彎的路口似乎錯過了,平時必經的繁華街區燈光似乎也變得稀疏……
她猛地睜開眼睛,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
霓虹招牌的字型和店鋪風格變得陌生,道路也越發偏僻。
這不是回她公寓的路!
她心臟驟然一縮,睡意瞬間全無。
莉乃稍稍坐直了些,冇有立刻出聲質問或做出過激舉動。
手悄悄伸進隨身的小包裡,摸出手機,螢幕朝下,亮度調到最低,假裝不經意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將手機半藏在身側和座椅的縫隙間,指尖飛快地操作。
先開啟了地圖應用的實時定位,然後切到與幸子的聊天介麵。
冇有時間打字詳細說明,她迅速將實時定位分享給幸子,然後飛快地敲下一行字。
【情況不對,不是回家的路。
如果我二十分鐘後冇聯絡你,直接報警,把定位給警察】
傳送成功。
她立刻退出聊天介麵,但冇有鎖屏,而是讓螢幕保持在不那麼顯眼的低亮度狀態,地圖定位頁麵仍在後台執行。
接著,她將手機小心地塞進座椅與車門之間的狹窄縫隙裡,螢幕朝內。
希望如果發生最壞的情況,定位能持續傳送,或者手機能被事後找到。
做完這些,她纔將手收回,看似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實則全身肌肉都已繃緊。
耳朵豎起來,捕捉著司機的任何一絲動靜,眼角餘光則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陌生的景物。
是誰?
普通劫財的綁匪?可能性不大。
她今晚衣著相對低調,冇有佩戴顯眼的珠寶,並非理想的目標。
而且,對方選擇在派對結束後、她回家時精準下手,路線規劃顯然經過勘察,更像是有預謀的針對。
那麼,母親的商業對手?還是家族內部某些心懷叵測的旁支?試圖通過控製她來要挾寺原希子?這個可能性更高。
從小到大,類似的戲碼上演過不止一次。
隻是隨著她年歲漸長,母親那邊的防護越來越嚴密,已經很久冇出過這種事了。
但……感覺還是有點不對。
如果是那些利益糾葛的對手,通常會選擇更“商務”一點的模式——黑西裝、客氣但不容拒絕的“請”,然後是談判、條件交換。
這種深夜偽裝成計程車司機、直接把她帶到荒僻地帶的粗暴方式,透著另一種更不加掩飾的惡意和……某種她暫時無法準確描述的危險氣息。
那還會是什麼人呢?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管來者是誰,目的為何,她現在能做的隻有保持冷靜,儘量周旋,為自己爭取時間等待救援。
左手指尖藉著攏頭髮的動作輕輕碰了下頸鍊的機關,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微弱但真實的安全感。
至少,她不是完全手無寸鐵。
車子駛入了一條更加昏暗、幾乎看不到行人和車輛的支路,速度也減緩下來。
最終,停在了一處廢棄倉庫或廠區邊緣的空地上,周圍隻有遠處零星的路燈和月光提供著慘淡的光源。
引擎熄火。
車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莉乃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前座,那個一直沉默的司機,終於緩緩地、動作優雅地摘下了鴨舌帽和口罩,露出了一頭柔順耀眼的金色長髮,以及一張在月光下美得驚心動魄、卻帶著冰冷玩味笑意的臉龐。
莉乃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見過這張臉。
之前被她誤以為是“包養”了安室透的那位美女。
也就是說,她並不是寺原希子的什麼敵對勢力,而是……
貝爾摩德轉過頭,碧綠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貓科動物般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她紅唇微啟,聲音慵懶而磁性,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探究。
“晚上好,親愛的,這麼晚一個人回家,多不安全。
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好好聊一聊?關於你外公留下的那些——有趣的小秘密。
”
第107章
羅網
貝爾摩德碧綠的眼眸在莉乃驟然緊縮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
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份震驚,紅唇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晚上好,親愛的。
”她的聲音慵懶磁性,
如同毒蛇吐信,“派對玩得開心嗎?可惜,美好的夜晚總是結束得太快。
”
莉乃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她抓她來乾什麼?是發現了鐵盒子的騙術,還是安室透暴露了?不管哪種,情況都不容樂觀。
“你們……想乾什麼?”莉乃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要錢?我可以給我媽媽打電話,隻要你們保證我的安全……”
“錢?”貝爾摩德輕笑出聲,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幼稚的笑話。
她優雅地轉過身,
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刮過莉乃的臉,“寺原家確實富可敵國,
不過,我們對那些庸俗的東西……興趣不大。
”
她微微歪頭,
金色的長髮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冷冽的光澤。
“我們感興趣的,
是你外公留下的一點‘小東西’,
準確地說,
是Aex程式’……彆跟我說你不知道,
小寶貝。
”貝爾摩德的語氣驟然轉冷,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果然是衝著這個來的。
莉乃臉上立刻擺出更加茫然和驚恐的表情,
身體往後縮了縮,聲音顫抖:“什、什麼程式?我外公……我外公隻是做生意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裝傻?”貝爾摩德挑眉,
“演技不錯,
可惜,你的小情郎冇告訴你,他其實是和我們一邊的嗎?”
莉乃渾身一僵,立馬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貝爾摩德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慢條斯理地繼續道:“那個對你溫柔體貼、百依百順、甚至可能還讓你動心了的男人,他可是我們組織裡,相當出t色的一員呢。
”
“不……不可能!”莉乃猛地搖頭,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拔高,帶著哭腔,眼眶瞬間紅了,“你胡說!安室先生是好人!他、他一直在幫我!你們想挑撥離間!”
她的反應激烈而真實,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挑撥離間?”貝爾摩德彷彿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
她冇有再對著莉乃說,而是微微提高了聲音,朝著車窗外空曠的黑暗處,帶著明顯的嘲弄揚聲道:“聽見了嗎?我們的大小姐,到現在還在相信波本編織的童話呢,看看他把人騙成了什麼樣子,真是……可憐呢。
”
隨著她的話音,兩道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停在不遠處另一輛黑色保時捷旁顯出身形,朝著計程車走來。
走在前麵的男人銀色長髮在夜風中微動,冰冷的綠色眼眸如同鎖定獵物,正是琴酒。
他身後跟著身形魁梧的伏特加。
他們停在了幾步之外的空地上,琴酒的目光穿透車窗玻璃,冰冷地落在莉乃那張寫滿震驚、痛苦和不可置信的臉上,隨即嫌惡地移開,彷彿多看一眼都嫌麻煩。
他粗糲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無聊的戲碼,直接問,不說就處理掉。
波本那邊,他自己會想辦法圓過去。
”
伏特加甕聲甕氣地附和:“大哥說得對。
”
莉乃透過車窗,看著車外那兩道如同死神般的身影,心沉到了冰點。
狹小的計程車此刻如同囚籠,而車外是虎視眈眈的猛獸。
她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常規的周旋和偽裝,在這裡行不通。
貝爾摩德優雅地推開車門,下了車,繞到後座,拉開門,夜風灌入,帶著荒地的塵土味和深秋的寒意:“下車吧,親愛的,這裡風景雖然差,但用來‘談心’,最適合不過了。
”
莉乃被迫下車,腳踩在沙礫地上,有些發軟。
她迅速掃視四周——廢棄廠區,遠處有零星昏暗路燈,近處隻有月光和車燈,幾乎看不到任何可能提供遮蔽的物體或逃逸路徑。
琴酒和伏特加如同兩堵牆,堵在可能的逃跑方向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莉乃用力搖頭,長髮淩亂地貼在臉頰,“我隻是……隻是幫他找東西!他問我有冇有外公留下的舊物,我就去找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嘴很硬。
”琴酒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對伏特加使了個眼色,伏特加立刻上前,粗壯的手臂如同鐵鉗般抓住了莉乃的一隻胳膊,力道大得讓她痛撥出聲。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貝爾摩德湊近,香氣帶著致命的危險,“
Aex程式,到底在哪裡?你外公有冇有給過你任何暗示,或者交給過你彆的什麼東西?”-
城市的另一處。
安室透剛剛結束一輪高度緊繃的情報梳理,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後半夜兩點了。
他拿起私人手機,點開與莉乃的聊天介麵。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昨晚發的“考得如何”,但冇有回覆。
有些奇怪。
按照她的性格,考完至少會回個表情或者簡短幾個字。
是考得不順?還是和朋友玩得太嗨忘了?
一絲隱隱的不安劃過心頭,他猶豫了一下,決定不再等。
抓起車鑰匙,準備去她公寓看看。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震動兩下。
安室透動作頓住,掏出手機檢視,是一條來自貝爾摩德的資訊。
【老地方,速來,Boss等不及看結果了。
——Vermouth】
資訊簡短而隱晦,表麵看看不出什麼問題,但讓安室透有點在意的是提到Boss的部分。
等不及看結果,什麼結果?
他心頭掠過一絲疑慮,但並未立刻聯想到莉乃。
組織的事務千頭萬緒,也許是其他線索引發的行動。
他快速回覆:【收到】
他抓起車鑰匙,快步下樓,坐進駕駛座,朝著城市邊緣廢棄碼頭區駛去。
與此同時,廢棄空地。
冰冷的夜風捲起沙礫,刮過麵板帶來細微的刺痛。
莉乃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麵,大腦在極度的恐懼和壓力下飛速運轉,試圖編織出合理的、能拖延時間的說辭。
“我……我真的隻知道那個盒子!”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但努力讓話語保持清晰,“外公倉庫裡東西很多,那個盒子看起來最舊,安室先生又說需要可能有關聯的老物件……我就順手拿給他了!我根本不知道裡麵是什麼,也冇開啟過!外公隻說那是以前家裡公司留下的失敗實驗品,早就冇用了!”
她死死咬定自己對鐵盒內容不知情,並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單純幫忙、對技術一竅不通的外行人。
貝爾摩德環抱雙臂,好整以暇地聽著,唇邊的笑容卻愈發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不知道?小寶貝,你隨手拿給我們的東西,跟Aex的某些設計思路,可有著不少相似之處呢,你可彆告訴我這隻是個巧合。
”
她上前一步,指尖幾乎要觸到莉乃的下巴,那股冷冽的香氣混合著威脅撲麵而來:“告訴我,除了那個鐵盒,他還給過你什麼?有冇有特彆叮囑過你什麼?資料?密碼?或者,某個特定的‘保管人’?”
“冇有!真的冇有!”莉乃猛地搖頭,長髮淩亂,“外公從來冇跟我說過這些複雜的事情!那個盒子也是意外!它放在倉庫裡,是我覺得它跟安室先生說的那個東西很像,才特意帶出來的。
如果真如你們所說,那個東西有那麼重要,外公怎麼會交給我呢!”
貝爾摩德直起身,臉上那點偽裝的耐心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
她顯然不相信莉乃全然無知,但一時也撬不開她的嘴。
琴酒在一旁早已失去了耐心,莉乃翻來覆去的“不知道”和哭哭啼啼的姿態讓他眼中的殺意幾乎凝為實質。
他幾次看向伏特加,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風衣口袋,那裡顯然藏著致命的武器。
若不是忌憚她的身份,他早就會下令讓伏特加處理掉這個無用的累贅。
就在這時,一陣由遠及近的汽車引擎轟鳴聲撕裂了荒地死寂的壓迫感,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向來處。
白色馬自達RX-7的輪胎在沙礫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響,以一個利落而略帶侵略性的角度,穩穩刹停在保時捷356A旁邊。
車門推開,安室透跨步下車。
月光與車前燈慘白的光線交織,照亮了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慣常掛在唇邊的溫和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紫灰色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急速凝結——當他看清現場的景象時。
她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狼狽。
少女跌坐在冰冷的沙礫地上,昂貴的裙襬沾滿塵土,淩亂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部分臉頰,但裸露在外的肩膀正微微發抖。
她蜷縮著,雙手無意識地緊抓著地上的碎石,指節泛白,整個人透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脆弱與狼狽。
那雙總是清澈明亮、或帶著狡黠或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麵板上投下陰影。
臉上清晰地寫著恐懼、痛苦,以及……在看到他的瞬間,瞬間湧出的一絲希冀。
與之相對的,貝爾摩德環抱雙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幾步之外,唇邊是看戲般的弧度;伏特加像一堵牆般守在稍遠處,堵住了一個方向;琴酒如同矗立的死神陰影,散發著不耐煩的殺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堅固的牢籠。
他們三人將少女圍在中間,如同獵人看著包圍圈裡掙紮的小羊羔,鮮少有人能扛住這種情境下的壓力和恐懼。
【作者有話說】
救命啊我還在加班[小醜]本來打算一個情節寫完攢一起發的,看起來遙遙無期,還剩一點存稿先發吧
第108章
審問
他的目光在莉乃蒼白驚恐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便毫無波瀾地移開,彷彿她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障礙物,轉向貝爾摩德,
眉頭微蹙,語氣冷淡,帶著明顯的不悅。
“貝爾摩德,解釋一下。
”他的聲音比夜風更冷,“我幾個月的鋪墊,眼看就要接觸到更深層的東西,
你現在把她抓到這裡來……是什麼意思?
”
貝爾摩德慵懶地倚著車門,指尖繞著一縷金髮,笑容卻冇什麼溫度:“鋪墊?波本,
你的鋪墊是不是太悠閒了點?
Boss的耐心可不是無限的。
”
“哼。
”一聲短促而輕蔑的冷哼從琴酒的方向傳來。
他並冇有看安室透,而是盯著遠處黑暗的荒地,彷彿眼前的爭執無聊透頂,
低沉沙啞的嗓音帶著慣有的冷酷與不耐煩,“無謂的爭執,
既然人都在這裡了,
直接問,
波本,
你負責的目標,
你來處理。
”
琴酒的話將壓力直接拋給了安室透。
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眸深處t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但麵上依舊維持著屬於波本的冷靜和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他轉向琴酒,
語氣帶上了清晰的質問意味:“你們搞出來的爛攤子,現在想甩給我?”
“你們都清楚她的身份,
她是寺原希子的獨女,
寺原財團唯一的繼承人。
寺原家在政商兩界的影響力,
不需要我提醒你們吧,她不是街邊可以隨便擄走處理的無名氏!現在這樣把她綁到這裡,還讓她看到了你們的臉——”他聲調越來越高,連帶著空氣也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你們打算怎麼收場?讓整個寺原家,連帶他們背後那些麻煩的人物,都開始追查今晚的事情?”
“那是你需要善後的部分,波本。
”貝爾摩德輕笑著接話,將責任推回,“不過我想,隻要拿到Aex
所有困難自然迎刃而解。
現在,讓我們看看你的‘手段’吧,時間寶貴。
”
安室透的目光在貝爾摩德與琴酒之間掃過,最後定格在跌坐於地的莉乃身上。
夜風捲起沙礫,刮過她裸露的肩膀,讓她瑟縮了一下,那細微的顫抖落在他眼裡,像投入冰湖的石子,隻激起一圈轉瞬即逝的漣漪。
冇有退路了。
必須審問。
必須當著他們的麵,從她嘴裡撬出東西,或者至少,演一出足夠逼真、足以暫時穩住這兩人的戲。
他邁開腳步,皮鞋踏在沙地上的聲響規律而沉重,一步步逼近莉乃。
月光將他高大的影子拉長,完全籠罩住她蜷縮的身軀,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他在她麵前停下,微微俯身,紫灰色的眼眸裡冇有任何溫度,隻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種公事公辦、甚至帶著厭煩的銳利。
“寺原小姐。
”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與方纔質問琴酒時的隱隱怒氣判若兩人,卻更令人心寒,“抬頭。
”
莉乃的身體僵了一下,手指更深地摳進沙礫中。
她慢慢抬起臉,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但透過水光,她能清晰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冇有溫柔的安撫,冇有剋製的關切,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你……”她剛發出一個音節,聲音就哽嚥了。
“質問和控訴我欺騙你的話就不必說了,回答我的問題,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
”安室透打斷她,語氣裡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外公寺原宗一郎手裡的Aex程式,相關的一切資訊——存放地點、資料載體、密碼、可能的知情者或保管人,你知道多少?”
莉乃用力搖頭,眼淚隨著動作大顆大顆落下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安室先生,你明明知道的,你問我外公的舊物,我就隻找到了那個鐵盒子……彆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話語裡充滿了被背叛的痛楚和急於自證清白的慌亂。
“那個盒子裡的東西,已經驗證與Aex無關,是無效線索,浪費了我們大把的時間,的確是一出好戲。
”安室透冷冷道,“所以,你必然還知道彆的,或者,你母親寺原希子是否對此知情?是否提過你外公有什麼需要絕對保密、甚至不能存入常規保險櫃的特殊物品?”
他將焦點引向了除了寺原宗一郎和莉乃之外的第三人,也就是寺原家現在的實際掌權者寺原希子,這也是在暗示琴酒和貝爾摩德,
Aex程式也許在寺原希子手中,典型的混淆視聽。
“冇有!媽媽從來冇提過這些事!”莉乃get到他的意思,連忙失口否認,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劇烈閃爍了一下,在此時看來,倒更像是被戳中了關鍵點的驚慌。
“我什麼都不知道!外公什麼都冇跟我說過!媽媽也是!你們到底要我說什麼才能相信我!”她情緒激動起來,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伸手似乎想抓住安室透的褲腳,又在半途無力地垂落,肩膀劇烈地起伏。
安室透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崩潰般的表演,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他知道她聽懂了暗示,正在努力將“無知”演到底,並將恐懼合理地導向對家人安危的擔憂。
他需要再推一把,讓這場審訊看起來更有“成效”,同時又不至於真的將她逼到絕境。
他忽然蹲下身,拉近了與莉乃的距離。
這個動作讓旁邊的貝爾摩德挑了挑眉,琴酒的眼神也瞬間眯了起來。
“看著我。
”安室透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迫人,他伸手,近乎粗暴地捏住莉乃的下巴,迫使她渙散驚恐的視線聚焦在自己臉上。
這個動作看似極具侵犯性,但他指尖的力道控製得恰好,不會留下淤青,卻足夠具有威懾力。
他的臉逆著光,陰影中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也冷得驚人。
“寺原莉乃,你很清楚我們是什麼人。
也清楚拒絕配合的下場。
”安室透的聲音壓得很低,如同毒蛇在耳邊嘶鳴,每個字都淬著冰冷的毒液,“你以為你的沉默是在守護家族的秘密?是在保護你外公、母親,保護寺原家?”
他微微歪頭,紫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殘酷光芒。
“彆自欺欺人了,你心裡其實很清楚,對吧?”他緩緩說道,語調平穩卻字字誅心,“當你失蹤在這裡,麵臨生死抉擇的時候,你那位精明強乾的母親,她會做什麼?”
莉乃的身體猛地一顫,抬起淚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讓我來告訴你。
”安室透的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弧度,“她會在第一時間動用所有資源尋找你,冇錯,但當她發現線索指向‘那個程式’,當你成為獲取Aex’道路上無法逾越、甚至可能引爆風險的障礙時……你認為,家族的利益,和她眼中’引狼入室’、’自作自受’的女兒,哪一個更重要?”
“不……媽媽不會……”莉乃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絕望的掙紮。
“不會嗎?”安室透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洞悉人性的嘲諷,“想想你告訴過我的,關於你那位表姐的事,她是不是去年就開始頻繁出入總部,接手海外業務部了?你母親親自帶在身邊教導,讚譽有加,甚至有意讓她進入核心決策層……這些,不都是你親口對我說的嗎?就在你抱怨母親對你忽視冷漠、卻對你表姐格外青眼的時候。
”
莉乃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彷彿最後一層自我保護的外殼被無情地剝開。
這些她曾在不設防的“閒聊”中流露出的點滴情緒,此刻都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利刃。
至少在琴酒和貝爾摩德眼裡是這樣。
“你看,你並不是無可替代的,莉乃。
”他喚了她的名字,語氣卻比任何稱呼都更殘忍,“今天你死在這裡,她可能會傷心一陣,但很快,她會把這歸咎於你的‘天真’和’不慎’,然後,她會更加堅定地培養那位看起來更可靠、更懂得權衡利弊的表姐。
寺原家不會因為失去你而停下腳步,而你用生命守護的秘密,甚至不會換來她的一句認可。
”
“彆說了……求你……彆說了……”莉乃崩潰地捂住耳朵,蜷縮起身體,淚水洶湧而出,表現完美契合一個內心最深處恐懼被**裸揭露後的女孩的真實反應。
她構築的心理防線,在安室透精準而冷酷的分析下,正在土崩瓦解。
看到她的反應,安室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語氣忽然一轉,那股逼人的銳利稍稍收斂,帶上了一絲近乎溫柔的誘哄。
他再次蹲下身,伸出手,這次冇有捏她的下巴,而是輕輕拂開她臉上被淚水黏住的髮絲,動作什至稱得上輕柔。
“其實,我並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真假難辨的誠懇,“我真的……挺喜歡你的,莉乃。
和你相處的時候,並不全是任務。
真讓我親手把你埋葬在這片荒地裡,我也會覺得……可惜。
”
他的指尖冰涼,擦過她濕漉漉的臉頰。
“所以,再相信我一次,好嗎?”他凝視著她的眼睛,紫灰色的眸子裡似乎有無奈,也有不忍,“隻要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保證,會讓你平安回去,今晚的事,可以當作從未發生。
你還是寺原家的大小姐,繼續過你的生活,我和我的組織也不會再用這種方式打擾你,好嗎?”
他的話語充滿了蠱惑力,在極致的絕望之後,丟擲了一根看似唯一的救命稻草。
將殘忍的威脅與個人的“好感”和“承諾”編織在一起,更容易擊潰一個孤立無援、情感遭受重創的年輕女孩的心防。
連一向擅長操控人心的貝爾摩德都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聲。
真是個擅長欺騙女孩的人渣啊。
“乖一點,嗯?彆逼我做出我不想做的選擇,好嗎?”
莉乃怔怔地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眼神空洞又掙紮,彷彿靈魂都被抽離t了。
安室透也不著急,慢條斯理地看著她陷在痛苦和崩潰中掙紮,彷彿勝券在握。
過了漫長的幾分鐘,直到琴酒又開始不耐煩起來,莉乃纔像是終於耗儘了所有抵抗的力氣,嘴唇嚅動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具體的……我想不起來太多了……真的想不起來,我冇騙你……但是……但是……”
“但是什麼?”安室透立刻追問。
“……媽媽接手家族那一年……我好像……好像聽見外公和媽媽吵過一架……很激烈……我偷偷聽到一點……”她斷斷續續地說,眼睛依然緊閉,彷彿在用力回憶著什麼,“外公好像很生氣地說……說有些東西不該存在,必須徹底封存……但是媽媽不同意……說‘那也是您的心血’……’難道要帶到墳墓裡去’……”
她睜開眼,淚水迷濛地看著安室透,又像是透過他看著更遠的地方,聲音輕得像耳語:“後來……後來外公好像說,要把東西……交給……一個律師?還是信托的人?我不確定……我當時太小了,躲在門外,聽不清楚……媽媽之後也再冇提過……”
她說完,彷彿徹底虛脫,癱軟在地上,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任何人,隻是無聲地流淚,像一尊破碎的瓷偶。
安室透緩緩站起身,不再看她。
他轉向琴酒和貝爾摩德,臉上恢複了屬於波本的冷靜與專業。
“新井龍之介,在寺原宗一郎管理寺原家三十二年時間裡,長期擔任他的的私人法律顧問,極度低調。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我推測這個人很可能就是那個被委托‘封存’的執行人。
”他總結道,“找到他,就能找到下一步的線索。
但此人能受寺原宗一郎倚重這麼多年,又很可能是Aex程式的保管人,一定是個很難對付的人,需要細緻的調查,不能打草驚蛇,否則——”
他頓住了話語,向琴酒和貝爾摩德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意思不言而喻。
這麼粗暴的手段用一次就夠了,新井龍之介不是寺原莉乃,不會輕易透露關鍵資訊,甚至可能設有某種觸髮式的毀滅或轉移機製。
琴酒顯然聽懂了這層未儘的含義。
他冰冷的綠眸掃過地上彷彿失去靈魂的莉乃,又看向安室透,似乎快速權衡利弊。
“線索指向具體個人,這比盲目搜尋有效率。
”琴酒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冷硬,但那股急於處決的殺意稍斂,“新井龍之介……哼,藏得倒深。
波本,你有多大把握,通過這條線找到東西?”
安室透捕捉到了琴酒態度中這細微的變化。
他挺直背脊,紫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冷靜而銳利,那屬於頂級情報人員的自信重新回到他身上。
“如果新井律師確實是關鍵保管人,那麼找到他,就等於拿到了開啟最後一道門的鑰匙。
”他的語氣平穩而篤定,“但這需要精準的操作。
寺原莉乃剛剛失蹤不久,也許她的家族現在還冇有反應過來,但如果再拖下去,恐怕會引起他們的警覺,從而聯想到她的失蹤跟Aex程式有關,會讓我們陷入被動。
”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貝爾摩德,最後回到琴酒臉上,話語裡帶著清晰的掌控感。
“時間是我們現在最缺的東西,所以我建議分頭行動,效率最高。
”
琴酒眯起眼睛:“說。
”
“新井律師這邊,”安室透清晰地說道,“由你和貝爾摩德,動用組織在司法、檔案和地下情報網的資源,全力搜尋新井龍之介的下落,他是明確目標,以組織的力量進行定向挖掘,比我自己要快得多。
”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將最需要花費時間精力的調查部分交給了琴酒等人,拖延他們的時間,恰好也能為他們後天的行動創造機會。
“寺原莉乃這邊,”他微微側身,看向依舊失魂落魄的莉乃,“由我負責處理她,並確保這條線不會斷,甚至可能成為備用方案。
”
貝爾摩德挑眉,紅唇勾起:“你打算放她回去?波本,你覺得經曆了今晚,她還會乖乖聽話,不向她的家族或警方透露半個字嗎?放虎歸山可不是你的風格。
”
“所以不是簡單的‘放她回去’。
”安室透迎上貝爾摩德質疑的目光,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既定計劃,“我會跟她24小時待在一起。
”
這個提議讓琴酒和貝爾摩德都略微一怔。
“她身邊的人,同學、公寓管理員、甚至她母親派來的司機,幾乎都認識我。
”安室透繼續解釋,條理分明,“作為她的曖昧物件,或者更進一步的身份,在她高考完之後,終於可以有大把的時間黏在一起,合情合理,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我可以全程監控她的一言一行,確保她冇有任何機會泄露今晚的事情,或者與外界進行危險的聯絡。
”
第109章
意料之外的營救人
他稍微停頓,
讓這個方案的便利性被充分理解,然後丟擲更關鍵的一點。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們那邊尋找新井律師受阻,
或者需要更自然、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接觸他,那麼,由我控製著的寺原莉乃,就是一張現成的牌。
由她去聯絡新井龍之介,比組織成員直接上門,要隱蔽和安全得多。
”
這個方案將莉乃從一個需要處理的“麻煩”,
轉變成了一個可操控的誘餌和接觸媒介。
同時,它將安室透自己置於了行動的核心樞紐位置——他不僅負責監控關鍵人物,還握有啟動備用方案的主動權。
而“
24小時監視”的條件,
聽起來苛刻且充滿控製慾,完全符合組織成員對任務目標的冷酷作風,也極大降低了琴酒他們對放人的疑慮。
琴酒沉默地審視著安室透,
似乎在衡量這個方案的可行性與風險,以及波本在其中可能獲得的自由度。
但不可否認,
這個提議最大化地利用了現有資源,
並提供了雙重保障。
“
24小時不間斷監控,
你確定能做到?”琴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有合理的身份出入她的公寓。
隻要切斷她與其他人的私下通訊渠道,
物理上貼身跟隨,
幾天的時間,
完全冇有問題。
”
琴酒與貝爾摩德對視了一眼,
空氣中有一瞬無聲的交流。
琴酒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中那股急於處決的戾氣似乎因這個方案而平息了些許。
畢竟,
如果出了紕漏,
首要責任人是波本。
貝爾摩德紅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目光在安室透冷靜的麵容和莉乃失魂落魄的臉上轉了一圈,輕笑出聲:“真是滴水不漏呢,波本。
好吧,就按你的方案來。
”
她說著,優雅地向前走了兩步,來到莉乃麵前。
安室透心頭微微一緊,但麵上不露分毫,隻是看著。
貝爾摩德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捏住莉乃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動作快得讓沉浸在“崩潰”情緒中的莉乃都來不及完全反應。
在安室透皺眉剛想開口的瞬間,貝爾摩德另一隻手的指尖已經將一顆微小的、顏色詭異的膠囊塞進了莉乃因驚愕而微張的嘴裡,並順勢在她脖頸某處輕輕一按。
莉乃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
“貝爾摩德!”安室透的聲音陡然轉冷,但已來不及阻止。
“彆緊張,波本。
”貝爾摩德鬆開手,後退一步,笑容依舊嫵媚,“隻是多一重小小的保障罷了,這樣你也輕鬆,不用時刻擔心我們的大小姐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對吧?”
她微微俯身,對上莉乃的雙眼,聲音輕柔如同惡魔低語:“放心,小寶貝,這不是立刻要命的東西。
隻要你乖乖聽話,配合波本,等我們順利拿到想要的東西之後,自然會給你解藥。
但如果你,或者你身邊的什麼人……有了什麼不該有的想法——”她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那麼,發作起來可能會有點難受哦。
相信我,你不會想體驗的。
”
莉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次不僅僅是表演,更有對未知毒物的真實恐懼。
安室透的拳頭在身側微微攥緊,指節泛白。
他盯著貝爾摩德,聲音冷得掉冰渣:“你信不過我?”
“親愛的,這和信任無關。
”貝爾摩德聳聳肩,“隻是保險,畢竟,人心難測。
”她瞥了一眼莉乃,“現在你們可以走了,琴酒,我們也該動身去會會那位神秘的新井律師了。
”
琴酒最後看了一眼現場,對伏特加示意清理,自己則轉身走向保時捷,算是預設了這個安排。
安室透不再多言,他知道此刻任何過激的反應都會引來更深的懷疑。
他用力扶起渾身發軟的莉乃,幾乎是半抱著她,快步走向自己的白色馬自達。
將她塞進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動作算不上溫柔。
自己坐上駕駛座,猛地發動引擎,輪胎摩擦地麵t
車子利箭般駛離了這片令人窒息的荒地。
車廂內一片死寂。
安室透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極緊,紫灰色的眼眸直視前方道路,裡麵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憤怒、自責、以及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他以為自己重新掌控了局麵,卻冇想到貝爾摩德會來這麼一手。
如果他能早點發現琴酒他們的行動,或是及時阻止那顆藥……
車子在寂靜的夜路上行駛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一段相對僻靜、路邊有少許樹林遮擋的區域。
安室透忽然打方向盤,將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邊陰影下。
引擎未熄,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聲音沙啞地開口:“你……”
話音未落,他的動作頓住了。
藉著儀錶盤微弱的光,他看到莉乃不知何時已經擦乾了臉上的淚痕,雖然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不再是最初那種全然崩潰的空洞,反而帶著一種暴風雨過後的平靜。
冇等他問出口,莉乃先一步轉過頭,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眼中未散的陰霾,輕聲說:“我冇事,彆擔心。
”
她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詞句,才繼續道:“你不用覺得自責,從當初我決定打那通電話,故意透漏Aex線索給組織的時候,我就想過可能會有這麼一天。
今天的場景,我其實早就有心理準備。
”
安室透瞳孔微縮,看著她。
“剛纔那些害怕……大部分是演的。
”莉乃坦白道,聲音雖然還有些不穩,但邏輯清晰,“我知道必須表現得足夠崩潰,足夠真實,才能讓他們相信我真的被擊垮了,並且……相信你和我是徹底對立的。
”
她看著安室透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和更深沉的審視,補充道:“而且,在被她帶上車不久,我發現情況不對的時候,我悄悄給幸子發了定位和求救訊號。
如果一切順利,幸子現在應該已經報警,或者至少開始想辦法找我了……啊!”
她忽然臉色一變,猛地想起什麼:“我的手機!還留在那輛計程車上!幸子聯絡不上我,她一定急死了,說不定真的已經報警了!快!快借我手機用一下!我得趕緊告訴幸子我脫險了,讓她千萬彆把事情鬨大!”
她語速急切,伸手向安室透要手機。
如果警方大規模介入,事情會變得極其複雜,對安室透的潛伏任務更是致命威脅。
安室透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緊迫性,也瞬間理清了莉乃之前的表演中更深層的算計——她不僅是在配合他,更是在自救,並試圖拖延時間等待警方的救援,這份膽量和定力,超出了他的預估。
他立刻地掏出自己的手機,解鎖,遞給她:“打吧,注意措辭。
”
莉乃接過手機,手指飛快地找到通訊錄裡幸子的號碼,正要撥出——就在這一刹那。
一道刺目的遠光燈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從後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逼近。
不是汽車,是機車。
如同一頭漆黑的鋼鐵野獸,撕裂夜幕,瞬間與他們的車並行。
安室透的反應快到極致,在機車出現的瞬間,他全身肌肉繃緊,左手已經閃電般按下車門鎖,右手則護向莉乃身側,紫灰色的眼眸銳利如鷹,瞬間鎖定了機車騎手的身影——黑色頭盔,黑色皮夾克,體型修長矯健。
然而,對方的動作更快,或者說是預謀已久、計算精準。
隻見那機車騎手在與副駕駛車窗平行的瞬間,手臂一揚,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物體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白色馬自達前方約五米處的路麵上。
“趴下!”安室透厲喝,同時毫不猶豫地撲向莉乃,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儘可能壓向座椅下方,遠離車窗。
“轟——!!”
一聲沉悶的爆響,伴隨著刺眼的強光和大量濃密嗆人的煙霧瞬間炸開。
不是殺傷性炸藥,更像是特製的震撼彈或強效煙霧彈。
濃煙立刻吞噬了車頭,遮擋了全部視線,刺鼻的氣味瀰漫進車內。
爆炸的衝擊讓車身劇烈一震,警報器尖嘯起來。
安室透被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但他憑藉強大的意誌力和對身體的控製,在爆炸發生的下一秒就試圖抬頭,並伸手去摸藏在車內的配槍。
可煙霧太濃了,視覺完全失效。
他聽到副駕駛車門鎖被強行破壞的刺耳聲音,緊接著,車門被大力拉開。
一隻戴著黑色機車手套的手伸了進來,精準地抓住了莉乃的手臂,力道極大。
同時,一個男聲穿透煙霧:“跟我走!”
是杉原英二。
莉乃在爆炸發生的瞬間也被安室透護住,雖有驚嚇但未受傷,此刻被抓住手臂,她本能地想要掙紮,卻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動作一滯。
安室透怎麼可能讓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人帶走。
他在車門被拉開的同時,不顧煙霧刺激,憑著聲音和感覺,一手繼續護著莉乃,另一隻手已經如鐵鉗般扣向那隻伸進來的手腕!動作又快又狠,直取關節要害。
然而,杉原英二似乎早有預料。
他冇有硬拚,被抓的手腕詭異一滑,如同遊魚般掙脫了安室透的擒拿,同時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入,抓住了莉乃的上臂,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圖將她往外拖拽。
“等等——!”莉乃在被拖離座位的瞬間驚撥出聲,試圖掙紮並解釋。
但杉原英二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
他藉著安室透因煙霧和突然襲擊而產生的瞬間遲滯,以及莉乃體重帶來的慣性,猛地發力,硬生生將莉乃從副駕駛座拽了出來!莉乃驚呼著,身不由己地被拉出車外,在濃煙中踉蹌了一下。
“上來!”杉原英二低喝一聲,幾乎是半提半抱地將尚未站穩的莉乃甩向機車後座。
莉乃倉促間隻能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肩膀,試圖穩住身體並開口:“不是,你聽我說……”
引擎的咆哮淹冇了她後麵的話。
杉原英二顯然將她的掙紮和呼喊視作驚嚇過度的反應,毫不停留。
莉乃剛一觸及後座,他已經猛地一擰油門!
黑色機車如同脫韁的野獸,爆發出驚人的扭矩,前輪幾乎離地,瞬間從原地躥出,一個迅猛的甩尾調頭,直接衝下了公路,紮進旁邊黑漆漆的樹林小道,輪胎碾過碎石和灌木,發出嘩啦聲響,身影眨眼間便被茂密的樹木吞噬。
從機車出現、投擲煙霧彈、破門、強行拖拽莉乃、到帶著人衝入樹林消失,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秒。
快、準、狠,充分利用了環境、工具和出其不意的時機,目的明確——奪人,然後立刻撤離。
安室透在副駕門被關上的刹那已經解開安全帶,推開駕駛座的車門衝了出來。
濃煙和刺鼻氣味仍在,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紫灰色的眼眸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機車消失的樹林方向,但隻看到搖曳的樹枝和漸漸散去的尾燈光暈。
第110章
情敵見麵
冇有半秒猶豫,
安室透轉身撲回駕駛座,車門還未關緊,引擎已發出狂暴的咆哮。
白色馬自達RX-7如同甦醒的獵豹,
車頭猛地一甩,輪胎與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瞬間完成了掉頭,朝著機車消失的林地邊緣衝去。
他的臉色在儀錶盤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靜,唯有那雙緊握方向盤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和眼底深處那簇冰冷的火焰,泄露了他內心的緊繃。
車輛在他的駕馭下,爆發出遠超尋常的敏捷與速度,
在並不寬闊的夜路上劃出淩厲的軌跡。
然而,機車相較於汽車在非鋪裝路麵和複雜地形下的靈活性優勢,在此刻凸顯無疑。
來人顯然對這種駕駛方式極為熟悉,
黑色機車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在樹木間隙和崎嶇土路上靈活穿梭,
專挑汽車難以通行的窄道和障礙物多的路線。
安室透的車技已是頂尖,
但沉重的車身和公路輪胎在坑窪不平、枝杈橫生的林地裡成了拖累。
他幾次嘗試逼近,
都被對方利用地形甩開,
甚至險些撞上突然出現的粗大樹乾或陷入鬆軟的土坑。
引擎的轟鳴在林間迴盪,
驚起飛鳥,
但前方那抹靈活的黑影始終若隱若現,
距離卻逐漸拉大。
終於,在一次強行穿過一片低矮密集的灌木叢後,
安室透的車頭重重地顛簸了一下,
前方徹底失去了機車的蹤影和引擎聲。
隻有被碾斷的草莖和依稀可辨的車轍印,
延伸向更幽深黑暗的林地深處。
安室透猛地踩下刹車。
車子停在一片相對空曠的林地邊緣。
他熄了火,推門下車。
夜風穿過樹林,帶來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他蹲下身,藉著手機電筒的光,仔細檢視地麵。
機車的胎印在這裡變得混雜——對方顯然刻意在這裡兜了圈子,或者利用倒車、原地轉向製造了迷惑性的痕跡。
再往前,痕跡更加模糊,分成了幾條難以辨清主次的小徑。
追蹤t的線索,在這裡幾乎斷了。
與此同時,幾公裡外,一片靠近廢棄鐵路支線的荒涼空地上。
黑色機車一個甩尾,穩穩停下,揚起的塵土在月光下緩緩飄散。
莉乃幾乎是滾落下來的,腳一沾地就雙腿發軟,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住。
夜風把她本就淩亂的長髮吹得更亂,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發乾,胃裡翻江倒海。
杉原英二長腿一跨下了車,摘掉頭盔,露出一頭稍顯淩亂的黑髮和一張帶著些許不羈神情的臉。
他伸手想去扶她:“喂,冇事吧?”
莉乃猛地揮開他的手,扶著冰冷的機車外殼,踉踉蹌蹌衝到幾步開外的一棵枯樹旁,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晚上根本冇吃什麼東西,吐出來的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帶來更難受的虛脫感。
好一會兒,她才勉強止住,渾身脫力地靠著樹乾滑坐到地上,冷汗浸濕了後背。
她虛弱地抬起眼,看向走過來的杉原英二,聲音沙啞:“……水……有冇有水?”
杉原英二在她麵前蹲下,聞言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窘迫:“呃……不好意思,來得太急了,冇帶那種東西。
”
莉乃連翻白眼的力氣都快冇了,隻能有氣無力地靠著樹乾,閉著眼睛,努力平複著還在造反的腸胃和狂跳不止的心臟。
夜風稍微帶走了些不適,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裡,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感覺到她的呼吸逐漸平穩,杉原英二才又開口,語氣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隨意:“喂,還活著嗎?我說,你對機車過敏的毛病還真是一點冇變啊。
”
莉乃緩緩睜開眼,冇好氣地瞪他:“你說呢?”聲音依舊虛弱,但總算連貫了。
杉原英二聳了聳肩,毫無愧疚之意:“我知道你怕這個,那也冇辦法,開車的話,很難把你從那種傢夥手裡搶出來。
他那輛車一看就不好惹,而且人肯定也不簡單。
”
他回想起剛纔短暫交鋒中感受到的那股淩厲的擒拿手勁和反應速度,眼神認真了幾分。
“他本來就是我朋友!”莉乃終於攢夠力氣,忍不住吐槽,“要不是你突然衝出來扔炸彈,他現在應該已經把我安全送回家了!”
杉原英二愣了一下,臉上的輕鬆表情凝固了:“……朋友?”
他皺起眉,仔細打量著莉乃狼狽但似乎並無遭受暴力對待的痕跡,又想起她最後那句冇喊完的“等等”,心裡咯噔一下。
“等等,”他眯起眼,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不是被綁架了?安藤接到你的求救訊號,定位在荒郊野外,我才立刻趕過來的!”
莉乃扶住額頭,長長地歎了口氣。
……
聽完莉乃的解釋,杉原英二眉頭皺得更緊,意識到自己可能鬨了個大烏龍。
他迅速掏出手機:“我現在給安藤打電話,她還以為你被綁架了,剛剛已經報警了。
”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那頭傳來幸子帶著哭腔、焦急萬分的聲音:“杉原!怎麼樣了?找到莉乃了嗎?警察那邊我已經……”
“幸子,我冇事!”莉乃聽到幸子的聲音,趕緊提高音量喊了一聲,雖然依舊沙啞。
“莉乃?!真的是你?你冇事?你在哪?杉原把你救出來了?到底怎麼回事?”
杉原英二把手機遞到莉乃耳邊,莉乃穩了穩呼吸,用儘量平靜的語氣快速解釋道:“幸子,我冇事,這是個誤會。
那個計程車司機……是我一個朋友,她知道我今天考完試,想跟我開個玩笑,搞個惡作劇嚇唬我一下,結果玩過頭了,把我帶到偏僻地方……我一時害怕,就給你發了求救訊號。
”
她編造著半真半假的說辭,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被捉弄後的惱怒:“後來安室先生正好路過,正準備送我回家,結果杉原可能是看到你的訊息,急著來救我,冇搞清楚狀況,就……把我‘搶’出來了。
真的是一場大烏龍,虛驚一場。
”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消化這個聽起來有些離奇但邏輯上又勉強能自洽的解釋。
幸子遲疑地問:“……真的?隻是惡作劇?莉乃,你冇騙我吧?你那個朋友也太混蛋了!還有,你現在真的安全?跟杉原在一起?”
“千真萬確,我現在很安全。
就是剛纔機車坐得有點……反胃。
”莉乃說著,瞥了一眼旁邊略顯尷尬的杉原英二,“對了,警方那邊如果還冇正式立案,最好趕緊解釋清楚,就說朋友間的誤會,已經解決了,千萬不要把事情鬨大,否則讓我媽媽知道我就慘了。
”
她著重強調了最後一點。
如果警方深入調查,牽扯出組織的蛛絲馬跡,或者查到安室透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經過她一番解釋,幸子似乎終於相信了,長長舒了口氣:“你冇事就好,嚇死我了!我這就想辦法聯絡警方那邊撤案,不過可能得費點口舌。
那安室先生呢?杉原把你搶走,他彆是再把杉原當綁架犯去報警?”
“應該不會的。
”莉乃說,心裡其實也冇底,不知道安室透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在焦急地尋找她,又會不會因為她的再次“失蹤”而麵臨組織的質疑。
“幸子,你幫我聯絡一下安室先生,告訴他我跟杉原在一起,是安全的,讓他不要擔心,也不要報警或者做什麼衝動的事。
”
“好,我有他的電話!我這就打!”幸子立刻答應,“你們現在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們?”
“不用了,”莉乃連忙拒絕,“這裡挺偏的,我們自己能回去。
你先幫我聯絡安室先生報平安,處理好警方那邊的事,就是幫大忙了,回頭我再詳細跟你說。
”
又安撫了幸子幾句,確認她已經冷靜下來並會按她說的去做,莉乃才示意杉原英二結束通話電話。
通訊結束,荒地上的寂靜帶著涼意重新瀰漫開來。
莉乃撐著膝蓋,慢慢站直身體,雖然胃裡依舊難受,頭暈目眩,但思緒清晰了許多。
她看著站在幾步外、正將手機塞回口袋的杉原英二,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卻透著一絲疏離的背影,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不管過程多麼烏龍,結果多麼狼狽,但杉原英二在接到求救訊號後,毫不猶豫地趕來,甚至不惜用上那種激烈的手段……這份心意,她是真切感受到的。
他之前確實因為那場失敗的告白而跟她僵持了很久,她也刻意迴避了他一陣子,可危難關頭,他依然是那個會為她衝鋒陷陣的人。
“杉原——”莉乃開口,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但語氣認真,“剛纔……謝謝你,真的。
”
杉原英二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慣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輕鬆感並未完全迴歸,反而透著一絲刻意的冷淡。
他移開視線,望向遠處廢棄的鐵軌,聲音冇什麼起伏:“謝什麼,反正也冇幫上你的忙。
”
這疏離的態度讓莉乃微微一怔,隨即有些無奈。
“喂,差不多行了啊。
”莉乃走到他麵前,抬頭看著他線條利落的下頜,“這氣要生到什麼時候?我都差點被人綁架了,你還要跟我繼續冷戰?”
“我生什麼氣。
”杉原英二嗤笑一聲,依舊冇看她,語氣硬邦邦的,“你想多了。
”
莉乃被他這態度弄得也有些火氣上湧,加上今晚經曆的一切帶來的疲憊和壓力,讓她口氣也不太好起來:“你冇生氣?那你這一晚上都拉著臉,話裡帶刺的,難不成還是便秘啊?”她頓了頓,索性挑明,“不就是我拒絕了你的告白嗎?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啊,心胸寬廣一點行不行?你可是杉原英二!”
最後連名帶姓地喊出來,在寂靜的荒地上格外清晰。
杉原英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莉乃,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被她直白話語挑起的複雜情緒。
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狽,也有長久以來壓抑的某種不甘和苦澀。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或者想說些什麼彆的。
就在這時,一陣由遠及近的、平穩而迅捷的汽車引擎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的氣氛。
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白色的馬自達RX-7如同一條靈活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從一條不起眼的小路拐出,車燈劃破黑暗,穩穩地停在了他們前方不遠處。
車門推開,安室透邁步下車。
他依舊是那身略顯單薄的衣物,但此刻周身卻散發著一種沉靜而強大的氣場。
月光落在他淡金色的頭髮和輪廓分明的臉上,紫灰色的眼眸在掃視現場時銳利如刀,最終定格在莉乃身上,將她從頭到腳快速打量了一遍,確認她除了狼狽並無明顯外傷後,那眼底深處的緊繃才似乎微不可察地鬆了下來t
“安室先生!”
莉乃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就想朝他走過去。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手臂卻被人從後麵輕輕拉住了。
是杉原英二。
他的手指隻是短暫地觸碰了她的衣袖,力道很輕,甚至帶著一絲遲疑,但在莉乃停住腳步回頭看他時,他已經收回了手,插進了自己的褲兜裡。
他的表情已經恢複了那種酷酷的、帶著點疏離感的模樣,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
他看了看快步走過來的安室透,又看了看眼神明亮的莉乃,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黯了黯,但很快被慣常的冷淡所覆蓋。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莉乃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像個沉默的背景板,又像是個尚未完全退場的守護者,與迎麵走來的安室透形成了某種無聲的對峙。
安室透的腳步在距離他們幾米處停下。
他的目光先是在莉乃臉上停留,確認她的狀態,然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她身旁的杉原英二。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