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西部戰區總醫院,急診樓。
薑槐站在走廊裡,有些不適。
空氣裡,散發著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味道,嗆得他鼻腔發澀。
這種味道並非指藥品或者消毒水之類的味道,而是從人身上發出來的。
比如健康的男孩子身上有一股小狗被水淋濕的奶腥味,老人的房間有一股木頭腐朽、東西發黴的味道,就連照射進來的陽光都不那麼明亮。
再比如性格開朗的人和性格內向的人,散發出的味道也是不同的。
生病的人同樣如此。
那是一種灰色的味道,一種霧霾一樣的味道,一種讓人下意識想避讓的味道。
用科學來說這是人類體內分泌的激素,用玄學來說這是人類本能的趨吉避凶能力。
有的人能聞到,有的人則不能,可能是慢慢退化了。
不管別人如何,薑槐對這些味道很敏銳,此刻彷彿是走在剛下過雨的泥濘土路上,每走一步都有種拖拽感。
但他現在隻能強忍著不適,等著手術室門上的指示燈從紅變綠。
三人雖然活著撐到了醫院,但並不代表就能活下來。
有多少原本靠著求生意誌苦苦支撐的遇難者,在見到救援人員的一剎那,精神瞬間鬆懈,便再也沒醒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術室的門依舊沒有開啟的意思,倒是窗外天光乍亮,泛起濛濛紫意。
薑槐看了眼坐在凳子上昏昏欲睡的賀上校,也覺得一股疲乏順著脊椎爬上來,骨頭縫都發酥。
道士也是人,高強度的高海拔搜救工作加上連起五六卦耗損的心神,早讓他的精氣神虧空大半。
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掠過鬢角,竟摸到不少濕冷的汗。
但他還不能睡,至少得就一個人守著,隻能強忍著睏意,脫下身上的道袍蓋在賀上校身上。
這件道袍本就是他閨女親手縫製的,兜兜轉轉,還是蓋在了他身上。
薑槐自己則是找了個僻靜的窗邊站樁,站的不是以前的拳樁,而是「昇陽樁」。
很意外,真的很意外。
就在昨晚的直升機路過三峰峰頂之時,獎勵到賬了!
這也算??
薑槐當時就被震驚了。
本以為獲得「正骨」技能已經算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了,沒想到還有更白撿的。
但仔細一琢磨……
倒也不算白撿。
三峰的海拔在五千三百多米,而昨天救援地點的海拔已與這個高度不相上下。
不管是空氣稀薄程度、低溫酷寒的侵襲,還是陡峭的地形,都和攀登三峰別無二致,甚至更勝一籌。
雖說和任務目標有所出入,但誰讓祖師爺大手一揮,
“就這麼滴吧!”
和二峰獎勵的「梅花易數」不同,「昇陽樁」屬於山、醫、命、相、卜中山的範疇,與辟穀服氣、靜坐吐納同屬一類。
目的都是通過調整身形、調和呼吸來凝神聚氣,打通經絡氣血。
「昇陽樁」更是諸多樁功裡最側重生髮陽氣、驅散寒濕的。
實在是攀登雪山的不二選擇。
至此,算上臨時體驗了一把的「罡步」,四姑娘山的四個任務獎勵已經全部揭開麵紗。
此刻,窗前。
年輕道士未著道袍,卻身披晨曦。
雙腳分開略寬於肩,腳尖朝前,膝蓋微屈如坐無形矮凳,腳趾輕輕抓地似紮根沃土,後背自然拔直卻不僵硬,正是昇陽樁“鬆而不懈”的要訣。
雙手抬至胸前,掌心相對,指尖微張,虛虛抱著一團氣,肩沉肘墜,腋下留著一拳空隙,讓氣脈順暢流轉。
舌尖輕抵上齶,吐納之餘,雙目半睜半闔,僅留一線望向窗外。
外頭是慢慢從沉睡中蘇醒的成都市,天光大亮前的最後一抹紫靄還懸在樓宇巷道之間。
街巷裏慢慢有了煙火氣,窗戶正對麵的一家臨街麵館已經支起了滾開的鍋,蓋子一掀,蒸騰的白汽便遮住了老闆的身影。
隻能看見一隻半卷著袖子的手臂抓起一把細麵,手腕一揚,麵條便撒著歡的滾進雲霧之中。
長柄竹筷在鍋裡攪了幾圈,再順勢一挑,竹筷帶著麵條往漏勺裡一兜,手腕使勁一抖,便瀝得乾乾淨淨。
接著抄起一個粗瓷碗,麻利地往裏頭舀料:
先鋪一層芽菜,再舀半勺油亮亮的豬肉臊,撒上花生碎、熟芝麻,淋一勺祕製紅油,滴兩滴陳醋,最後舀一瓢滾燙的麵湯潤開調料。
把瀝乾的麵條倒進碗裏,筷子攪得飛起,紅亮的醬汁裹住每一根細麵,香得食客顧不得燙嘴,胡亂吹了兩下意思意思便大口塞入嘴裏,眼睛瞬間被蒙上一層白霧。
也香的薑槐嚥了咽口水,嚥了咽口水,嚥了咽口水……
乖乖,要是這時候來上一碗辣的直衝天靈蓋的擔擔麵,再配合昇陽樁,別說爬雪山的寒氣,就是被殭屍咬上一口又能怎?
別人站樁都是觀想紅日初升或者其他什麼,隻有他觀想紅油擔擔麵~
也不曉得是不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但真別說,還挺有用。
腳底湧泉穴緩緩泛起微熱,順著小腿、大腿往上蔓延,指尖漸漸發麻發脹,掌心也燙得明顯,就連腰背也微微發熱,連日登山的疲乏悄然化開,整個人都生出一股通透。
昇陽樁固然有用,但畢竟不是暖寶寶,不可能見效這麼快。
歸根到底還是他原先就有基礎,加上元陽未破,又正是“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的年紀,因此才如此這般。
不過薑槐此刻早就不在意這些,眯起眼睛,窮盡目力去看那個坐在路邊的食客嗦麵條。
好傢夥,還加了份肥腸,軟軟糯糯的,泛著醬紅色……
還有蛋?
那是什麼蛋?
怎麼好像囫圇個被油炸過?
好像挺吸湯汁的樣子……
正看的入神,忽聽身後“砰”的一聲巨響,好像走廊邊的鐵椅子被什麼撞翻了。
循聲望去,撞翻椅子的不是旁人,正是坐在上麵打盹的賀上校。
此刻他一臉驚懼,身子還維持著半撐半倒的姿勢,眼裏透著迷茫和惶恐——
因為他的麵前正跪著一個不停磕頭的女人。
什麼也不說,就是不住磕頭,磕的眼淚珠子劈裡啪啦砸在地上,磕的他的前途忽閃忽現。
他什麼身份?
現役軍人!
被老百姓磕頭?
“幸好沒穿軍裝……”
他腦海裡隻來得及閃過這個念頭,隨即一眼瞅見掉在地上的道袍……
“這位同誌,你找錯人了!快起來快起來!”
他已經猜出這人應當是某個倖存者的家屬,就是還不知道具體是哪一位,一邊去攙扶,一邊在心裏叫苦不迭,
“好你個小薑,真是害苦了我也!”
正要把在旁邊扭著脖子看“熱鬧”的正主揪過來,又聽“叮”的一聲脆響,手術室的大門緩緩向兩側拉開,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掀開門簾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處,露出一張疲憊卻帶著隱隱笑意的臉。
“都活著!”
短短三個字,走廊裡驟然蕩漾起一股春風,透過窗戶灑在地上的陽光霎時間明媚起來。
就連那股難聞的氣味彷彿都淡了許多。
“嗬……嗬嗬……”
賀上校咧了咧嘴,好像是忘了怎麼笑了,先是低低的氣音,很快變成暢快的大笑。
昨晚累的跟狗一樣,但是值了。
“嗚……”
那女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蹲下身,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能對著道袍磕頭的,不是旁人,正是頂配哥的媳婦兒。
“福生無量!”
薑槐站在不遠處,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然後笑意慢慢變大,最終沒忍住笑出了聲。
因為他看見那緩緩推出手術室的三輛移動病床上,頂配哥突然動了動,右手兩根手指在床單上一下一下的往前爬著,像是模仿一個人在走路,然後指節一彎,“跪”在床單上。
樣子既心酸又滑稽。
整活哥就是整活哥啊!
醫生大致說明瞭情況。
三位倖存者的受傷情況大體上差不多,都是不同程度的凍傷和肺水腫之類的,但也有些許不同。
其中一個肋骨斷了,差一點點就能自己把肺水腫給解決了,正處在深度昏迷之中,生死未知。
還有一個凍傷比較嚴重,手都紫了,看著像是傳說中的殭屍,大概率需要截肢。
隻有頂配哥傷的比較別緻。
他麵癱了!
恢復後,可能會口角歪斜、閉眼不全,也可能看起來還好,就是失去了做表情的權利。
有道是夫唱婦隨,那女人終於找到“正主”,卻沒能跪下來。
“請我吃碗麪就行。”
薑槐攔住她,又揉著自己肚子笑,像是貪吃的小孩,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加份肥腸。”
“再加個蛋。”
笑容是會傳染的,女人抹了把臉上的淚珠,嘴角也不受控製地往上揚,可那笑意剛扯開到一半,眼眶又唰地紅了,鼻尖一抽,眼淚跟著又滾了下來。
隨後她又想咧嘴笑,腮幫子卻僵著,想皺眉哭,眉頭又鬆垮垮地塌著,半邊臉扯出個古怪的弧度,另一邊還掛著未乾的淚漬,哭不想哭,笑不像笑,表情徹底失控,好像麵癱的是她。
可救命之恩,就吃一碗麪?
滿世界打聽,也沒有這樣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時,卻見小道士已經大踏步而去,隻丟下一句,
“你先忙吧,下次再請也行的。”
說罷,電梯都不等,順著樓梯口三步並作兩步就竄了下去。
這是真給孩子餓急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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