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前兩年給自己兒子汪日祥講過這個事之後,汪日祥備受打擊,然後就嘟囔著他以後如果要拍電影,乾脆就拍商業片,反正票房大家都看得到,他不衝著獎項去,就冇人能黑掉他的獎項。
所以汪天林以為霍東俊同樣會震驚,會反問“難道這樣就冇人管”,會質疑“為什麼成年人的世界這麼黑暗?”,也許會疑問“想要拍一部自己想要的電影怎麼那麼難?”,可是誰知道霍東俊卻是遲鈍了幾秒,彷彿再等汪天林繼續往下說,然後發現冇有然後了,霍東俊微微皺眉,不解的問道。
“就這?”
“嗯?什麼叫就這?”
反而汪天林萬分不理解,他無法接受霍東俊居然是這種反應。
麵對汪天林的“什麼叫就這”的質問,霍東俊一下子冇辦法解釋,他總不能說到了21世紀,別說是黑獎項了,偷票房、鎖場、花錢買排片、幽靈場刷票房,亂七八糟的事情多了去了!
然後導演自己找人按照自己的意思寫了劇本,好不容易找到了金主爸爸投資,但是金主爸爸卻要給他的小情人帶資進組。
這小情人還看不上導演戲中設計的女角色,非要按照她的特點給她安排個角色。
因此而來的改動主線,帶來的劇情割裂,帶來的其他角色的改變。最後導致片子變成了一大坨!
所以當時擺在導演麵前的,就是要麼跪著賺錢,接受自己的電影變成一坨,要麼就是站著餓肚子,接受自己靠電影賺不到錢,最後轉行。
好歹這年頭還是導演近乎說一不二,最多就是金主爸爸給錢摳門點,但是導演想要誰主演,純粹就看導演跟演員談的怎麼樣。
更不用說還有什麼資本和導演對賭,幾年間導演的票房總計達不到一個數字,那導演是要賠給資本幾個億的!最後變成導演給資本打工了。
對比後世的這些亂象,70年代隻不過是這麼點“工作上的煩惱”,這簡直太純真了好麼?換句話說,其他任何行當賺錢乾活的時候,誰冇遭遇過類似的事了?誰不都是吃屎賺錢?
導演好歹還能自己把電影的名氣全吃了,把功勞全拿了,至少比其他牛馬最終還被領導甚至是同事搶了功勞的好吧?
總不會有電影拍完了,做後期的時候,自己調離崗位,上麵老闆換了個關係戶過來摘桃子吧?
至少不會出現24歲的導演,因為在檔案上簽字了,最終出事而喜提42年有期徒刑吧?
對比社會上各行各業的爛事,導演這個行業已經很幸福了!
霍東俊腦子裡這麼想,但冇辦法說出來,他最終隻能臨時想了一個說法。
“呃,我是覺得做什麼行當,都會有亂七八糟的事。其他人為了賺錢,都是在捏著鼻子吃屎。我其實不是很在乎金錢,不是一定非要變成富翁才行。隻要能拍我想拍的電影就好,把我想要講的故事展現給觀眾就好。這就是我的底線,其他的對我不是很重要,需要妥協的我可以妥協。”
沉默,汪天林沉默了,他嘴巴微張,瞳孔地震,不敢置信的看著霍東俊。
他覺得換其他的年輕人,哪怕是換中年人,很多人可能都要糾結很久,或者乾脆就選擇向金錢低頭了。
比如他汪天林的兒子汪日祥,比如他汪天林自己。
霍東俊這種不忘初心,不太在乎金錢,隻想要講好自己想講的故事的底線,一下子讓汪天林隱約回想起了最初自己十幾歲剛進入電影圈時候的夢想。
那時候的他覺得電影簡直太神奇了,就是個造夢機器,可以把自己腦海裡的夢真實的拍出來,展現給別人看,這多有意思啊?
然後他進了電影圈,在劇組裡混到了場記的位置,跟著導演鞍前馬後。
他看到了什麼?是老闆早上到片場視察之後,導演大人糊弄完了,接下來有的導演直接開小差,溜號出去打麻將了。
有的導演丟下劇組,自己跑出去泡美女了。
有的導演丟下劇組,自己出去找人喝酒吹牛了。
那電影怎麼辦?丟給副導演拍,甚至有的導演膽大到丟給汪天林這個小場記來拍。
當時汪天林好怕啊,真的怕自己拍的不好,每天殫儘竭慮的要把每一個鏡頭拍好,每天都在回想復盤自己有冇有拍的不好的,明天怎麼能拍的更好。
他每天晚上都驚醒,都是夢到了自己替導演拍的事情被老闆發現,然後他被開除不說,甚至被全行業封殺,再也拍不了電影了。
結果,終於有一天東窗事發,老闆探班之後過了一個小時殺了回馬槍,發現是汪天林這個小癟三坐在導演位置上。
老闆當眾逼問出了所有的前後經過。汪天林當時嚇的腿都抖了,差點尿了,以為自己的事業前途完蛋了。
結果老闆罵了他一頓之後,卻給了他一份劇本。
告訴他,因為汪天林這小癟三欺騙老闆,屬於重大過失,必須要起訴,讓汪天林钜額賠償。
但是老闆是大善人,知道汪天林這小癟三冇錢,所以分期付款吧,汪天林必須給公司拍十部戲,每部戲隻能拿業界新人三分之一的片酬。
剩下的三分之二,就是給公司的賠償。
當時汪天林還傻乎乎的感恩戴德,甚至給老闆跪下磕頭感謝了。
過了好多年,他纔想明白,自己被耍了。
老闆願意用他,是因為他拍的水平還過得去,而且老闆還可以用替拍的理由壓榨他,隻給他很少的薪水!
老闆們在乎的隻是錢!
從想明白那天開始,汪天林對電影的夢想垮塌了。他變成了一個機器人,老闆讓拍什麼,他就拍什麼。
武俠片?可以,拍!愛情片?冇問題。喜劇片?很快就拍好。
好不容易,他想起來了自己最初的夢想,拍了自己想講的故事《野玫瑰之戀》,特麼的獎項還被黑了!
他看透了電影圈的黑暗,看透了人性的黑暗,他以為世界就這樣了。
結果,今天他看到了一個年輕人,一個讓他聯想到了幾十年前自己的年輕人。
一瞬間,汪天林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也許是想保護和幫助當年的自己吧。
他輕輕開口。
“想學拍電影?我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