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約透過車窗望過去，波多利斯克機械廠正門是一座巨大的鑄鐵的拱門，油漆早已斑駁，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
拱門上鑲著一塊褪色的牌匾，寫著波多利斯克機械廠幾個大字，是五十年代流行的史達林式美術字，筆畫像鋼鐵一樣。想當年保衛莫斯科時，波多利斯克機械製造廠日以繼夜的製作彈藥和槍枝，立了大功。
基裡爾快步走過去，握住靳衛東的手，滿臉笑容道：「靳同誌，感謝你們來到波多利斯克機械製造廠！」
緊跟著出來的陳約，表情古怪的看著基裡爾滿臉熱情的樣子。
要知道第一次見麵，此人醉醺醺，渾身都是難聞的味道，像酸菜發臭了。
聊天的時候，還在不停找藉口要二鍋頭。
眼前此人穿著深色的西服，頭髮梳得溜光，一看就經過細心打扮過，態度也180度大轉彎，特別熱情！
王建軍眉頭緊皺，對基裡爾的前倨後恭的態度，很不滿意。
「華夏來的貴客，我是波多利斯克機械製造廠廠長德米特裡……」
「達瓦裡希們很抱歉，前幾天我有事出差，剛剛纔回來。」
洪亮的彈舌音響起，吸引眾人轉頭望過去，就看到一個濃鬱鬍鬚的胖子，笑眯眯的湊過來握手。
靳衛東友好與其握手，笑道：「德米特裡同誌，感謝你能見我們，我是哈汽軋鋼廠的購銷科科長靳衛東，這位是技術員王建軍，翻譯陳約。」
兩人在陳約翻譯下，進行友好的對話。
諸位，我們先去辦公室裡聊聊！」德米特裡笑著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眾人都笑著點頭。
眾人從大門進去入目是一條寬闊的水泥路，路麵被過載卡車壓出了裂紋。水泥路兩邊是高大的車間，紅磚砌的牆，窗戶又高又大，玻璃破碎不少，剩下的蒙著厚厚的灰，看不清裡麵。
廠區裡立著三座紅磚砌成的煙囪，幾十米高，還有兩座煙囪在冒著煙。
靳衛東和王建軍感覺眼前景象莫名熟悉，這些廠房和哈汽軋鋼廠某些二十多年前援助的廠房一模一樣。
環視四周，王建軍想要詢問什麼，又說不出口。
「諸位，這整片廠房都是製造車間，那邊最高的廠房是總裝車間，我們機械廠能生產大部分的機械裝置……」德米特裡指著廠房，驕傲地介紹著。
事實也如此，波多利斯克機械製造廠在莫斯科都特別出名。
陳約翻譯時，也好奇地環顧四周，廠房建築物都是典型的史達林時期工業建築，人字形鐵皮屋頂，鏽跡斑斑，簷口有簡單的裝飾線條，屋頂上豎著一排排通風管和天窗，偶爾冒出一縷白色的蒸汽。
不得不說，毛熊已經有好幾十年冇有修繕過廠房了。
各種機械裝置也是如此，作為一個從頭到尾貫徹計劃經濟的國家，他們冇有更新疊代的能力。
「前麵是裝卸倉庫，一些鑄鐵零件會在那邊裝卸。」
陳約等人轉頭能看到鋪著粗糙的混凝土預製板的平地上，停著幾輛嘎斯-53卡車，還有一輛老式的叉車，叉車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鐵鏽。叉車司機正操作叉車，將一個齒輪狀的鑄鐵的毛坯件碼整齊。
「那邊是廠裡的會議室，還請這邊走！」德米特裡微笑地招呼眾人，看到這些華夏人都不做聲，眸子裡多了一絲輕視。
二十多年過去，這些華夏人連軋鋼裝置都製造不了，還跑來向他們購買。
陳約敏銳地感覺到這廠長的情緒變化，嘆了口氣。
落後，就要捱打！
不多時，眾人抵達二樓會議室，驚訝發現會議室裡椅子都是皮製作的，窗簾是天鵝絨，與外麵破爛的工廠猶若兩個世界。
「諸位，請坐！基裡爾，咖啡……」
「是！」
不多時，一杯杯咖啡端過來放在靳衛東等人麵前。
寒暄幾句後，靳衛東抿了一口咖啡，對陳約打了個眼色，開口道：「德米特裡同誌，我們來貴廠想要採購一套1050規格的軋鋼裝置，不知道能否介紹一下。」
「哈哈，靳同誌，這個當然。基裡爾，你來說說這套軋鋼裝置的情況……」聽到陳約翻譯後，德米特裡轉頭看著基裡爾。
基裡爾對車間事情頗為熟悉，還帶了資料，將軋鋼裝置情況都介紹了一番。
王建軍作為八段工，技術大拿，聽清楚陳約翻譯的內容後，臉色不好看。
「請問，這套裝置是三十年前的裝置嗎？」
陳約翻譯過去後，基裡爾點點頭道：「對，這套軋鋼裝置製造出來後，就放在倉庫裡保養著直到今天。」
「放心，這套裝置冇有任何問題。」
王建軍皺著眉頭還想詢問什麼，就聽到靳衛東咳嗽兩聲，看著基裡爾道：「基裡爾同誌，我們現在能不能去倉庫看看裝置？」
「靳同誌，去看裝置自然冇有問題。」
「如今都快中午了，不如我們去食堂用餐，晚些再去倉庫如何？」德米特裡打斷眾人的話。
「好！」靳衛東隻能點頭。
「諸位同誌，請跟著我去食堂包間……」德米特裡在前麵引路，基裡爾也熱情地跟在旁邊。
不多時，靳衛東等人在德米特裡的帶領下，抵達了工廠食堂包間之中。
包間正中放著一張能坐十多人的長桌，鋪著洗得發白的桌布，深棕色木質靠背椅，椅麵是仿皮的。
進門後，陳約就看到天花板上懸著一盞毛熊產的歐洲風格的水晶吊燈，燈光昏黃柔和，窗戶掛著深色的天鵝絨窗簾，四周牆上掛著幾幅白樺林或伏爾加河的風景畫。
「諸位請坐！」德米特裡做了一個邀請手勢後，轉頭望向基裡爾道：「你去通知廚房，可以開飯了。」
「是！」
「諸位同誌，今天一定要吃好喝好！」德米特裡摸了摸大肚子，笑眯眯的看著眾人。
「德米特裡同誌，不必那麼麻煩，我們隨便吃點就行了！」王建軍提議。
德米特裡聽了陳約翻譯後，笑道：「哈哈，這位老同誌，總不能你們千裡迢迢來我們廠，讓別人說我們招待不週吧！」
人家都這樣說了，王建軍尷尬笑了笑，閉嘴了。
不多時，幾個穿著圍裙的婦女端著菜餚走了進來，擺滿了整個桌子，基裡爾還從酒櫃裡拿了幾瓶冒著寒氣的伏特加，笑眯眯的放在桌子上。
陳約瞟了一圈桌子上的菜餚，頗有一絲感慨。
桌子上擺著冷菜有醃黃瓜、酸白菜、香腸切片和鯡魚土豆沙拉，熱菜有基輔雞肉卷、莫斯科烤魚和罐燜牛肉，最後一籃子主食並非黑色大列巴，而是白色麵包。
王建軍看到滿桌子豐富的菜餚，想到什麼，臉色難看起來。
靳衛東似乎察覺到王建軍的異樣，瞟了一眼後，低聲道：「王師傅，為了順利買回裝置，有什麼話，我們回去再說。」
王建軍看了一眼靳衛東，沉默的點點頭。
「來來，我們乾一杯！」德米特裡咧開大嘴，肥胖的手拿起酒瓶，親自給每個人倒了一杯伏特加，舉杯大聲喊道：「為了相遇！」
吼完，德米特裡豪氣的用酒杯砸了一下桌子，一口氣乾了，拿起一條酸黃瓜塞進嘴裡，大嚼起來，汁液四濺！
「為了相遇！」
眾人齊齊舉杯，砸了一下桌子，將伏特加喝了。
王建軍和靳衛東見識到老毛子們是多麼嗜酒，高度伏特加是一杯接著一杯，猶若水般往嘴裡倒。
飯菜冇有吃多少，伏特加都喝飽了！
王建軍碰了碰陳約胳膊，忍不住低聲道：「小陳，他們不是釋出了禁酒令，怎麼還在喝酒？」
「不是說這裡物資匱乏，我看怎麼不像！」
陳約嘆了口氣，不知道怎麼解釋。
禁酒令釋出後，許多老毛子都陰奉陽違，表麵上禁酒，背地裡喝酒。
黑市之中，這些酒價格瘋漲了數倍，甚至十多倍。
要知道這高緯度寒冷國度，冇有酒，這些老毛子們抵抗不了寒冷和勞累後的痛苦。
物資匱乏是相對的！
這個年代，普通人物資匱乏，可那些特權階級從來都不會擔憂這些。
「王師傅，我們回去再說好嗎？」陳約低聲道。
「好！」王建軍也識趣，點頭答應。
「來來，為了健康，我們再喝一杯！」德米特裡喝的油光滿麵，臉蛋和鼻頭通紅，舉起酒杯，砸了一下桌子又灌進嘴裡。
基裡爾喝了太多酒，又變成第一次見麵時，醉醺醺的模樣了。
「唉！」王建軍灌了一口酒，心裡莫名憋悶。
對老大哥的美好濾鏡，繼續崩塌中！
席間德米特裡和基裡爾都喝醉了，被人攙扶著離開了食堂包間，靳衛東有些頭暈反胃，王建軍是心情鬱悶，多喝了幾杯，嘴裡不知道在說著什麼。
席間最清醒的是陳約，扶著兩人來到機械廠裡宿舍住下。
一夜無話！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穿上衣服的陳約連忙喊道：「誰啊！」
「我是基裡爾，今天我帶你們去倉庫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