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巔,立著兩道人影。
說是人影,實則更像兩道影子。
因為兩人腳下那亙古不化的皚皚積雪之上並無足跡或者任何其他痕跡。
其中一道影子模模糊糊,輪廓淡得近乎透明,像蒙了層寒霧,沒有實在的皮肉衣衫,風一吹便輕輕晃蕩,虛虛浮浮。
有詩曰:
雪巔虛影淡如煙,無衣無裳獨影懸。
無身卻識天光冷,有影難留雪岸形。
陰神虛渺影如幻,一縷遊魂出塵寰。
隻逐月魄尋幽境,不向朝陽爭寸天。
另外一道則要真切許多,身形凝實清晰,輪廓分明,穩穩立在雪崖之上,不飄不散,看著與常人無異,隻周身隱有一層淡光。
有詩曰:
頂門金光透雪寒,陽神出竅衣袂寬。
有形有質隨心化,萬裡江山一息間。
純陽凝定身常真,抱元守一自卓然。
真形出竅通天地,一實一虛兩重天。
陰神、陽神的確是兩重天。
《鍾呂傳道集·論真仙》有言:
純陰而無陽者為鬼魂,陰陽相雜者為陰神,純陽而無陰者為陽神。
何解?
凡人死後陰魂脫殼即成鬼魂;修功者陰未盡而出神過早,謂之陰神。
陰神、陽神的出竅方式還不一樣。
陰神出竅之時,或眼中見白光如河,則神從眼出;或耳中聞鐘磬簫管之音,則神從耳出。
陽神則頂門清光如日,神從頂門(泥丸宮)而出。
《海瓊白真人語錄》(南宋白玉蟾)亦有言:
脫胎換骨,身外有身,聚則成形,散則成氣,此乃陽神。
一念清靈,魂識未散,如夢如影,其類乎鬼,此陰神也。
陰神隻能見人,而不能使人見;能隱而不能顯;能聞於人,而不能與人言。
《道書》有言:
蓋獨修一物者所出,乃陰神也,陰神則有影無形。
若雙修性命者所出,乃陽神也,陽神則有影有形。
何解?
修性不修命,隻能出陰神。
性命雙修,方能出陽神。
故曰:道本無相,仙貴有形。
薑槐便是修性不修命的典型錯誤案例,可以上教科書錯題集的那種。
那什麼是性?
精神、意識、本性,智慧都能算作性。
也可以籠統概括為心性。
他自下山以來,嘗酸甜苦辣,觀喜怒哀樂,再到筆架山觀潮聽濤,皆是修心。
光憑心性這一項,考不了滿分,至少也是個及格分。
那什麼是命?
身體、元氣、精血、生命能量都能算作命。
薑槐目前隻有一拳一樁一拂塵而已。
說是偷懶吧,倒也沒有,得空就練一練,但肯定沒有在玄元觀裡那麼勤了。
說沒偷懶吧,和三清觀那些全真道長相比,他這練了和沒練一樣。
什麼小週天大周天,什麼服氣、吐納、咽津,什麼閉氣、存思、守丹田,什麼煉己築基、金液鍊形、玉液鍊形通通沒有。
人家打坐的時候,他在對著盒飯“點兵點將”想著今天吃那個。
人家存思的時候,他在看《三體》,思考主為什麼不在乎。
人家精氣神內斂於身,他這陽氣外放的和山君似的,把雪都融了。
看著挺牛逼,把趙魁這個門外漢唬的一愣一愣的,實則就像一塊壞掉的電池,根本充不進去電。
滿分一百分的話,他這“命”修的功夫頂多隻有二十分。
一門六十,一門二十,都拿不出手,但相比之下,還是屬於嚴重偏科。
所以“偏科”的下場就是,山頂罡風烈烈,那虛影就像是風中殘燭一般,隨時都會熄滅。
但薑槐半點不慌。
可以說自從下山以來,他從未這般輕鬆。
雖然身處劫中,雖然陰神都被一槍爆出來了,雖然現在身處的環境,能讓他一分鐘嗝屁十次。
但他還蠻開心的,不這樣,怎麼見著師父?
其實早在那顆子彈擦著煙袋鍋子而過之時,師父就像阿拉丁神燈裡的燈神一樣,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一把扯住他那因肉身震蕩而被迫出竅的陰神。
薑槐那會兒隻當自己是挨槍死了,魂魄都飄了,壓根沒意識到這竟是自己的陰神。
好歹也有二十分的功底,不是門外漢,知道陰神雖然和普通人的魂魄差不了太多,怕這個怕那個,卻也不是那麼容易搞出來的。
想要凝出陰神,先得靜到極點,滅了雜念紛飛的識神,眉心或者上丹田出現性光,先天元神開始凝聚,不再是散亂魂魄,此時才能叫陰神。
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少有了。
至於以命固本,以性顯神,靈光與元氣合一,陰滓煉盡,化陰神為陽神,達到這一步的,千百年來纔有幾個?
至於他自己,那還是算了吧,自家人清楚自家事。
別人說說小薑道長仙風道骨也就算了,可別真當自己如何了。
再加上驟然見到師父,一時間腦子也不清醒,沒頭沒腦就冒了一句:
“師父,您沒去投胎?一直躲在銅鍋子裏啊!?幸好弟子不抽……”
話音未落,“腦殼”就捱了一下。
薑槐這才察覺出不對,夭壽了,師父……怎麼在發光啊!
低頭看看自己,隻是一道輕的不能再輕的影子,此刻晨曦初綻,便已經覺得頗不舒服了。
再看師父,好傢夥,衣袂飄飄,周身裹著一層溫潤卻凜然的純陽霞光,就差在腦袋後麵頂著一層光圈了。
“師父……您成了?!!”
“什麼叫成了?”
那道已然成就陽神的身影微微一笑。
成就陽神者,已經算是登臨仙檻,但也能看做是丹道的頂級成就者。
歷朝歷代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
當代張至順老爺子曾在採訪時無意中透露,山裏有比他還要年紀大的存在,被記者連忙打斷了。
這和是不是所謂的靈氣枯竭無關。
道家講究“本自具足”,一切都向內求,依靠自身的精、氣、神修鍊,就像“天眼通”,本來就在那裏,隻是要發掘出來罷了。
達到這一程度,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陽神出竅、脫質昇仙,棄殼飛升,居三島十洲、洞天福地,為神仙。
這是大部分陽神成就者的選擇。
但正是因為他們成就陽神時多在閉關,成就之後直接飛升,故而名聲不顯,也沒什麼動靜。
二是留世積德,再昇天仙
陽神已成,但功德未滿,留人間傳道、濟世,待功行圓滿,受天書詔命,再昇天仙。
許遜便是陽神成就後留世度人,拔宅飛升時證得天仙。
還有像呂洞賓、薩守堅、張三豐這一類,都是陽神已成,卻自願留在世間積功度人,功德圓滿了,才受天書飛升。
其實即便達成陽神成就,也不會有那種一指斷江、揮手炸山之類的神通,更不會用法術對轟之類的。
除了“身外有身”這個基本的本事之外,六通俱足也是標配,但更傾向於能避禍、能度人、能知吉凶、能護持一方之類的。
所以此刻這道身影一笑,原本還有些“端”著的薑槐霎時間放鬆下來。
還是他記憶裡的樣子,微微佝著背,穿著一身磨破了邊的道袍,頭髮也不茂盛,更沒仙氣飄飄的鬍鬚之類的。
隻是看著稍微年輕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特效”加持的原因。
雖然變成新能源師父了,但還是他的師父!!
薑槐忽然委屈起來,也不知道委屈個啥。
“師父,咱們家沒了!”
“知道的。”
“師父,我們在四川有一個分觀,雖然隻存在了一晚上……”
“這個也知道的。”
“師父,您看到那個雪人了嗎?”
“看到了。”
“師父……您咋還留一手啊,怎麼從來沒教過弟子怎麼修命功?”
“這不來了嘛。”
“以前咋不教嘞?”
“先修性,再修命,你從小聰慧,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心竅開得太早,你反倒容易執著於氣感、沉迷術法,把根基走歪。”
師父的聲音在晨曦之中顯得愈發溫和,扭頭看向薑槐之時,目光之中滿是欣慰,
“先把心定住,再談性命雙修。命功是殼,性功是神,殼再硬,神亂了,一樣走火入魔。”
“哦~”
薑槐點點頭,又張嘴欲問。
他實在是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了。
比如,您老人家既然能成,咋不提前知會一聲,弟子都把您肉身燒了。
比如,弟子眼前的任務是您老人家弄出來的嗎?
比如,您是知道弟子入劫,因此才來的嗎?
“師父……”
問題卻被師父打斷,
“行了,咱們跟上。”
此刻,趙魁已經抱起那墜馬的肉身奪路而逃,師徒倆就跟在後麵,彷彿在看一部電影。
當看見趙魁手起箭落把那人捅死之際,薑槐張了張嘴,扭頭看向師父。
師父卻沒什麼表情,沒有一點“好生之德”的樣子,隻是忽然吐出三個字,
“何謂劫?”
薑槐一愣,知道師父說的是他算出來的卦象,於是指了指地上的那具屍體,
“他?”
這人追殺他而來,自然算是劫數。
怎料師父搖搖頭,指著趙魁,
“有他在,此人,還算是你的劫嗎?”
“這……”
薑槐一時無言,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師父又指著地上的屍體開口道,
“對於他而言,趙魁,是他的劫嗎?”
“……算吧?”
師父微微一笑,又指著已經倉皇逃命的趙魁,
“接下來一路天寒地凍,沒有補給,疲於奔命,若是他把你放下或者他也挺不過去,導致你就此死去,那這人是你的劫嗎?”
“如果你那叫小旭的朋友沒有犯錯被關禁閉,那你倆也不會因為什麼都不懂從而和大部隊走散,更不會被人有機可乘,如此說來,小旭是你的劫嗎?”
“但是如果不是因為你,那小旭根本就不會來這裏,你又是他的劫嗎?”
薑槐頓首不言,內心一團亂麻。
他不知道明明是卦象中一明一暗的兩位“護法”,怎麼搖身一變成為他的“劫”了?
但他知道不能鑽牛角尖,暫時想不通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快刀斬亂麻,直指根本,
“師父,那什麼是劫?”
“劫,不是定數。”
師父周身霞光微漾,
“它是會相互轉化的,就像一個池塘,本來平如明鏡,卻被投下一個個名為貪、恨、懼、怨的小石子,生出一個個小的漩渦。
本是各轉各的,互不乾涉,可一旦因緣際會、氣數相逢,小旋渦便會纏在一起,最後匯成一個大旋渦。”
“那該如何應對?”
薑槐若有所思,卻還是差了點什麼。
卻見師父嗬嗬一笑,
“你且看吧。”
接下來,薑槐果真隻看不問。
他看著趙魁晝伏夜出,餓的飢腸轆轆。
看著趙魁一路朝著天峻縣而去,差點要自投羅網,卻被一處忽然出現的民房所擋。
民房中,走出一道明晃晃的身影,比師父還要亮。
天仙!
許真君笑著和師徒倆點點頭,一聲雞鳴,薑槐那縷陰神被送入肉體,取出存摺和那根煙袋鍋子。
隨後再次被扯出體內,跟著趙魁一路向西,進入那片小樹林。
當趙魁被“揍”的嗷嗷叫喚之時,薑槐就在旁邊,沒來由想起了王靈官。
王靈官原名王惡,本是湘陰城隍,性情凶暴,為一方邪神。
薩守堅真人路過,以雷火焚其廟,燒得他火眼金睛。
王惡不服,上天告狀。
玉帝賜他慧眼、金鞭,命他暗中跟隨薩真人十二年:若薩真人有過,便可一鞭報仇。
十二年裏,王惡寸步不離,竟找不到薩真人半分過錯。
最後心服口服,拜薩真人為師,改名王善,成了道教五百靈官之首、都天糾察大靈官。
趙魁的經歷便和這位有點像。
他一路跟隨,何嘗不是清楚自身秉性,想抓住他薑槐身上的過錯,來為自己開脫?
但薑槐依舊一言不發,又隨著師父一步登上柴達木雪峰之巔,遙遙看見小旭被許真君治的有口難開之時,他終於若有所悟,微微一笑扭頭看向師父,
“天師……可真天師啊,這是要把小漩渦給一個一個化開嗎,如此一來,自然聚不成大漩渦了!”
本以為已經看明白,沒曾想師父隻是微微一笑,
“要是這麼簡單,那天師可就不是天師嘍!傻小子,你纔是池塘裡最大的漩渦啊!”
“算了,你任務更新了沒?咱爺倆以前窮的都出不了市,現在你師父出息了,帶你小子好好瀟灑一圈!”
“好耶!”
山頂,寒風依舊。
兩道人影已悄然不見。
昔列子禦風而行,泠然善也。
今師徒倆也附庸風雅一番。
萬般瑣事擱兩旁,逍遙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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