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師徒倆忙著擼貓,那兩邊可就慘嘍!
先說趙魁。
那真叫一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煙袋鍋子隻能保證他一條小命無臾,但餓還是餓,累依舊累,眼前的黑那是真的黑。
這也就罷了,每次餓的受不了想著來上一口的時候,還要挨一頓毒打……
他本可以忍受黑暗,但忍受不了黑暗裏金星亂繞啊!
這特麼誰受得了?
有時他被打的懷疑人生,心說自己什麼時候揍過這麼多人?
以前沒覺得啊!
搞的他和天生魔丸一樣,生下來不哭不鬧,獰笑一聲,照著產婆的眼眶就是一電炮。
更折磨他的是,疼也就罷了,後來不僅疼,還癢。
渾身鑽心的癢,十級腳氣的那種,恨不得用拋光機打磨纔好。
出了那片林子,就是一座山。
不是先前看見的柴達木雪峰,那玩意太高了,而且也不是西麵。
這座山雖說也不矮,但山體也陡峭得近乎直削。
剛開始還能看見青灰色的裸岩,走著走著,石縫裏便開始出現積雪,白一塊灰一塊。
背陰處的直接就看不見岩石了,雪白一片,不知道是哪年的老雪。
寒風順著陡峭的溝壑吹過來,用趙魁的話來說,那真是嗚嗚渣渣的。
更麻煩的是,到了半山腰,胭脂也開始步履蹣跚,有時候踩到冰麵,四蹄打滑,各忙各的,和溺水了一樣一陣撲騰,看著可搞笑,這也是他路上唯一的樂子。
就這麼一步一踉蹌,饒是他常年待在王朗那種高海拔地方,也有些受不了了,直接找了個背風處朝地上一癱,心說愛尼瑪誰誰,老子不幹了!
可罵完沒兩秒,他又橫著脖子昂著頭,看了一眼馬背上的薑槐,還是掙紮著起身給抱了過來,像小女孩擺弄洋娃娃一樣放好。
倒也不是良心發現,怕薑槐受風生病,主要是這具肉身比較暖和,捱得近不冷。
把“暖寶寶”放好之後,趙魁這才舒舒服服躺下。
結果這一躺,好像躺到了狗屎,“唰”的一下重新坐直。
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方纔眼角餘光一掃,竟然冷不丁瞥見不遠處陡峭山壁下,縮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
不是硬邦邦的岩石,更不是哪個沒素質的登山客扔下的包裹帳篷,那玩意圓墩墩地蜷在那兒,乍一看跟塊被風刮落的土疙瘩似的,糊在雪地裡毫不起眼。
可他趙魁是什麼人?
常年在深山野嶺裡摸爬滾打,對山野生靈的敏銳程度,絲毫不亞於盤旋在高空的猛禽。
就那麼隨意一掃,他便認準了那玩意是隻動物,隻是隔著風雪與距離,一時半會兒瞧不清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管它是個什麼玩意兒,總比餓著肚子強上百倍。
頭也不疼了,腰腿也不酸了,眼前也不黑了,一個骨碌爬起身朝那邊竄去。
心說這肯定是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捱了一路的大棍,總算給顆甜棗了。
走近一瞧纔看清,這玩意兒居然是隻羊,還是他認識的品種——岩羊!
一身青灰色的毛,跟這山上的石頭色兒幾乎一模一樣,往這兒一趴,若不是他眼神好壓根找不著。
一條深黑背線從頸後直拖到短尾,腹部、屁股蛋子和四肢內側卻是雪白雪白,像給黑灰的身子鑲了圈白邊,尾巴尖還點著撮黑毛,在風雪裏輕輕掃著。
頭上長著倆直溜溜的角,不像別的羊打卷,就跟兩把小短刀似的,看著硬邦邦的。
如果是羚牛的外號是“殺人王”的話,那這玩意的外號就是“跑酷大師”。
岩羊能在近乎垂直的懸崖峭壁上如履平地,看著和貼在上麵的畫似的,視地心引力於無物。
真叫一個牛頓看了流淚,閻王看了心碎,哪怕是海拔3500米的峭壁也能跑出30公裡的時速。
當然,淹死的都會水的。
這玩意也有很多摔死的,大概300隻裡就有19隻死於專業不精。
趙魁上一份工作的保護物件之中就有這玩意,時不時就能撿到一隻,但是不能吃,還很麻煩。
得現場保護→立即上報→專業處置→檢疫/無害化→檔案留存,總之絕對不能自己處置。
但今個一看,立馬就笑了。
好傢夥,天上掉餡餅啊這是,還是肉餡的!
這種時候,管你是幾級保護動物,到俺老趙的肚皮裡走流程去吧!
正想重操舊業,來一個烤全羊,誰知剛輕輕扯了一把,這玩意竟慢悠悠活了過來。
肚子開始輕輕起伏,原本閉著的眼睛也緩緩睜開,一對眼珠黑溜溜的,直勾勾的和他對上。
如果說之前的被揍,他還能像老時年間天津混混耍滾刀肉似的認了,那這雙眼睛無疑是他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夢魘!
“別,別這樣,求你了,你已經死了,老子等會穿上道袍給你念一會善善善行不,你快死吧,別他媽盯著老子看!!!!”
最後一句,趙魁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快要崩潰了。
一方麵是餓的。
另一方麵,是這雙眼睛。
對於他此刻的狀態來說,這已不是能用雪上加霜來形容的了,這無異於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魁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回薑槐身旁,二話不說把人往背上一扛,又死死拽住胭脂的韁繩,拚了命地往前瘋跑,頭都不敢回一下。
可沒奔出幾步,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呼哧呼哧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的白雪已經變成紅雪。
他還是回到了那隻岩羊旁邊。
往雪地盤腿一坐,掏出煙袋鍋子,吧嗒吧嗒抽起了煙。
身上,又痛了起來,又痛,又癢。
胸口,火辣辣的燒。
趙魁隻能蜷縮起來,疼得齜牙咧嘴,嗷嗷直叫喚,卻愣是攥著煙袋鍋子沒撒手。
逮住機會便猛抽兩口,旋即歪過頭,對著那隻岩羊狠狠吐出一團渾濁的煙氣,那模樣又狼狽又執拗。
可抽著抽著,他竟慢慢覺出不對勁來,身上鑽心的疼依舊,可那癢卻一點點輕了下去。
還沒來得及琢磨是不是錯覺,臉上忽然一濕,有軟乎乎、熱烘烘的東西一下下蹭著他的臉頰,像是在舔他。
猛地一抬頭,正撞上一對黑溜溜的眼睛。
他根本沒意識到岩羊的眼睛根本不是這樣的,而是應該像胭脂那樣,有豎條狀的瞳孔。
也沒反應過來岩羊常年舔舐岩石上的苔蘚、地衣、以及礦物質鹽。
舌頭應該是粗糙的毛刷感,而不是軟乎乎的。
趙魁隻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住,一把摟住岩羊的脖子,趴在它身上嚎啕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淚混著雪沫糊了一臉。
他壓根不知道,自己此刻身處的這座山,叫作關角山,而在藏語裏,它的名字是登天梯。
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去不久,那隻重新生龍活虎、以一種炫技的方式離開的岩羊又回到了這裏。
抖抖身上的毛,搖身一變,成了一隻大黑狗,以一種更誇張的速度向山下那片林子裏奔去,三兩下就消失不見。
林子裏,隻有一人、一雞、一犬。
大部隊不在林子裏,也不在林子外。
小旭是脫離大部隊,獨自來到這裏的。
為何?
因為他的信用分見底了。
本來信用額度就不高,強拉著眾人用土辦法找人還沒個效果,結果就是徹底失去大部隊的信任。
大家看他的眼神愈發不善,他自己也被憋的連呼吸都不順暢。
有心把真相說出來,但大家信不信還是兩說,而且他也真怕因此壞了大事。
隻有老天爺才知道他有多憋屈,因為這份憋屈就是老天爺給的!!
然而讓他一人負氣出走的最後一根稻草還不是這個。
他哥來了。
知道他這番“胡鬧”之後,沒有罵他,沒有踹他,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小旭徹底綳不住了。
一米八的大個,眼眶一下就紅了。
在薑槐剛丟了的時候,他能感受到他哥對他的態度有些好轉,雖然沒說什麼,卻在他守著沙盤時,默默打好食堂的飯菜送來。
但這一眼,讓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小旭其實知道自己是什麼德行,也知道之所以是現在這副局麵,壓根怪不了旁人。
就像一個刑滿釋放的人,就是會受到歧視。
能怪誰?
自己唄!
走在林子裏,小旭就在想,如果是賀小倩麵臨這種同樣的情況,大傢夥是不是相信的程度更高一些?
答案是肯定的。
“好生”就是比“差生”更容易得到認可。
可這次,自己是認真的啊!
但誰在乎呢……
看著攏在臂彎裡的大公雞,又看了眼在前頭優哉遊哉的大黑狗,小旭忽然扯了扯嘴角,
“人家左牽黃、右擎蒼,我這也算配齊了,你哥倆倒是給點力啊,也好讓小弟回去打臉那群人不是?”
這嘴也是碎到一定境界了,一個人都能叭叭個不停。
話音剛落,大黑狗猛地頓住,一聲不吭直接朝林子裏麵竄去。
“哎哎哎,你幹啥去,我不說了還不行……”
小旭還以為連狗都受不了他了,結果懷裏的公雞也撲騰起翅膀,一聲啼鳴,震的他腦袋嗡嗡作響。
他連忙捂住耳朵,隻感覺手心又熱又濕。正疑惑怎麼回事,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滿手的血。
“???”
小旭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這血是從哪兒來的,卻聽前方林子裏傳來一陣兇狠的犬吠,還有人的驚呼。
緊接著響起兩聲沉悶的噗噗聲,下一刻,他身側的樹榦猛然晃動起來,爆起兩團木屑。
狗在跟人纏鬥。
子彈在朝他招呼。
隔壁建國同誌是習慣性的搖頭晃腦因此躲開一劫,他則是因為這聲雞鳴才沒被爆頭!
直到此時,耳朵才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小旭瞬間汗毛倒豎,軍校的訓練讓他瞬間趴在地上,結果手上又是一陣黏黏糊糊。
屎,馬屎,沒被風乾甚至還挺新鮮的馬屎!!
如果說他剛才還腦子有點懵,但此刻,已經全然明白過來。
狗子帶的路是對的。
趙魁來過、才走不久。
那些人也追來了,還沒走。
現在他竟然獨自一人來了,可能想走也走不掉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黃雀打不過螳螂,這該如何是好?
“我要死了!”
這不是演習!
對方不知道有多少人,還有槍。
自己隻有一個人,還沒槍,但有雞,有狗……
小旭趴在地上,在哭。
一個是疼。
真的疼啊,隔壁那位被強行打了個“耳洞”之後還能臨場做出那等反應,的確是人中龍鳳,不可小覷。
二個是悔。
不是後悔自己堂堂“京爺”竟然因為一百塊錢而小命不保。
而是後悔自己怎麼就混成這般田地?
但凡以前不是那副德行,信用積分攢的多一點,那大部隊信任他的時間也會更持久一些。
隻要在多一些些就好,因為在多一些些,大家就到這片林子了。
“啪嗒~”
一把槍落在小旭麵前,打斷了他的反省。
是大黑狗叼來的。
與此同時,那隻大公雞也飛竄在林子間,不是胡亂的飛,而是撲騰著盤旋在有一處。
嘴裏還“咯咯咯”的叫著,彷彿在說,
“朝我開炮!”
小旭撿起槍,回想著書本上的理論知識,用著學院派的槍法,開始反擊。
雖然眼角的淚痕還未乾。
如果是在他寫的小說中,這時候已經可以大發神威、絕地反擊了。
但事實上,他還是趴在地上,餘光瞥著那隻神赳赳氣昂昂的大公雞,偶爾抬手來上一發。
成果未知,但至少自己還沒出現負戰績。
如此猥瑣的戰術,氣的一旁的大黑狗直翻白眼,
小旭也覺得挺對不住雞兄和狗兄,勉強找了個藉口,
“先發育……”
本以為還要“發育”一會,卻聽林子外忽然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這麼快?”
小旭很是吃驚,別看剛才又是中槍又是反擊,彷彿過去了很長時間,實則從他進林子到現在,也就十來分鐘而已。
“也就是說……大家其實……”
他忽然覺得耳朵不疼了。
他想笑。
但才笑了一半,咧開的嘴角便僵硬在臉上。
他被一道身影籠罩住。
他的哥哥。
正板著臉,沒有任何錶情的看著他。
小旭笑不出來了,腦海裡下意識出現十幾個藉口——
比如,我真的能找到,不是瞎胡鬧。
比如,對麵不知道幾個人,我隻能這麼趴在地上……
但這些藉口全被那隻伸到麵前的大手打的粉碎。
“乾的不錯。”
小旭終於放聲大笑,伸出自己那還粘著馬屎的手,緊緊握住麵前那已經記不得多少年沒握住過的手。
山上、山下。
一哭,一笑。
哭的那個,在廢墟與泥濘之中,重新冒出一點綠意。
笑的這個,在子彈與鮮血之中,終於淬鍊出一星火花。
兩人誰都不知道,方纔自始至終,他們身邊一直縈繞著一股微風。
“師父,我悟了!”
“你悟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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