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槐在來四姑娘山的車上,曾經刷到過一個視訊。
一個同行的視訊,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正視訊裡是各種道家元素:道觀、香爐、青山、綠水……
視訊的配音也透著一股灑脫不羈,看破世俗之感。
他說:
“醒醒吧,想渡父母,救朋友,拉人覺醒,你那不是慈悲,是越界,真慈悲是不渡。
他人的苦是必修課,你替人擋風雨那是斷人筋骨,你看他苦,焉知不是前世債,你替他扛,孽就砸你頭上。
少當救世主,你看那蝴蝶必須掙脫蛹殼才能擁有飛翔的力量,你剝奪了那份痛,也就剝奪了他涅槃的機會,不要插手別人的因。
天雨不潤無根草,道法不渡無緣之人。
你修你的金丹,他啃他的業果,慈悲是啥?他沉他的苦海,你穩你的蓮台,他迷他的紅塵,你亮你的心燈,不是不管,是尊天意,不是無愛,是信因果。
個人棺材個人釘,莫替他人鑿墳坑。”
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這段文案給薑槐造成了極大的震撼。
有多震撼?
不亞於小學生第一次知道奧特曼是假的,這個世界是沒有光的!
他反反覆復看了不下十來遍,還是不相信這種觀念會出自一個道門中人之口,於是點進評論區……
然後,他又被深深震撼了。
評論區裡竟然全是贊同這一觀點的,還有不少人拿自己舉例,說什麼自己曾經幫助過別人,結果被拉入泥潭,現在無比痛苦如何如何。
那叫一個情真意切、痛心疾首。
越看,薑槐越覺得不對勁,皺著眉頭一條條的看評論。
他發現“不介入他人因果”好像成瞭如今俗世之中的主流價值觀,“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竟然成了流行語。
還有不少“國學大師”一本正經的“指點迷津”,大概意思就是:
“你同情誰就會背負誰的命運,你替誰做決定就會被捲入誰的因果。”
這種觀唸的確很能讓人共情,因為聽著的確很有道理。
可是……這真的對嗎?
如果真的都是如此的話,那這世上早就沒他薑槐了不是嗎?
當年的玄元觀門口,師父看見繈褓裡的嬰兒,“啪嗒”一聲把門關上……
再往大處說,若世人皆是尊重他人命運,那何來“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不管這是否是“精緻利己主義”,也不管這種冷漠是否真的正確,最讓薑槐感到憤怒的是,它竟然披著道家的外衣。
道家何曾有過這種觀點?
師父他老人家當年從四川一路乾到東北,是去吃燒烤了?
他想了很久,才終於在道家典籍中找到一個“類似”的跟腳——
莊子《內篇·逍遙遊》: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也就是越俎代庖。
庖人是廚師,屍祝是主持祭祀禮儀的主持人,樽俎是祭祀用的道具。
這句話的意思是:
哪怕廚師沒幹好廚房的事,負責搞祭祀的人也不能越過祭台,去乾廚師的事。
再大白話一點,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不乾預別人的工作,這是維持秩序、尊重專業的基本法則。
再往深處引申,那也應該是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要試圖教別人做事,或者非要讓別人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可這也沒說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吧?
至親之人都不管?
這修的是絕情道還是歪門邪道?
也配說福生無量?也敢張口閉口慈悲?
把正一、全真、乃至民間法脈所有祖師喊過來,誰敢說這話?
反正他薑槐學道二十年,沒學過這種道。
在他看來,盡人事聽天命就好,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順勢而為,不強求結果。
不是不救,而是點到為止。
說歸說,聽不聽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說不救,內心過不去。
不聽,那就不關道爺什麼事了。
本來此番離經叛道之說已在他腦海裡淡去了,還是看到雪地裡的三枚鋼鏰以及祖師爺獎勵的「梅花易數」這才突然想起。
梅花易數,又稱梅花心易,相傳為北宋邵雍所創,是一套簡便靈活的《周易》占卜體係。
核心是象數為體、體用為魂、五行生剋斷吉凶,強調心物感應、觀象知事。
也就是觸機而斷,講究一個契機。
有時候是幾片落葉,有時候是花瓶掉落,都能從中看出些許端倪。
就如剛才,以硬幣落地之象取上卦,金屬為金,對應兌卦(兌為澤,數二),下卦取當下方位,雪脊北側為坎,坎為水(數六),合為“澤水困”卦。
再掐算動爻,年、月、日、時總數相加除以六,餘三,六三爻動。
兌為悅,卻被坎水所困,卦象直指“心誌鬱結,萬念俱灰”,六三爻辭“困於石,據於蒺藜”,更是暗合“身陷絕境,求死之心”。
這三枚硬幣的主人是鋼鏰姐,再加上她今日一反常態之行為,那麼誰萬念俱灰已經不言而喻了。
說實話,薑槐蹲在地上看卦象之時心中是喜悅的。
當然了,肯定不是因為鋼鏰姐有心求死而喜悅,也不是因為得到了一個道士專業技能而喜悅。
這份喜悅怎麼說呢,有點像是所作所為、所思所想得到了祖師爺的認可。
否則怎麼會好端端的獎勵一個「梅花易數」?
畢竟常言道:六爻算盡天下事,梅花化解世間苦嘛!
祖師爺都釋出最高指示了:去!
此刻,薑槐看向身邊的鋼鏰姐,沒去問為什麼,也沒說大道理,就是看著她。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它能傳達情緒,也能傳遞力量。
這股力量可能微不足道,卻也有可能讓她在生死天平之上往生的那端加一點點砝碼。
鋼鏰姐也盯著薑槐,隻覺得雙清亮的眼眸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不應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東西。
有點像是慈祥的老爺爺?
好吧,她沒見過爺爺。
她隻是想像中,慈祥的爺爺對後輩就應該是這種眼神。
她也不說話,指交摩挲著鋼鏰,心裏想了很多,像是走馬燈。
她是一個私生女。
不過和世人對私生女的刻板印象不同,她不是那種有錢人的私生子,什麼從小缺父愛,但從不缺錢的那種。
窮人也會亂搞的好吧!
所以她從小生活在一個充滿謾罵、紛爭的環境裏,親媽和親爹的原配隔三差五就乾架,她也和一個所謂的“哥哥”打來打去。
她成了鄰居們茶餘飯後的笑話,也成了同學們排擠欺負的玩具,也成了親媽的發泄工具。
高二她就不唸了,去飯店當服務員。
沒想到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哪怕是一個月一千五的工資。
這也要報團拉群?
她不理解。
她學會把自己打扮的不好欺負,卻又惹了很多社會人的覬覦……
這些都沒打敗她,她想著長大就好了,再長大一些就好了,找一個喜歡的人,逃離這個爛泥一般的家庭。
而爛泥之所以是爛泥,就是因為陷進去的人很難逃脫,不死也得脫層皮。
她離開小縣城來到省會,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也就勉強餬口而已。
於是乎,所有人都以為她發財了。
親媽開始找她要錢,要不到就發她小時候的照片,哭天搶地的說她沒良心,自己怎麼這麼命苦……
親爹問她要錢,要不到就打她的親媽。
不是所有父母都是含辛茹苦的,也有的隻是玩的時候沒做好措施。
甚至“哥哥”也找到要錢……
對了,她在小縣城的黃謠就是這位哥哥散的,甚至要讓她去某些場合陪他的“兄弟”……
她哪有錢?
但凡有一點錢也不會爆出一地鋼鏰了。
她累了。
結清了工資,退掉了房租,就用所有的積蓄給自己找一個喜歡的墓地好了。
她喜歡雪,因為乾淨。
看著也軟乎乎的,睡在裏麵就像電視劇裡的羊毛毯,肯定很舒服。
她登山的路上,心裏本來還有些糾結,畢竟螻蟻尚且貪生,哪那麼容易說死就死。
可昨晚來自親媽的電話終於堅定了她的想法。
一開始還假惺惺的問在哪裏玩,照片裡的男生是誰?後來圖窮匕見,直接問什麼時候帶回家看看?
嗬嗬,她差點忘了,她還有一個挺值錢的地方——彩禮!
二三十萬賣不了,十萬八萬的應該沒問題。
算了算了,就這樣吧,重開吧!
重開之前卸掉所有的“外殼”,藉著那位大哥的鏡頭,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點“遺照”。
下輩子做貓、做狗、做烏龜、做王八都行,就是不想做人了。
原本想要悄悄的離去,沒想到被發現了……
還說算出來的,真有意思,難道還真是道士不成?
唉,希望不要給他留下心理陰影吧。
想著想著,她目光重新聚焦,想著是不是編個藉口讓他迴避一下……
“欸?人呢?”
她有些懵。
身邊哪還有人?
又回頭看了看,好傢夥,正擱後頭用登山杖在雪地上寫字呢,真是好興緻,不過這樣也好……
“來!”
鋼鏰姐聽到那人招呼她。
“我?”
確認了一下就是叫她,猶豫片刻還是去了。
因為她忽然想起電視劇裡,男主角會在沙灘上給女主角寫字,通常會畫一個大大的愛心,然後是跪地求婚,周圍衝出來一幫朋友……
她自然沒去過海邊,更不會有人給她玩這種浪漫把戲。
“不過……臨死之前假裝浪漫一下也還不錯!”
她情不自禁的踮起腳尖,因為公主都是這樣走路的。
不過她很快就皺起眉頭,這寫的是啥啊?
鬼畫符似的連成一片,一個字也不認識!
雖說看著挺有感覺,挺那啥……
那啥來著?
鐵畫銀鉤?還是龍飛鳳舞?
但不認識就是不認識嘛!
不過她現在不能問,因為她現在是公主,一問就重新變為灰姑娘了。
“喂,你念給我聽~”
鋼鏰姐眯起眼睛笑,站的離雪地裡的字有些遠,害怕留下腳印就不好看了。
“好!”
薑槐一個字一個字念道:
“世界是美好滴~”
“沒了?”
“沒了。”
“………”
鋼鏰姐有點無語,又有點好笑,就六個字寫這麼一老長。
再說了,這世界對於有錢人來說纔是美好的,就像她拿出全部積蓄臨時體驗的這兩天,還是很開心的。
薑槐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沒文化,真尷尬,想安慰人也不會。
想了想,又提“筆”寫道,
“小籠包是好吃滴!”
“噗嗤~”
鋼鏰姐一個沒忍住笑出聲,好獨特的腦迴路啊,於是叫道,
“胡辣湯也好喝~”
“好。”
薑槐提“筆”續上。
還沒寫完,就見頂配哥和紮西也好奇走來,也不知道認不認識字,反正看的挺認真。
“擱這報菜名呢~咱鐵鍋燉大訥必須得有排麵!”
頂配哥哈哈大笑,手中攝像機對準地上的字,又補充道,“老鐵們對吧?”
這句是對以後的觀眾說的。
“好!”
薑槐又寫,“鐵鍋燉大鵝也有排麵!”
事情開始有趣起來了,就連紮西也來了興趣,
“糌粑也不錯。”
“好……”
薑槐又寫,不過隻寫了寥寥幾筆,便塗了,臉上略顯尷尬,“那兩字怎麼寫?”
“那就青稞酒。”
紮西很隨意的換了一個,也有可能他也不會。
“好嘞!”
“青稞酒好喝得嘞,甜茶也不錯!”
待最後一字寫完,鬆鬆軟軟的新雪驟然多了幾分筋骨,雄渾壯闊的山巔也更添了幾分磅礴。
薑槐提“筆”而立,思索片刻,看向鋼鏰姐,“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楊春天。”
“好。”
“甜茶”後頭,新添了幾個字:
“楊春天加油!”
“加油啊,小楊!”
頂配哥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目光很是溫柔。
他那天也聽到了鋼鏰姐的通話,雖然沒說什麼,卻也明白些許。
隨即他又恢復了原先的那股混不吝勁頭,嘴裏囔囔著,“哥們,不帶偏心的啊,我也要。”
“我要……呃……趙國超要振興東北……算了……努力賺錢!”
“好。”
薑槐笑著點頭,提筆而就,隨後不問紮西是否願意“留名”,自作主張寫下:
“紮西多吉如意吉祥。”
“薑槐也要加油!”
寫完,他看向鋼鏰姐,
“回去吧?”
“好~”
鋼鏰姐抿著嘴笑,輕輕點了點頭。
她把一直握在手心的三枚鋼鏰重新塞給薑槐,然後想了想,走到崖邊,把什麼東西丟進雲海之中。
昏沉沉的天空下,五顏六色的東西轉瞬滑過,像幾顆小小的流星。
世間,有很多不可辜負之物。
善意和美食必在其中。
後來,有人把這篇沒筆、沒墨、沒紙、僅在世上存在五六分鐘的“字帖”稱之為“大雪帖”,也有叫做“美食帖”,或者“二姑娘帖”。
說光是看著,便忍不住會心一笑,說甚“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更有書法愛好者以此貼下酒,隻恨“手無縛雞之力”,不得登頂附庸風雅一番。
不過最廣為流傳的,是它另一個名字:
小楊加油帖!
因為頂配哥的視訊裡,成千上萬的評論都是:
小楊,加油!
(兄弟姐妹們,跨年快樂啊!搞頓好的,犒勞一下自己,新的一年一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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