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落定,餘音還繞在三清閣飛簷之間。
崇嶽道長攜兩位師弟立在頂層石欄邊,衣袂被海風微微掀動。
放目遠眺,對岸已不再是往日昏沉,冷白探照燈鋪在灘塗上,把那一片照得如同白晝。
濱海公路上,全是運送大塊冰料的貨車,一輛接著一輛,連綿不絕。
昏黃的大燈在冬季的暮色裡連成兩條光帶,順著海岸蜿蜒,硬生生勾勒出公路的輪廓,朝著工地的方向,一路延伸過去
“真是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誰說不是呢。”
“為啥薑道友才離開,我就有點想唸了?”
“誰說不是呢。”
“你要是沒啥說的就憋吱聲!”
“……”
師兄弟三人站在這裏當然不是為了單純說廢話,目光拉近,就見冰封的海麵無聲裂開一道狹長水路。
一艘大紅色的快艇硬生生的壓碎浮冰,像漂浮在牛奶裡的紅尖椒,慢慢向岸邊駛去。
本來等寒潮褪去,天橋再次浮出海麵還要一小段時間,但工期不等人,景區不知從哪裏直接借了一艘能破冰的大功率快艇過來。
也算是現代版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了,至少對於本打算冒險滑冰過去的薑槐來說是這樣。
也幸好沒冒險,離得近了才發現,和他想像中的不同,這些海冰其實並沒有很厚,看著像是凍實了,實則也就兩三厘米的厚度,最厚的不過半指而已。
快艇船頭狠狠撞上去,冰殼應聲碎裂,哢嚓之聲在海風中炸開,冰碴子濺在船舷上,像是在放鞭炮。
這讓他忽然想起了自家大弟子,上次吃喜宴,那麼大的個子躲在他懷裏,像一隻被嚇壞的年獸。
一別好幾個月,也不知那父子倆最近過的怎麼樣。
一路想著有的沒的,二十多分鐘後,薑槐終於上岸,迎接他的除了攝像小哥之外,還有很多人。
都是從哈爾濱才“借”過來的,什麼專業的都有:園林設計、環境藝術、雕刻藝術、土木工程、機械工程、電氣工程、照明工程、安全工程、還有管造價的。
端的是文理雙全,人才濟濟!
眾人一一見過,薑槐尤為客氣,前兩天隻在手機裡大致溝通一二,還是頭一次見著麵。
如果真把這次的冰雕視為一場修行,那這些人就是“財侶法地”之中的“侶”。
“侶”非單指情侶,更多是指誌同道合、能互相提點、不墮歧途的夥伴。
生活之中處處是修行,身在何處,道場便在何處。
要是把他們看做是同台競技的“對手”,那就別提“修行”這兩個字了,純純是對這兩個字的玷汙。
眾人都知時間緊迫,連屋都沒回,裹著軍大衣就在海邊攤開圖紙,海風卷著碎雪撲在紙麵,幾個人伸手按著角,就著隨處可見的探照燈邊走邊商量。
總工姓陳,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麵板黑裡透紅,標標準準的國字臉,長的和兵馬俑似的。
他指著筆架山天橋延伸的那道淺痕,回頭看向薑槐,
“薑道長你看,這裏是筆架山天橋延伸段,我們打算從這兒起,沿灘塗修一條百米冰廊,不擋原有景緻,夜裏打上光,遠看就像玉帶浮在海上……”
旁邊園林設計師接過話茬,“冰廊兩側打算做仿古冰燈柱,刻簡單雲紋、如意紋,和旁邊的三清觀風格統一,小薑道長您看可以嗎?”
“挺好的。”
薑槐連連點頭,心中竟然沒來由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明明眼前什麼都沒有,但大手一揮,要不了多久就會憑空出現一座百米冰廊……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偷眼打量周圍人一圈,見他們都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又悄悄把這種感覺藏了起來。
安全工程師用筆在淺灘處圈了一圈,
“主觀景台得往後退五米,地基用三層冰磚加固,外圈再加高冰護欄……”
和哈爾濱的冰雪大世界不同,筆架山景區臨海,安全問題是重中之重,寧願被罵,也不能出事!
一個也不行。
薑槐更是沒有二話,這位可是他這次修行的“護法”,隻有他在,自己方能安心雕刻。
陳總工再在圖上輕輕一劃,分出四大區塊,
“我們打算用冰廊串起四個區,動靜分開……”
他先點靠裡的位置,
“第一區,真武雕像區。
這裏立那尊二十米高真武大帝冰雕,前麵設冰牌坊,題什麼字,雕什麼紋,還要薑道長拿個主意纔是。”
“沒問題。”
薑槐點點頭。
雕刻真武大帝和雕刻其他人物不同,屬於造像,有不少儀軌。
比如動工之前需要素食、戒酒、戒五辛、斷房事、沐浴凈身、上香祝告等。
不過冰雕不是長久安奉在大殿的神像,是節慶、法會、祈福、紀念用的應景造像,不用裝臟、開光、點眼等,一切儀軌可以從簡。
而且到時候有三清觀乃至附近幾座道觀的道長們從旁協助,一切有商有量,不會出什麼紕漏。
陳總工又指向另一側更靠外、緊貼海岸線的位置一劃,
“第二區,八駿奔海區。
八匹冰馬不跟真武大帝放一起,單獨成一區,要一字排開,姿態要猛、要勁,前蹄騰空、作奔海之勢,像是要一頭紮進海裡。
馬身雕得通透,夜裏燈光一打,如同玉鑄天馬踏碎冰層。
冰馬腳下再堆些冰浪造型,遠看就像群馬衝破海麵,氣勢直接拉滿,和真武大帝形成一靜一動。”
說罷,他又看向薑槐,“這也需薑道長多費心了。”
“好說好說。”
薑槐再次點頭。
這是“金主”點名要他雕的,別人想代勞也不行。
陳總工又往靠近岸邊、避風平坦的空地一點,
“第三區,兒童冰雪區。
冰滑梯、小雪人、冰蘑菇、小冰馬,可以不用太大,但必須要圓潤無稜角,地麵鋪壓實雪,就算摔了也不疼。和另兩區隔開,互不打擾。”
電氣工程師跟著敲定,
“燈光我打算分三套係統:真武區用暖光,莊重;冰馬區用冷光,氣勢;兒童區用柔光,童趣;百米冰廊再單獨一路弱光,夜裏走起來舒服……”
眾人走走停停,嘴裏描繪著即將成型的盛景,可眼下,一切還隻是一堆堆才開採出來的冰塊。
鏟車轟鳴著把成噸的冰從貨車上卸下堆在空地上,吊機緩緩抬起巨臂,將一塊塊冰磚層層壘高。
雖說如此之多的冰塊讓施工場地更顯寒冷,但那股熱火朝天的勁頭卻絲毫未減。
“真武鎮山,八駿踏海,動靜相宜,陰陽相和。”
薑槐抬眼望向遠處的海平麵,潮起潮落間,似有渺渺道唱與馬蹄聲隱隱相合。
再想到那童區裡,稚童的歡聲笑語隨風飄蕩,與山海的雄渾交織在一起,光是想像,便是一幅好美的人間仙境。
“對了,第四個區域呢?”
“第四個區域不用我們管,是景區負責規劃,算是遊客互動區和休息服務區,可以讓遊客手工體驗冰燈製作之類的。”
陳總工指向圖紙上離岸邊最遠的一塊區域答道,然後又回頭問詢跟在後麵的人,
“聽說還有燒烤和義診是吧?”
“聽說是有的。”
眾人七嘴八舌,“好像還放大呲花?反正是真下心思了。”
的確是下了心思了,從薑槐和這群工程師住的地方就能看出來。
直接包了一個海景度假山莊,就在景區斜對麵,站在屋裏都能看見那片正在施工的地點。
薑槐自認為已經見過不少世麵,無人區的懸墓都幾進幾齣了,卻還真是第一次見著把浴缸擺在落地窗前的,床也是吊在半空,鋪著好些玫瑰花,晃悠悠的,跟個大號鞦韆似的。
他站在門口,一時竟不知先邁哪隻腳。
更要命的是,插入房卡之後,屋裏竟然是那種玫瑰金色的燈光,幽幽暗暗的,怎麼瞧怎麼不對勁。
正滿屋的找開關,就聽門口忽然傳來敲門聲,隨後響起一個捏著嗓子的怪異腔調,細聲細氣,又帶著幾分刻意的軟糯,
“先生,需要客房服務嘛?”
“不需要,謝謝。”
薑槐嚇了一跳,連忙大聲回復。
沒曾想,那人依舊不走,不依不饒的敲著門,“先生,我們的客房服務是免費的哦,真的不需要嘛~”
“真的不需要,謝謝。”
薑槐還在一個個的試開關,聞聲再次拒絕,想著一而再,不能再而三了吧?
可門外的敲門聲還是敲個沒完。
不僅如此,就聽門口忽然熱鬧起來,原本隻有一道黏糊糊的聲音,此刻竟像炸開了鍋似的,一下多出許多人。
腳步雜遝,笑語喧嘩。
就在這亂糟糟的關頭,一個清亮又帶著點傻氣的聲音突然紮進來,彷彿耐心已經用盡,急匆匆的喊了一聲:
“師父!”
然後就是“咚咚咚”的敲門,不,不是敲門,而是撞門。
薑槐身形一頓,又是驚又是喜。
自家徒兒好神奇,不會真是羚牛轉世吧,為何每次重新整理的都是這麼突然?!
房門一開,就見走廊裡果然擠著不少人,但還沒看清都是誰,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給“拱”了起來。
不是小鬆還能是誰?
和上次見他不同,這次小鬆的頭髮長了很多,還紮了個小辮子。
在旁人看來,這傢夥更野了,橫眉瞪眼的,像個社會人。
但在薑槐看來,自個兒的大弟子更萌了。
“小鬆,放我下來!”
沒用,徒弟太興奮,扛著師父滿屋走。
薑槐隻好轉著圈的看向門外眾人。
他看見了一臉壞笑的小呂,不用想,剛才肯定是他使壞。
他手裏牽著一個女生,挺嬌小可愛的,應該是他的女朋友。
然後就是五六個和他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有男有女,都帶著笑意看向薑槐。
在他們之後,是胖乎乎的李教授和滿臉無奈的錢老。
正所謂得道者多助!
薑槐昔日種下的善因,此時終於迎來了善果。
李教授帶著他的學生們來參加“社會實踐”,是還上次的崖墓之情。
而對於這群學生而言,既能有學分,還不用和小物件忍受異地之苦,更重要的是萬一找到畢業後的就業方向,何樂而不為?
錢老更不用多說。
若是薑槐想要雕一個雲頂天宮,他也二話不說的直接畫圖紙。
而他們這次過來,當地政府也是知道的,否則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之所以沒說,還是想著給薑槐一個驚喜。
的確驚喜,薑槐到現在還沒落地……
一番熱鬧自是不必多言,夜深之後,眾人各自回房。
隻有小鬆不肯回去。
他也沒鬧,就躺在吊床上晃晃悠悠的看著師父畫圖。
畫的是《八駿圖》。
落地窗前,薑槐執筆穩而緩。
自從得了「丹青」之術以來,他還是頭一次這麼正兒八經的繪畫。
小鬆看了一會,便騎在床尾的一角,雙手緊緊拽著吊床的繩子,嘴裏輕輕發出“嗒嗒嗒……嗒嗒嗒”的馬蹄聲,偶爾還壓低嗓子,甩甩腦袋,學馬的噴鼻、揚鬃的模樣,把這晃悠悠的吊床,當成了馬兒。
別說,這傢夥洗完澡把頭髮放下來,甩起腦袋來還挺像那麼回事。
“師父,這些馬都名字嗎?”
“有啊。”
薑槐筆尖未停,淡笑應道,
“八駿古有兩種說法,一種是《穆天子傳》裏的,皆以毛色為名:赤驥火紅、盜驪純黑、白義素白、渠黃如金,驊騮青黃、綠耳青黑,都是凡間良駿。”
頓了頓,又道,
“而《拾遺記》中的,是有神通的天馬:絕地足不踐土,翻羽快過飛禽,奔霄夜行萬裡,越影逐日而行,逾輝毛色耀目,超光一形十影,騰霧乘雲而奔,挾翼身生肉翅、能淩空飛天。”
這些並非是祖師爺給的,而是師父以前教的。
剛說完,想起自家大弟子過目不忘的天賦,又反問道,
“盜驪是什麼顏色?”
“純黑色。”
“哪個一形十影?”
“超光!”
“很好,比為師小時候強多了,可惜沒有獎勵。”
“咯咯咯!”
小鬆樂的搖頭晃腦,吊床也更加劇烈晃動著,“那師父你畫的是哪種?”
不怪他好奇。
案桌前,薑槐隻以純墨白描勾勒,不施彩、不仿古,既不像穆天子裏有毛色有名號的八駿,更不是帶神通的天馬。
便是連徐悲鴻那融貫中西技巧的馬也不是,隻有大致線條,但尾巴倒是詳盡的很,飄逸脫俗,絲絲傳神。
“畫馬的名家自古便多。”
薑槐有意教予自家大弟子,不嫌麻煩說的很細緻,
“韓乾畫禦馬厚重寫實,李公麟畫馬清逸內斂,徐悲鴻畫馬奔騰飛揚,各成一派。”
“我畫馬,不愛畫馬兒的張揚狂奔之態,隻把千裡奔騰的力道,全藏在馬尾裡!”
撫琴意在聲,繪畫意在筆,後者更能直觀流露創作者的心境。
說是馬尾,實則和拂塵無異,根根線條看似輕軟飄逸,馬尾也不是昂揚之態,卻似卷著微風,鼻尖都彷彿能嗅到山野間的清香。
無韁繩束縛,無廄舍拘困,不慕神駒神通,不戀禦馬尊貴,隻帶著一身自然灑脫,隨性而行,隨遇而安。
靜時安守天地,動時踏遍四方,馬尾一揚,便是雲遊千裡的自在。
薑槐很是滿意這幅《八駿圖》,囉囉嗦嗦講了很多,回頭一看,卻見小鬆早已酣然入睡。
頭髮散落在臉上,嘴巴微張,發出陣陣鼾聲……像一隻睡得四仰八叉,畫風十分潦草的野馬。
“得,想聽就聽,想睡就睡,你纔是真正的馬兒,為師啊隻是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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