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壇做法……
作為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的大院子弟,小旭真的有些恍惚了。
他沒說話,但腦子裏卻不受控製地蹦出一個畫麵——
諸葛亮在南屏山築七星壇,披髮仗劍,踏罡步鬥,焚香祭天,要借一場東風來他個燒赤壁。
這個畫麵還沒散去,一道聲音就在耳邊炸開: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都是從各種影視劇裡看來的,對了,還有好評如潮的三國殺……
其實他是把開壇想的太高大上了,好像不呼個風、喚個雨,不攪弄個天下大勢都不配叫做開壇。
實則開壇,哪有那麼多驚天動地的排場。
尋常人家的白事,或者家宅不安、親人久病不愈,都可能請位先生來設個簡單的壇場。
一張方桌、幾炷清香、一對燭台,再擺上些簡單供品,便是最基礎的壇了。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
他成長的環境沒見過這些也實屬正常,正如很多人還不知道坦克是沒有後視鏡的……
曠野之中,很快豎起一根竹竿。
竹竿上挑著一個從牧民家接出來的燈泡。
瓦數不大,原本隻是雜物間照明所用,此刻挑在夜幕之中,彷彿是天上那輪月亮的倒影。
夜風陣陣,這輪小小的光暈也隨之晃動。
藉著這微點微光,眾道長各司其職,依道教科儀嚴謹佈設壇場。
牽頭勘定壇位的是武當山紫霄宮。
武當一脈本就專精堪輿地脈、踏罡步鬥,紫霄宮更是武當科儀法壇重地。
這位道長深得《靈寶玉鑒》與《無上黃籙大齋立成儀》真傳,對召陰神壇場的選址、定脈、安基之法爛熟於心。
在開礦許可證還沒那麼嚴格的時候,這位的出場費基本都是七位數級別。
賺的多,花的也多。
修真四要素:財、侶、法、地,真不是開玩笑的。
有一個海南的道觀觀主因為開豪車,戴名錶被網上抨擊其瘋狂斂財,說是第二個釋某,其實這位皈依之前就已經是上億身家了,堪稱現實版的王也。
當然了,這位武當道長此刻自然是一毛錢沒有,甚至一口水都沒來得及喝,便手捧羅盤,在緩坡上循氣辨脈,反覆勘驗。
沒過一會,撫須頷首,定主位於背坡向陽的一處平地。
按典籍記載,召陰神之壇需“靜而不陰、通而不濁”。
此處背依淺丘可擋曠野之風,免壇場器物受擾,麵朝曠野明堂開闊,承天接地以通陰陽氣機,且遠離牧道與畜群棲處,無生穢、畜穢沖擾。
羅盤也測得此處坎離歸位、四正無偏,正是陰陽交泰、陰靈可至的吉位,完全契合《靈寶玉鑒》中“召陰壇須避三穢,取氣聚而不滯之地”的規製。
方位落定,道長領著三位弟子以白石灰勾出三丈方圓壇界,內分八卦八門,腳踏禹步魁罡,依《太上三洞神咒》所載步法,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陣腳一一標定,中央戊己土位墊細黃土三尺六寸,四角埋五行銅錢鎮固壇基。
壇基已定。
龍虎山正一觀的道士緊隨其後。
正一教祖庭一脈,專精符籙科儀、凈壇盪穢、法器排布,深得《正一威儀經》《靈寶無量度人上經**》之韻。
他們長途跋涉而來,隻攜桃木劍、三清鈴、硃砂黃符、八卦鏡等核心法物,其餘壇具隻能就地向老鄉借取,這亦是正一“道法不離世間”的傳承。
正一道士之所以比全真道士看起來更活躍,也是此理。
此刻幾人抬來一張實木方桌為壇台,素色羊毛氈鋪桌為壇布,合《正一威儀經》“壇布宜素,潔凈通炁”之說。
又借了三隻牧民吃飯用的碗洗乾淨,分盛凈水、青稞、柏葉,作五方清供。
鐵質火盆置於壇側,用於焚符燃香,以明火鎮陰護陽,再用掃帚清掃壇界雜草碎石,行凈壇之禮,對應《無上黃籙大齋立成儀》“設壇先掃穢,方可行陰法”的要求。
香燭居中,符篆列左,桃木劍、八卦鏡守右,桌下暗藏鎮壇符,四象陣腳壓方位秘符。
正北位,靜靜平鋪著一件外麵藏青裏麵橙黃的夾棉道袍。
這是賀小倩上次穿在身上帶去京城的那件道袍,一直帶在身邊。
有些破損的地方已經修補好了,本想帶來還給薑槐,沒想到卻是用在了這種地方。
以舊衣定炁引神,為陰神歸位設下識念之位。
龍虎道長佈置之時,青城山天師洞的道長也沒閑著。
他們擅長法幡篆文與立幡通幽,精通《道法會元》《上清靈寶**》中的幡旗規製。
同樣向牧民借了兩根直木杆,再尋了塊素白布,用棉線縫好幡邊。
主幡高丈二,立於壇後正中,硃砂恭書“靈寶敕令·召請陰神·明達幽玄”,旁繪北鬥七元諱字與先天八卦。
不書超度遊魂之語,不題招魄歸體之文,專引清靈陰神降臨,依據的是《道法會元》所載“陰神幡不書魂號,隻篆通幽秘文”的定式。
四象小幡分立壇角,青紅白黑四色對應四方方位,各書方位秘諱,借草原長風振幡引氣。
立幡之際,輕搖三清鈴,口誦《立幡通幽咒》。
咒意依《上清靈寶**》所載,隻為開通陰路、傳訊陰神,而非招魂聚魄,幡桿入土三尺,以麻繩固牢,迎風輕揚,為薑槐陰神指明方位。
夜色沉沉,鈴聲悠悠。
一眾道士忙碌的背影漸靜,整座法壇已然肅然成型。
空中懸著的燈泡昏黃朦朧,宛如一盞引魂燈,地上火盆火星輕卷,點點明滅隨風浮動。
法壇井然,法器有序,素白法幡在夜風裏輕輕招展,硃砂符文若隱若現。
雖然規模不可和羅天大醮等各種科儀相提並論,但質量已經算是極其罕見了。
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靈,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壇也不再高,功高就行。
也就這些道長們都沒穿那種花花綠綠的法衣,否則那滿目黃、紫……
嘖~
在場眾人除了道士,其餘所有人都傻了。
這才來多久啊……已經確認小薑道長嗝屁了嗎?
真的不再找找了?
好傢夥,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直接招魂是吧?
自家姑娘到底追的是什麼“星”?
就聽嗚嗚風聲之中,傳來幽幽誦念之聲。
空明、悠長。
帶著股說不出的韻味。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一眾道長手持桃木劍,腳踏魁罡步,繞壇三週。
壇已立好,現在是凈壇。
剛才那是凈心神咒,唸完之後,又念凈口神咒:
“丹朱口神,吐穢除氛。舌神正倫,通命養神。羅千齒神,卻邪衛真。喉神虎賁,炁神引津……”
念凈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乾羅答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度人萬千……”
何謂凈壇?
凈化是也!
就像剛蓋好房子,需要請保潔開荒。
凈壇之後還要圍壇,劃神聖空間,也就是結界,宣告此壇內為神聖空間,外魔不得入內,閑神野鬼不得擾亂。
劃定神聖空間之後,纔是上香請聖、宣榜開示,之後發爐請將,再正式行法。
最後還要送聖謝神,解壇撤界。
一步一步按部就班,馬虎不得。
雖然你很急,但是你別急,因為急也沒用。
說白了,這和請人幫忙是一個道理,不得先找個上檔次的地方,開個包廂啥的?
安排好之後才能給人家打電話,說明請人家幫什麼忙。
人家答應了,才能開始做法,做完法之後還要客客氣氣的把人家送回去。
當然也有特殊情況,和上麵的關係很鐵,能隨時隨地搖人。
隻可惜,關係比較“鐵”的那位現在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誦念聲中,時而響起三清鈴脆響,還有……
哭聲。
“誰擱著哭上了?”
那些帶著孩子來的家長們本來正瞧的津津有味,心說這趟真不白來,可聽到哭聲扭頭一看,臉上立刻神色複雜起來。
哭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家孩子,一個個哭的那叫一個傷心,那叫一個難過。
再配上此時的氣氛……
怎麼感覺這麼不對勁呢?
你親爹親媽還活著啊!
那些修行不夠,上不了壇的徒子徒孫們也都聞聲而來,好言安慰,
“別哭別哭,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都這樣了還不是那樣!”
這幫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們壓根不聽。
在她們看來,這都整上招魂儀式了,小薑道長肯定是死了!
不死哪來的魂啊!
“真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招魂吶!”
那幫年輕道士哭笑不得,想解釋一番,可看了看這幫姑娘們的父母還在旁邊,張了張嘴,不知該不該說。
還好,那幫父母的好奇心也被引了上來,紛紛追問,
“小師傅給我們解釋一下唄?別說這些孩子,就連我們也以為是那啥。”
“行。”
其中一個年輕道士見家長都同意了,不算帶“壞”小孩子,想了想開口道,
“尋常招魂,分兩種。
一種是活人丟魂。
這種比較常見,通常都是小孩子,也就是常說的被嚇著了。
肉身還在,魂魄跟身子連著氣,喊一喊或者一些簡單的法子就能回來了。”
“這個我知道。”
一對夫妻指著自家孩子,“這丫頭小時候就被嚇到了,當時也請先生來著,用的是一個銀湯匙還是什麼來著,有點忘了。”
“對,方法有很多,屬於道醫中的祝由屬。”
年輕道士點點頭,接著說,
“另外一種是亡人招魂。
這種情況大多是亡人親屬經常夢到死去的親人,也就是託夢。
這種時候就得招魂問問亡人是不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或者其他什麼情況。
這也好辦,亡魂有生死歸屬,魂魄有去處,就像人走了但有戶籍。
不用費勁找,相當於按地址找人。”
見眾人紛紛點頭,看來都聽說或經歷過這種情況,年輕道士便不再多言,一指不遠處的法壇,
“以上那兩種情況都很簡單,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已經形成一套成熟且可靠的流程了,隻要持證上崗再培訓培訓就能幹,根本不用像你們現在看到的那麼複雜。
可薑道友不一樣。
他是活人陰神被強行離體,沒修行過的陰神本就比常人魂魄還要脆弱百倍,風吹欲散、遇邪便侵。
就算運氣好沒那麼多邪祟濁氣,可誰知道這裏有多少雞啊狗啊的。
在我們道家看來,雞鳴對於魂魄來說那就是「催命鈴」,犬吠是「驚堂木」,初修者最怕這兩樣,很容易就魂魄散亂。
所以我們開壇更主要的目的是護住他的陰神,可比剛才說的招魂難多了。
這次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薑道友肉身也不知所蹤,即便我們找到他的陰神且暫時護住,時間一長也撐不住……”
這位年輕道士說著說著,硬是給自己說愣住了。
怎麼越說越慘了這是?
果不其然,就聽黑暗中,不知哪個小姑娘“嗷嗚”一嗓子直接哭了,
“那不成鐵拐李了嗎?”
年輕道長一聽,嘿,還真是這麼回事,這小姑娘還挺靈性。
鐵拐李原名李玄,修道高深,可元神出竅,隻需肉身留存便能來去自由。
他有次臨行前囑弟子看護肉身,不料弟子誤以為他已死,將肉身焚毀。
待李玄元神歸來,無身可依,險些魂飛魄散,隻得附身在剛亡的瘸腿乞丐身上,從此成了鐵拐李。
這麼一看,薑槐的現在的處境還真和鐵拐李差不多,甚至還不如人家。
鐵拐李好歹是自己元神出竅的,不懼天光,不懼雞鳴犬吠,實在沒辦法還能找個死人附身。
而薑槐是被動的,什麼都怕,也沒附身那個本事……
“抱歉,貧道還有事,告辭!”
年輕道士直接開溜。
“哇………!!”
就聽身後哭聲一片。
原來還是小聲抽泣,這下直接嚎啕大哭了。
好心辦壞事了這是。
不遠處,小旭聽的直嘬牙花子,這哪家的道士啊,這也忒缺德了。
但他此刻隻能咂咂嘴了,其他啥也幹不了。
因為他左胳膊底下正夾著一隻被布條勒住嘴的大公雞,右邊還蹲著條同樣被綁住嘴筒子的大黑狗。
這是他現在的任務——護壇。
聽著很厲害,實則就是手動讓公雞和黑狗閉麥,和《西遊記》裏的凈壇使者有異曲同工之妙。
也幸好這家就養了一隻公雞,否則他還真忙不過來。
正獨自瞎琢磨,就見賀小倩一臉嚴肅地走了過來。
“咋了這是?”
“你跟我來。”
一男一女,一雞一狗,繞過院子朝正門走去。
還沒走近,就看見鋼鏰姐正蹲在眾人開來的車前一輛一輛地看輪胎,不知道在幹什麼。
“咋了這是?”
小旭又問。
賀小倩指了指院子正門前的一處地方,
“你看這些輪胎印。”
小旭一臉疑惑地走了過去,蹲下身細看,就見那片碎草地和泥地裡,留著不少明顯的車轍印,看著不像是路過,反倒像是在這裏停留過一段時間。
身後傳來賀小倩的聲音,
“我們剛才仔細看過了,這不是我們開來的車留下的,輪胎印不一樣。”
“你是說……”
小旭心裏一驚,“是那些追殺薑槐的人?”
“你再想想那些馬蹄印。”
賀小倩緊接著提醒道。
小旭猛地站起身。
車轍印和馬蹄印,中間就隔著這一戶牧民家。
竟然離得這麼近!
如果這裏沒有這一戶人家,雙方幾乎貼臉了!
而這茫茫草原之中,不偏不倚,正好就坐落著這麼一戶……
他腦海裡好像閃過一絲什麼,可是一時又抓不到理不清,正想再開口,卻聽風中忽然鈴聲大作。
正式開壇。
卻在此時,滿院飄香。
——
開壇步驟寫的稍微詳細了些,不算水字數哈,畢竟都指名道姓了,盡量貼合正統一些,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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