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首長,我已抵達訊號消失區域,未發現二人蹤跡,現場痕跡已被新雪覆蓋,蹤跡徹底中斷。
此地地形複雜、風雪較大,我擔心二人誤入紅藍對抗地帶,請求擴大搜尋範圍。”
巴圖立在雪地裡,脊背綳得筆直,對著戰術耳麥彙報,臉拉的比旁邊的馬臉還長。
其實他擔心的已經不是兩人誤入對抗地帶了,因為誤入的結果無非就是被“俘虜”或者“擊斃”罷了。
他更擔心的是兩人會在這莽莽群山之中迷路,一沒補給,二沒據點,這天寒地凍的是真會出人命的!
這個時節的祁連山,可不是“淺草才能沒馬蹄”,也不是“風吹草地見牛羊”,而是滿山枯黃,殘雪與凍泥層層堆積!
哪怕是匈奴都不會這個季節出來溜達!!!
指揮部也是一片靜默,幾位肩扛將星的老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良久,不知誰低低開口,
“他一個道士,總不會真的在山裏走丟吧?”
“哈哈哈~”
話音剛落,幾人同時乾笑幾聲。
想什麼呢,怎麼可能!
“軍演按原計劃繼續推進,另外,轉達紅軍所有參演力量,發現薑槐、趙魁二人,立即控製!”
“是!”
巴圖領命,上馬折返。
指揮室再度陷入沉默,片刻後,有人低聲開口,
“要不要也給藍方下達通知?”
“暫時不用,此次軍演和以往不一樣,他倆本就不熟悉流程,情有可原,暫且不算出局,依舊算作紅方參演力量。”
……
道士的確是不容易在山裏迷路。
一來可觀星辨位,憑北鬥定南北,本就是道門基本功。
二來可辨草木山勢,看苔蘚陰陽、草木倒伏、山脈走向,常年棲身山野之人皆熟稔於心。
實在不濟,掐指起卦,也能辨個大致方向。
可薑槐卻是實實在在迷了路。
抬頭不見星鬥,低頭儘是厚雪,舉目四望,連片像樣的灌木叢都尋不著,天地間隻剩一片蒼茫枯寂。
更要命的是,他身處在劫數之中,平日得心應手的梅花易數盡數失了靈,用玄門的話說,便是天機矇蔽,前路混沌難測。
即便如此,薑槐依舊不慌。
並非還有什麼絕技,原因很簡單,他知道自己離公路並不算太遠,大不了掉頭折返便是。
可他沒有回頭,因為就在兩人迷茫之際,他忽然聽到那風雪深處,竟然隱約傳來了一陣極輕的馬蹄聲。
“踏踏—踏踏—”
這馬蹄聲從山坳深處緩緩漫來。
不大,就像有人用手指頭在桌子上敲打。
薑槐立刻翻身下馬,伸手撥開地上的積雪,單膝跪地,將耳朵緊緊貼在凍硬的地麵上,凝神細辨。
這要放在古代,那是斥候的拿手絕技,其中佼佼者甚至隔了老遠就能大致判斷出對麵來了多少匹軍馬,來了多少人,隊伍是急是緩。
薑槐自然沒這般本事,可得了騎術後,他也算是深諳馬性,雖辨不清人馬數量,卻能大致判斷出聲音傳來的方位。
趙魁好像也聽見了,也趴在地上去聽。
兩人對視一眼,都能看出對方眼中的驚喜,找到大部隊了!
“駕!”
兩人再次上馬,這一回沒再背靠背而坐。
趙魁也騎上了另一匹馬,隻是那馬的韁繩牽在薑槐手裏。
兩人六馬,踏著積雪,循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一路奔去。
寒風在耳邊呼嘯著刮過,夜色濃得化不開,眼前隻剩一片黑暗。
不是城市裏的那種模模糊糊的黑,而是實打實的濃黑,不說伸手不見五指,也差不離了,連腳下積雪的輪廓都模模糊糊,隻剩寒風裹著雪粒,在黑暗裏亂撞。
兩人催馬奔了許久,耳邊隻有馬蹄踏碎積雪的聲響,慢慢的,踏雪的聲音也變小了很多,大概是雪越來越深了。
可漸漸的,他們都覺出不對勁來。
按道理,就算沒追上大部隊,也該隱約瞧見人影或光源纔是,騎兵連肯定不是摸黑前行的。
可放眼望去,依舊是一片漆黑,但那風雪裏傳來的馬蹄聲卻越來越清晰。
不僅更清晰了,還隱約聽到點別的動靜——
咚咚咚,好像是腳步聲,同時伴著細碎的叮叮噹噹脆響,在死寂的黑夜裏格外刺耳。
“籲——”
薑槐勒馬停步,幾匹退役軍馬頓時收住蹄勢,在漆黑的雪夜裏不安的刨著積雪,還有粗重的鼻息。
黑暗裏,他能聽到趙魁的呼吸聲也變得粗重又急促,甚至比馬兒還要粗重。
兩人就這麼杵了一會,趙魁的聲音從身邊響起,聽著有些發緊,
“那什麼……要不我還是坐你後頭吧?”
“你是不是也聽到了?”
薑槐能聽出他話外的意思。
“特麼能聽不見嗎?!”
趙魁突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陰兵借道啊!我操!!”
薑槐從未見過這樣的趙魁,即便黑暗裏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能感覺出他的恐懼。
這傢夥吃過熊貓殺過人,深山老林一鑽就是十天半個月,活的那叫一個混不吝,沒想到卻怕這個。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任誰處在這種環境下,或多或少都得發毛。
“你聽啊!仔細聽!那他媽是盔甲!這不就是老輩子嘴裏的陰兵借道嗎!你能不能對付啊!你說話啊!”
他此刻急了,很急,“你不是會畫符嗎,帶沒帶傢夥事啊?!”
“噓!”
薑槐讓他噤聲,自己則把耳朵豎的像天線,恨不得能轉起來。
這樣的情況,他有經驗。
都和呂祖喝過酒了,還怕一個陰兵借道?
唯獨有些意外的是,以前這種情況隻有他自己一個人能看見、能聽見,這次趙魁竟然也能聽見,奇了怪哉。
“走,去看看!”
“我不去,要去你去。”
“放心,我罩著你!”
“那我坐你後麵。”
“……行。”
趙魁下馬又上馬,一雙手死死拽著薑槐的衣服,嘴裏還在嘀嘀咕咕,“喂,你們道士有沒有什麼和佛祖保佑類似的話?”
“有的。”
薑槐很肯定的點點頭。
“什麼?”
“死道友不死貧道。”
“沒事了,走吧。”
夜色愈發濃稠,兩人同乘一馬,像是掉進了墨缸,什麼都看不見,唯有胯下軍馬踏著積雪起起伏伏,不知到了哪裏。
方向倒是沒錯,那咚咚的腳步聲、混雜其間的叮叮噹噹脆響,在耳畔越來越清晰。
薑槐甚至生出一種錯覺,彷彿自己已經置身於趙魁口中陰兵借道的隊伍裡,周遭儘是無形的行伍,正與他們並肩而行。
趙魁則慌亂地四處亂看,可眼前隻有無邊的黑暗,什麼都瞧不見。
也正因什麼都看不見,他反倒鬆了口氣。
幸好沒有想像中那綠油油的鬼火,沒有一張張死氣沉沉的臉,更沒有其他駭人的景象。
但人啊,骨子裏總是有一點“賤”的,看不見後反而有些想看。
他捅了捅薑槐,壓低聲音,“喂,你……是不是能看見?”
“看不見。”
“怎麼可能?”
“真看不見。”
“你就是不想讓我看。”
“………你怎麼成小旭了?”
趙魁被噎得一愣,半晌才悶悶地哼了一聲,沒再反駁。
看來他並不想成為小旭。
可沒安靜兩秒,又忍不住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薑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不死心的試探,
“那……那你好歹給我透個底,周圍到底是啥啊?”
“…………”
薑槐深吸一口氣,正要解釋自己真的看不見,卻聽原本齊刷刷的,聽著挺有韻律的腳步聲,驟然一停。
四周忽然安靜的讓他們有些不習慣,也立刻勒馬止步。
就聽死寂裡忽然傳來甲葉響動,一道聽著有點像是陝西口音的聲音驟然響起,
“稟驃騎將軍,我部已馳至祁連山北麓,距焉支山尚餘數十裡,前方發現渾邪王部一處哨點!”
同樣的一句話,薑槐忽然露出笑容,趙魁卻是渾身一哆嗦,老家話都飆出來了,
“糟嘍!!真是陰兵過境,咱倆還能走的脫不?”
“不是陰兵。”
薑槐搖搖頭,“是霍去病!”
“你怎麼知道?”
趙魁一愣,隨後大怒,“你還說你看不見!!”
“……不用看見,是知識!”
薑槐從未想到這種話有一天會從自己口中說出。
在這片地界,提起“驃騎將軍”這四個字,他腦海裡隻會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此刻登場的,是那個十六歲便以剽姚校尉之職,率八百輕騎,孤軍深入數百裡,斬匈奴,活捉單於叔父,功冠三軍,封冠軍侯;
二十歲掛帥驃騎將軍,領一萬鐵騎兩出河西,橫掃祁連、打通走廊,將匈奴勢力徹底逐出焉支山,隻能留下了那首千古悲歌;
二十二歲率五萬鐵騎北進兩千餘裡,登臨狼居胥山祭天封禮,飲馬瀚海,成就千古武將的最高榮光的大漢戰神——
霍去病!
此刻,應該就是這位少年將軍出征河西,收降渾邪王,打通河西走廊之時。
也是這一次,漢武帝賞他豪宅,他說: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此刻,是元狩二年(前121年)。
原來這不是鬼魅作祟,是兩千年前,大漢鐵騎在此奔襲,留下的金戈遺韻、鐵血餘響!
“祖師爺,大手筆啊!”
薑槐是真服了。
這雲遊雲的,從南到北也就罷了,還要從今到古?
他骨子裏缺了股“勇”,便來了個勇冠三軍的猛人。
他剛入騎兵連,便遇上了這長途奔襲、孤軍深入,開創了閃電戰的老祖宗。
這哪是手把手的教,直接是喂到嘴裏了。
接下來,是教學時間。
夜色沉沉,就聽那道陝西口音的稟報餘音未落,一道清冽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少年嗓音劃破死寂,乾脆利落,
“前隊輕騎迂迴,繞至哨點側翼;中隊直撲正麵,弓弩手壓製,一炷香內,端掉此哨!”
話音落,隱約傳來甲葉碰撞、馬蹄輕踏的細碎聲響,沒有多餘呼喝,隻有利落的軍令與迅疾的行動。
薑槐端坐馬上,屏息凝神,等著那支兩千年前的小隊傳來端掉哨點的迴音。
這一等,竟不知過了多久。
漆黑的天幕悄然褪去濃墨,天邊緩緩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微弱的晨光像一層薄紗,慢慢漫過祁連山脈的輪廓。
他沒等來那支潛行小隊的迴音,甚至連那馬蹄聲也徹底湮沒在天地之中,彷彿從來沒出現過。
但他們真的出現過,因為趙魁也聽見了。
他現在已經不再害怕。
可能是因為沒出什麼事,也可能是旁邊有個道士,但更多的是聽了薑槐說這支隊伍是自己人之後,便忽然不怕了。
這和列祖列宗在上也沒什麼區別嘛!
他此刻目光灼灼地盯著遠處,伸手捅了捅薑槐的胳膊,壓低聲音,
“快看!”
薑槐這才藉著天邊微弱的天光,看清自己與趙魁竟身處一處斜坡山道上。
應該就是昨晚那個斥候口中所說的祁連山北麓。
腳下可能有路,也可能沒路,厚厚積雪覆滿坡麵,踩上去隻覺鬆軟,連虛實都辨不清。
這樣一看,他們昨晚完全和大部隊走反了,山丹軍馬場應該在西邊。
又順著趙魁所指望去,就見坡下一處低窪溝壑裡,竟然停著一輛造型奇怪的裝甲車。
車頂支著一口“大鍋”,周身裹著層層疊疊的迷彩偽裝網,枝椏般的網絲纏得密密麻麻,幾乎與周遭的枯雪荒草融成一片。
此刻正有兩名身著迷彩服的人正一前一後的整理著偽裝網。
他們的衣服樣式,和之前小旭哥哥帶來的那套迷彩服看上去大差不差,隻是袖口和胳臂處,多了幾枚醒目的藍色方塊標識。
“不會這麼巧吧?”
趙魁咧嘴“獰笑”,伸手摸出背後的槍,直接趴在雪地上,眼中竟然閃爍著莫名的光芒。
薑槐卻是心中若有所悟。
這片祁連山域說大極大,可兩軍對峙穿插,擇取的隱蔽路徑、伏擊點位,竟與千年前的行軍路線相差無幾。
這不是巧合,是古今兵家共通的默契。
就像徐州古時便是兵家必爭之地,現在也同樣如此。
而藍軍現在扮演的是當年的匈奴?
好像哪裏不對。
祁連山當年是匈奴的地盤,是霍去病千裡奔襲,直搗黃龍。
那現在……
紅方本就紮在祁連山,是守家的,而藍軍千裡奔襲過來打,是來攻的……
這麼一算,守在這兒的紅方,是當年的匈奴,遠道而來的藍軍,纔是扮演霍去病?
合著我是“匈奴”?
但管他呢!
乾就完了……
是時候讓那隻朱日和之狼感受一下什麼是真正的老一套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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