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景?”
薑槐原本在笑。
然後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褪去,眸子裏的笑意也一點一點散去。
四周,喧囂吵鬧忽然戛然而止,奔跑在沙丘上的人們全部定格,然後化作黃沙融入沙丘。
直射天穹的射燈驟然熄滅,舞台上空空蕩蕩,夜幕下的煙花也彷彿是那種老式的鎢絲電燈泡被拔掉電源,拖著最後一絲餘暈,一寸寸暗下去。
方纔還人聲鼎沸的音樂會,就這麼憑空消散,沒有過渡,沒有餘響,連一點熱鬧的餘溫都不曾留下。
誰畫下這天地?
為何又用橡皮擦去?
天上,隻剩一輪弦月如鉤,伴著幾顆星子。
地下,隻有一圈地燈昏昏地亮著,光線微弱,勉強勾勒出月牙泉那彎彎的輪廓。
就連沙丘也變得模糊起來,風掠過沙麵,細沙無聲流動,天地間一片昏昏沉沉。
卻在這片昏沉之中,依舊有歌聲傳來,明明已經沒有音響了,卻依舊有歌聲。
“沒那麼簡單……一杯紅酒配電影……在週末晚上關上了手機……舒服窩在沙發裡~~”
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被子傳來,模模糊糊,若有似無。
是從身下厚厚的沙子下傳來的,隱約還有交談聲,他甚至聽到了趙魁的聲音。
不論是音響,或者是趙魁,都不可能藏在沙子裏。
薑槐伸手去抓身下的沙粒,卻什麼也碰不見,就像水中撈月。
不,水中撈月至少會盪開一圈圈漣漪,他連這也做不到。
他忽然明白師父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根本沒有所謂的神遊,從始至終,他都被困在肉體之中。
就像是植物人。
出不去,醒不來。
這纔是他的劫數!
而不是被一顆子彈擦邊打過,陰神被震出體內,又遇上師父,玩一圈之後,再被塞回來!
小旭和趙魁尚且被“毒打”一番,自己能這麼悠哉遊哉?
一瞬間,薑槐隻覺得自己好像也要化作流沙,隨風散去,就像一隻孤魂野鬼,本不知道已經已經死了,卻被人一語道破,即將魂飛魄散。
內景,他當然知道。
《黃庭內景經》有言:內者,心也;景者,象也。
即血肉筋骨臟腑之象,心居身內,存觀一體之象,故曰內景。
不是用肉眼看。
哪怕是把人體剖開了,也就隻能看見一副血滋拉糊的景象而已。
而是用元神看。
修行之人內視所見的身內天地、臟腑身神、氣脈運化之象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正統丹道中,內景是固定幾類,不是因人而異的。
具體能看見什麼,薑槐沒親眼看過,但在書中見過描述。
《黃庭經》說五臟都有神明,內視可見:
心神:如赤衣童子。
肝神:如龍、如青衣。
脾神:如黃衣老婦。
肺神:如白虎、白衣。
腎神:如玄龜、黑盔神將。
這不是比喻,就是內景中真實顯現的形相,修為越深,形象越清晰、光明。
他看這些書的時候年紀還不大,實在是想像不出自己的身體裏怎麼會有這些東西,會不會趁他睡覺的時候從嘴巴、鼻孔、肚臍眼裏跑出來玩。
有一陣子,甚至會自己對著肚子說話,給那些小人取名字。
五臟是這般如此,三田、脈絡、關竅又有所不同:
下丹田:如一輪紅日、一輪明月,或一池暖水。
中丹田:如霞光、樓閣、城池。
上丹田泥丸宮:如天宮、星空、九重樓閣。
任督二脈:如白虹、金線、河流。
三關(尾閭、夾脊、玉枕):如山隘、城門、懸崖。
薑槐那時看的可不隻是文字,還有配圖,也不知道是手繪的還是印刷的,名為《內經圖》。
看起來就和現在的地圖一樣,不是密密麻麻的路線圖那種,而是景區裡遊客指南的那種。
圖中有山有水,有城池,有樓閣,還有女人紡織,牛郎耕地。
他當時全當《山海經》看了,半信半疑的,身體裏有小人也就罷了,怎麼可能還有城池?
根本裝不下呀!
師父那時候還沒這麼大出息,看見還沒桌子高的薑槐“研究”《內經圖》,咂吧了一下嘴,有些可惜道,
“要是彩繪的版本就好了,這張圖應該是有顏色的……”
薑槐後來也在《周易參同契》中知道師父所言非虛。
內景最核心的特徵是光。
精氣足:金光、白光、霞光。
雜念重:昏黑、霧靄、暗影。
陰陽調和:日月同輪、龍虎交媾之象。
這些光色,不是心理感受,就是內景實境。
簡而言之。
外景,是肉眼看見的世界,山河大地。
內景:是用元神看見的體內小世界。
修到了自然看見,修不到再想也想不出來,即便硬想出來,那也是假的,走火入魔了這是。
“不對!!”
薑槐那飄飄蕩蕩的陰神忽然一震,心中意識到一個問題。
內景,能看見,和能看見多少完全是兩碼事。
說它像景區指南,可不真是一張一覽無餘的地圖。
初修之人先見光,再見脈絡,再見身神,再見內景天地。
而他自己什麼修行自己清楚。
哪怕是被困在內景之中,也應該是一片虛無纔是,頂多能見著一點光就不錯了。
而眼前,雖然那番熱鬧喧囂不再,可月牙泉依舊靜靜臥在沙丘環抱之中。
更重要的是,他這輩子根本沒來過柴達木盆地。
就算是幻覺,也不應該幻的這麼具體才對,此前除了知曉莫高窟的大名之外,諸如得令哈、五彩山什麼的,聽都沒聽過呀!
薑槐扭頭看向師父,就見師父依舊是那種複雜的眼光,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
“這,也是為師的內景。”
薑槐沒聽懂,卻也沒說話,知道師父會解釋下去。
“陽神成就,內景自與天地同構。人身一小天地,乾坤一大人身。
天地有山川,為師內景便有丘壑;天地有日月,為師內景便有玄黃。
外景可見之象,皆可攝入內景;內景運化之妙,亦可應乎外景。”
見自家弟子好像還沒聽明白,師父望著夜色裡靜默的沙山,打了個比方,
“這天地,就像一卷攤開的山水長卷。
為師這陽神內景,就是一麵乾淨透亮的鏡子。
外麵的山川泉脈、星月夜色,都能清清楚楚照進鏡中來。
不是天地變成了我的內景,也不是我的內景吞了天地,而是鏡裡映著卷,卷應著鏡,彼此相通,一照便現。
咱爺倆今日所遊所見,皆是映在了我這麵鏡子裏,再讓你一同看見罷了。”
“哦~”
薑槐終於聽明白了,“也就是說弟子的內景被師父您的給替換了對吧?”
“算是吧。”
“可是……”
薑槐又指著此刻眼前空空蕩蕩鳴沙山,“既然是鏡子,映照著外景,那為何人都不見了?”
“那是因為本來就沒有!!”
這位已然成就陽神的老人,扭頭看向薑槐,抓起一把沙子隨風揚去,眼中寫滿心疼,
“這才一月,根本就沒有這場音樂會,凍得要命,坐這吃沙子嗎?
這都是從你心神裡對映出來的,現在你看見的樣子纔是真實的樣子!!”
其實又何止是這場音樂會!
德令哈,那個咖啡店的落地窗前,本沒有那個攝影青年。
隻是薑槐看見了街頭這麼多文藝青年打卡拍照,覺得攝影小哥一定喜歡這裏,於是,咖啡店裏就多了一位。
哈拉湖畔,也沒有無窮小亮的團隊。
是薑槐看見雪豹,想起了狐主任,覺得他們一定想拍,於是,“狐主任”便趴在了地上。
五彩山下,也沒有那寫生的學生。
是薑槐看見丹霞地貌那許多顏色,想起了學美術的小呂……
黑獨山,沒有那對旅遊博主。
是薑槐看見了其他穿著“宇航服”的打卡拍照遊客,想起了頂配哥,想起了那誇張的凱樂石登山服……
吉乃爾湖旁,更沒有那對拍婚紗照的夫妻。
且不提這個季節的湖水枯竭的可憐巴巴了,就這天氣,誰家好人穿著婚紗,還這麼遠來拍婚紗照?
還真有,薑槐想起了張偉夫妻倆那對奇葩。
於是,陽光變得明媚,湖水變得碧綠,那對新婚夫婦也出現在了湖畔。
莫高窟,本也沒有那個吃了一嘴沙子的記者。
是薑槐聽到了附近導遊擴音器裡的解說,這裏是絲綢之路的咽喉,又看見了那崖壁上一個個佛龕,沒來由想起了景德鎮的陶瓷博物館。
於是,“葉大記者”出現了。
還有這鳴沙山的音樂會,都是五到十月這種旅遊旺季才會有……
老人不知道這瓜娃子又想起了什麼才會對映出這麼一副場景。
是大姑娘峰上眾人齊聲喊出的那句“生日快樂”,還是筆架山廣場上眾人合唱的《北京的金山上》?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的孩子,太累了……
因為他所見的柴達木盆地,雖沒有什麼綠意,卻不至死寂到不是大石頭就是石頭大。
其實初見自家弟子的內景時,哪怕他已是陽神成就,世間罕有能令他動容之事,可那一刻,老人仍是心頭一震。
他的孩子明明才二十齣頭,竟然暮氣沉沉,半點少年人的風華正茂都沒有。
起初他不明緣由,隻當是劫數壓身、心神耗損過重,想著玩一趟好了。
走完這一趟,老人才終於懂了。
他這弟子,心裏裝了太多太多。
裝了旁人的喜樂與遺憾,裝了世事的沉重與牽絆,裝了一路遇見的所有人。
甚至,還想著把國家大事攬一份在身。
唯獨,沒有裝下他自己。
別的修道之人恨不得不惹半點因果纔好,這瓜娃子可倒好,見一個惹一個。
惹的多了,旋渦大了,劫數自然就來了。
畢竟“劫”可不管你的出發點是好是壞。
老人很想告訴這瓜娃子,
“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扯,一個人的精力就這麼多,管的多了,自己咋辦?
也別整天端著,你穿的隻是道袍,一件衣服而已。
該笑笑,該罵罵,就是在脖子上掛個大金鏈子又能如何?
還上島清修,這個年紀清哪門子的修?
現在清修,以後幹嘛?
還有,喝點酒而已,喝了就喝了,吐了就吐了,打掃乾淨就是,反省個屁啊?
二十齣頭的年紀,就該是桃紅柳綠、草長鶯飛的啊,好好的雲遊,不說閑雲野鶴吧,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但老人太知道自家徒弟的品性了,知道說了也沒用,該幹嘛還是幹嘛,這不,就連渡劫也還掛念著別人。
甚至明明已經堪破“所謂劫難,本不在外,而在方寸心府之間,需破執見性,才能枯木逢春,重煥生機。”
卻隻看到別人的“迷障纏身、心魔暗生”,看不到自己的“春天在哪裏”。
無奈,他隻能牽著這傻孩子,遊山、玩水、擼貓、鬥嘴、耍賴、劃船、看美女……來一場屬於這個年紀的少年遊。
這一路走來,端的是手段盡出,結果卻全是白出。
唯有最後這月牙泉邊的萬人演唱會,他才從這瓜娃子臉上看出一絲少年人的神采,這也是那句“幸好”的由來。
老人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這麼愛國?
還是熱愛音樂?
小時候沒發現啊!
但他下一刻就知道了。
就見原本隻被幾盞淺淡射燈勾出一彎清冷輪廓的月牙泉,竟然忽然亮堂起來。
不是先前直射天幕的射燈,而是瀰漫在水麵的暖光,把一汪碧水照得通透。
四周原本沉在昏暗中的沙丘,也隨之緩緩顯出輪廓。
連綿的沙山線條柔和卻又雄渾蒼茫,順著夜色緩緩鋪展向遠方,沙粒在微光裡泛著細膩的暖黃,一道道風痕勾勒出起伏的紋路,靜謐而厚重。
然而就在這塞北風光之中,那彎彎的泉水之上,竟緩緩漂來一葉江南風格的畫舫。
烏木船身,雕花木窗,簷角垂著輕軟流蘇,與四周蒼茫戈壁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在月色沙影裡,像一場不該出現在大漠裏的江南舊夢。
暖光自窗欞間淡淡溢位,裏麵似乎隱隱坐著一道人影,那人影抬手,指尖輕輕一挑,將窗前紗簾緩緩挑開。
船艙內的柔光也跟著漫了出來,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月牙泉邊那道盤膝而坐的身影上。
一身藏青道袍,懷中橫臥著一張古琴。
老人一愣,隨即一笑,最後“一怒”,
“好你個臭小子,竟敢拿為師的陽神來發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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