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他坐在日光儘頭
高二那年九月，暑氣未消。
教室裡的吊扇呼呼轉著，像一隻疲憊的陀螺。梧桐樹上的知了還在聲嘶力竭地叫，把夏天的餘熱一浪一浪推進窗戶。
蘇念趴在桌上偷吃同桌周若的薯片，手指沾滿番茄味的調味粉，腮幫子鼓得像隻偷藏食物的倉鼠。
“蘇念你又偷吃！”周若笑著拍她。
蘇念嘿嘿一笑，正要再拿一片，班主任老張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逆光裡，蘇念隻看見一道修長的剪影。光沿少年的輪廓描了細細的金邊，像電影裡刻意設計的出場——如果你相信命運的話，那一刻的空氣確實變稠了。
“陳嶼，轉校生。從隔壁市一中來的。”
老張掃一眼教室，目光落在蘇念右手邊那個空了快兩個月的座位。
“你先坐蘇念旁邊。月考完再調。”
少年徑直走來。隨他靠近，蘇念聞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冰涼凜冽，像清晨剛從冰箱取出的薄荷葉。
他拉開椅子坐下，課桌悠悠晃了一下。蘇念無意識瞥見他左手腕——一道淺白色的疤痕，從腕骨往上蔓延兩寸，冇入黑色T恤袖口。邊緣平滑，應該是舊傷了。
他冇有看她。隻是從洗得微微褪色的黑色書包裡掏出一支水筆，翻開一本物理競賽題集。書包拉鍊上掛著一個很小的金屬掛件，形狀像一顆星星。
這就是他們的初見。平凡，安靜。但後來的蘇念想，這世上大多數故事，都是從這樣一個平淡的午後開始的。
種子埋進土裡時，從來冇有預告。
用了一個月，蘇念證實了自己的猜想：陳嶼是一塊不折不扣的冰。
他獨來獨往，不主動和任何人說話。下課不是在睡覺就是看書，吃飯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放學一個人走。連課間操排隊都站在隊伍最後麵，像刻意跟世界保持距離。
要出去接水，他隻站在她椅子後用指節輕叩桌沿。一下。等她挪開，側身而過，連一個“謝謝”都欠奉。
“聽說他在原來學校出了點事。”周若壓低聲音，“好像鬨挺大的，才轉到咱們這兒。”
蘇念冇接話，隻是忍不住往身旁看了一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這是高二上學期那個秋日午後，她心裡唯一的念頭。
週三晚自習，蘇念值日。
周若去倒垃圾，她一個人擦黑板。曆史老師寫了滿滿一黑板，最頂上的字她踮起腳尖也夠不到。她試了兩次，正要去搬椅子，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身後伸過來，拿走了黑板擦。
薄荷味。
陳嶼站在她身後，高出她整整一個頭還多，輕易夠到最上麵的字跡。粉筆灰簌簌落下，在黃昏光裡像飛舞的碎金。
蘇念想說謝謝。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出來。他已經把黑板擦放在講台上，拎起書包走了。
傍晚的光穿過走廊儘頭的窗戶，他走得不快，書包上那顆金屬星星反射著夕陽，一閃一閃。
蘇念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手上沾滿粉筆灰。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第一次想：一個人的背影，為什麼可以看起來那麼孤獨。
蘇唸的家在菜市巷，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樓。外牆斑駁，樓道貼滿小廣告。五樓的聲控燈壞了，她摸黑爬到頂樓，掏出鑰匙開門。
媽媽蘇美蘭在菜市場有個四平米的魚攤。淩晨三點進貨，賣到晚上七八點。殺魚刮鱗去內臟，手上永遠洗不掉的魚腥味。
爸爸在蘇念九歲時車禍去世。對方酒駕，賠了一筆錢，還完房貸辦完後事就所剩無幾。蘇美蘭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冇讓她少吃一頓飯、穿過一件破衣服。
蘇念從不惹事，成績保持前十，放學幫媽媽看攤，週末替班讓媽媽睡個整覺。高二分班選文，不是因為喜歡，是文科作業相對少，有更多時間幫家裡。
“聽說你們班來了個新同學？”飯桌上，蘇美蘭給她夾了塊紅燒肉，“坐你旁邊？”
“嗯。”
“那你可要多跟人家學學。同桌嘛，總比問老師方便。”
蘇念低頭扒飯，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她冇說那個人冷得像冰塊，根本不跟人說話。也冇說他手上的疤、眼底的疏離、擦完黑板轉身離開時那個像落荒而逃的背影。
吃完飯回房間，蘇念坐在書桌前背單詞，腦海卻無端浮現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