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汽軋鋼廠車間裡,熱浪滾滾,扭曲著空氣。
轟隆隆!轟隆隆!
刺耳的金屬摩擦和變形聲,剪下機落料的巨響,震耳欲聾。
通紅炙熱的紅鋼猶若火龍從軋鋼機下通過,鋼花如瀑布般飛濺,眾多工人揮汗如雨的忙碌著。
陳約跟隨眾人,走進軋鋼廠生產車間時,嗅到迎麵撲來的還有濃重的機油味,冷卻水蒸發的鐵腥味、以及高溫灼燒空氣的焦糊味。
即使東北寒冷的冬季,軋鋼車間的溫度也常常超過40度!
夏天更熱!
剛進車間不到一刻鐘,陳約感覺猶若進入爐子,工作服都被打濕了。
「陳約,前麵是軋機裝置……」靳廠長湊到陳約耳邊,大聲喊道。
這裡噪音太大,對話必須靠吼。
陳約望過去,數人高巨大的裝置躺在車間之中,半人高粗大的主動軸承旋轉,提供著強大的動力。
火紅的鋼胚加熱後,順著輥杆進入軋鋼裝置之中,在強大的壓力下變成想要的材料形狀。
或許是看到有人過來,一位穿著骯臟工作服,渾身汗水的中年男人快步小跑過來,對著靳廠長大聲吼了幾聲。
靳廠長打了個手勢,指了指軋鋼裝置喊了幾句,那中年男人對眾人點點頭,又跑去忙碌了。
「他是軋鋼車間主任劉橫,除了維修外,軋鋼生產是一刻不能停的。」
「走吧,我們順著安全通道過去觀察一下。」靳廠長大聲吼道,指著前麵的安全通道。
眾人頂著熱浪滾滾快步前進,來到了軋機旁邊。
這裡條件環境惡劣,普通人在這裡待一會兒都受不了,更別說這些操作軋機的人員了。
王建軍轉頭瞟了一眼眾人,發現兩位大學生捂著耳朵,滿臉痛苦,反倒是陳約麵色如常。
光憑這一點,王建軍對陳約的評價高了許多,這小子不錯。
「你們別亂摸,跟著走!」王建軍吼了一嗓子,帶頭順著機器之間的通道走了進去。
塗著綠漆的安全通道,僅僅是機器之間留的一米到兩米空間,有些地方用鐵絲網隔開,便於維修和清理人員進出。
走進安全通道,陳約感覺渾身細胞都在高頻振動,特別難受!
轟隆隆!
轟鳴環繞,讓人心臟狂跳,腳掌都抖麻了。
很快,眾人登上主傳動裝置旁的鐵架子上,站在這裡能看到那巨大的軸承飛快的旋轉,一股呼嘯風聲和壓力撲麵,讓人望而生畏。
這台散發著濃烈機油氣味,轟隆作響的老舊裝置,讓陳約瞬間感覺一種針刺般的危險。
若不是還有事情要做,他都準備逃離這裡了。
「陳約,你看看這裡……」靳衛東指著主傳動大聲喊道,如果陳約設計的零件能提升效率,那今年的計劃任務會很快完成。
超額完成任務,對廠子和他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
或許退休之前,位置還能再提升一下,那就更好了!
陳約心思並冇有放在靳衛東的介紹上,而是放在主傳動裝置聲音上。
一般來說,車間噪音太過嘈雜了,根本聽不清楚異常的聲音。
前世陳約與一位重大安全事故倖存下來的工人,講述過事故發生情況,得知當機械嚴重金屬疲勞,要斷裂前幾個小時,機械會發生異響,比如明顯的「哐當」聲或尖銳的摩擦尖嘯。
除此之外,整個機架的震動讓人無法忽視,放在裝置上的工具可能會跳起來。
看到巨大機械裝置執行頗為平穩,陳約皺著眉頭。
「廠長,我們能去看看圖紙嗎?有些事情我想問問劉主任……」陳約思索片刻,轉頭對靳衛東大聲喊道。
「好,我們走吧!」靳衛東揮了揮手大喊道,轉身離開。
眾人都忍受不了這裡的噪音和振動,跟著快步離開安全通道。
剛離開安全通道,陳約突然聽到噪音中響起一聲突兀的哐當聲,猛地回頭,死死盯著這巨大的主傳動裝置。
一股不詳預感從心裡升起!
「小子你怎麼了,快點走吧!」王建軍走了幾步,回頭髮現陳約緊盯著主傳動裝置,一動不動。
此刻,王建軍喊了一聲,驚訝發現原本鎮靜自若的陳約,臉色慘白。
「陳小子,你怎麼了?」王建軍快步走過去,拉扯他的胳膊。
「王師傅,你聽!」陳約指著主傳動裝置,大聲喊道。
王建軍側耳傾聽,恰好此刻,主傳動裝置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哐當聲,在這個嘈雜的環境中,尤為刺耳!
「這……」王建軍盯著快速轉動的主傳動,心裡泛起強烈不安。
「王師傅,我們去那邊談……」陳約大聲吼了一聲,指著遠處後勤室。
王建軍點點頭,同陳約快走兩步,跟著靳廠長等人走進後勤室,一股濃烈汗味撲麵而來,一些汗流浹背的工人坐在裡麵休息喝水。
看到靳廠長等人過來,工人們紛紛站起來打招呼。
「哐當!」
後勤室厚重的房門關閉,巨大的噪音被隔絕了大部分,終於能正常說話了。
「同誌們,你們辛苦了!」
「你們繼續休息,我們去辦公室裡談!」靳衛東笑著揮了揮手,招呼工人們後,背著手前往後勤室隔壁的辦公室裡。
陳約環視四周,在眾多工人之中並未發現了小紅線的父母,大概率還冇有上班。
難不成他們是下一批班組,該死!
「咦,這幾個小子不是實習生嗎?怎麼跟著廠長後麵?」
「不知道啊!」
就在外麪人七嘴八舌議論時,陳約等人走進辦公室,關上房門。
「你們咋了?」靳衛東察覺到陳約和王建軍皺著眉頭,有些不對勁。
「靳廠長,王師傅,諸位知道金屬疲勞嗎?」猶豫片刻,陳約開口詢問道。
「陳約,你有話就直說!」靳衛東皺著眉頭詢問。
金屬疲勞是指材料、零構件在迴圈應力或迴圈應變作用下,在一處或幾處逐漸產生區域性永久性累積損傷,經一定迴圈次數後產生裂紋或突然發生完全斷裂的過程。
這套軋機主傳動裝置是五零年代毛熊支援的,已超過了二十年的使用壽命,長期高強度負荷造成金屬疲勞,若持續使用,會造成巨大的安全事故。
那幾聲突如其來的響聲,就是預兆!
「靳廠長,我懷疑主傳動裝置金屬疲勞嚴重,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安全事故!」
「什麼?」
靳衛東大吃一驚,發現陳約表情凝重,並未開玩笑,轉頭看了一眼王建軍,發現他低頭抽著煙,並冇有第一時間出言反駁。
不對勁!
「王師傅,您看這?」
王建軍抬頭看了眾人一眼,深吸了一口煙,吐了出來後:「廠長,我……我確實聽到了裝置裡發出不同尋常的響聲。」
老頭經驗豐富,是廠裡的技術權威,說出這話是表明裝置是真出問題。
一時間,在場眾人抽了口冷氣。
「廠長,這套軋鋼裝置設計壽命是二十年,如今執行三十多年,需要更換一些重要零件,比如那根主傳動軸承。」
「長時間高強度的轉動,會讓軸承出現嚴重的金屬疲勞,產生細微的裂縫和損傷……」
「如果不停機,恐怕會釀成嚴重的安全事故!」
陳約回想起那場慘烈的事故,忍不住閉上眼睛。
前世事故發生後,他跑到現場去看過一眼,軋鋼裝置扭曲破碎冒著濃煙,廠房被巨大力量衝擊成廢墟,車間裡的人更是無一倖免。
死傷家屬們特別激動,差點把工廠砸了。
還好上麵反應及時,市官員等人下來,迅速平息了工人們的憤怒。
「王師傅,陳約,要不問問車間劉主任,萬一……萬一聽錯了呢?」靳衛東猶豫片刻,依然心懷僥倖。
冇辦法,這年頭工廠裡的人安全意識單薄,追求的是完成計劃任務!
如果完不成任務,會很麻煩!
「好吧!」王建軍瞟了一眼沉默不語的陳約,點頭答應。
擁有十多年車間機械經驗的技術人員才能聽出金屬疲勞的情況,陳約這小子還真是天才。
主傳動軸承嚴重的金屬疲勞意味著什麼,王建軍最清楚。
不知何時,陳約的表現已經征服了眾人。
「王大勇是吧,去把車間主任劉橫叫進來……」
「是!」
王大勇快步跑出去後,辦公室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王師傅,陳約,你有冇有其他辦法?」沉默一會兒後,靳衛東抬頭不甘心的詢問道。
「廠長,再冇有發生事故之前,全線停機吧!」陳約開口勸解。
哐當!
辦公室大門被猛然推開,那渾身汗水的男人氣勢洶洶衝進來,把安全帽子一摔,怒吼道:「全線停機?憑什麼停機,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