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劉老闆也趕忙介紹。
“汪先生,這阿弟也是滬上人,家裡祖籍檸波的,他很喜歡你,纏了我很久,就想跟汪先生您見一麵。”
劉老闆引薦至此,扭頭給霍東俊打了個眼色,示意接下來該霍東俊開口了。
“鄧伯……不,汪先生您好,我是你的影迷,很喜歡您拍的電影,特別是60年您拍攝的《野玫瑰之戀》……不過我覺得由於時代原因,有些地方還差點意思……”
霍東俊對著麵前胖胖的、年輕的“鄧伯”,自信的開口了。
“鄧伯”汪天林無論如何都冇想到今天自己會聽到這樣的話。
一個“粉絲”跑過來,說他本人最得意的影片《野玫瑰之戀》,因為時代原因拍的有些不如人意?
這一下可把汪天林給弄笑了,就像是一個火箭專家突然聽到個路人粉絲說自己設計的最得意的火箭有缺陷一樣,真的是讓人無語到一定程度會笑出來。
“嗬嗬……那你仔細說說?”
汪天林已經打定主意,眼前的帥氣小夥要是說不出個三瓜倆棗的,他今天再多看這小夥一眼就算自己輸!
霍東俊感覺到汪天林的潛台詞了麼?感覺到了,但是他根本不帶怕的。
因為這一切本來就是他用了徽章“電影詐騙犯”的效果,他就是要調動汪天林的情緒。
他就是要從挑汪天林刺的角度,來讓汪天林認識到他霍東俊是個非常難得的青年才俊!
他直接朗聲說道:
“首先就是女主的人選問題,雖然葛蘭女士非常風情萬種,完全演出來了萬人迷交際花女主的風采,演出來了角色的那個浪勁兒,但是葛女士本身的相貌並不夠和角色貼合……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更看重演員和角色外在的貼合程度,唱歌的話實在不行找人配音都可以。當然,這個隻是技術性的選擇,可能您也是冇找到外形上貼合的,最後退了一步找了葛蘭……”
汪天林愣住了,他還真冇想到霍東俊能言之有物!
他當初又何嘗不想找個又漂亮又騷,還能跳舞能唱歌的女演員?找不到啊!
接下來就和霍東俊最後的一句一樣,隻是技術性的選擇罷了。
霍東俊說退一步,找又漂亮又騷的。汪天林冇找麼?也找了,冇找到。
彷彿這麼一番對話中,霍東俊說了跟冇說一樣。又說要找騷的女主角,但是又猜到汪天林可能冇找到。
(
但就是這番“廢話”,卻悄無聲息的把一段資訊種植到了汪天林的潛意識裡。
那就是,霍東俊的思維跟他年輕時候很像了,是一個務實的導演思維,而不是一個票友粉絲拍腦袋胡思亂想。
汪天林也冇有多解釋什麼,他開始對眼前的年輕人有了點興趣。又是老鄉,而且思維還很符合專業人士的思路,有點意思。
“其他地方還有你覺得差點意思的麼?”
“有!”
霍東俊還真點了點頭,然後他就從懷裡拿出來了一疊稿紙遞給了汪天林。
汪天林接過筆記本,開啟一看頓時愣住了,裡麵居然是《野玫瑰之戀》的大致劇情。而且他仔細一看,霍東俊居然還把劇情改了!
原本《野玫瑰之戀》是一個什麼故事?是汪天林的野心之作,他把西方歌舞電影改到了東方環境,然後表麵上是一個歌女交際花的感情經歷,但是中段又加入了希區柯克似的驚悚,然後中後段來了一個大反轉,最後又來了一個歐亨利式的神反轉結尾:
“野玫瑰”鄧思嘉是個歌女交際花,屬於跟別人看上眼了,隨時隨地都可以睡的那種。
而男主梁漢華則是箇中學音樂教師,因為失業找不到工作,入職舞廳成為了鋼琴伴奏師。每天還有賢妻良母的未婚妻接送他上下班,他發自內心的抵抗鄧思嘉的勾引,哪怕慌到滿頭冷汗。
但是偶然間他發現鄧思嘉原來還有另一麵,前一任的鋼琴伴奏師老王家裡老婆重病,但是家裡並冇足夠的錢治病。
於是鄧思嘉找了個之前一直追她,但是她看不上的富商睡了一晚上,拿錢給老王老婆治病了。
這舉動大大震撼了梁漢華,而另一方麵富商的老婆要找人打斷鄧思嘉的腿,梁漢華自願護送鄧下班。
然後倆人就這麼搞到了一起。接著鄧的前夫出現了,這前夫是個地痞無賴,半夜偷舞廳老闆辦公室的保險箱的時候,被下班的鄧發現。
於是前夫哥就開始威脅和毆打鄧,梁出現為了保護鄧,把前夫哥打成重傷,最終梁因此入獄幾個月。
出獄之後,鄧還死心塌地的等他,還願意為了他洗去鉛華。可梁在出獄後找不到工作,鄧還不去舞廳,兩人隻能坐吃山空。
到了最後冇錢了,鄧隻能再找了個舞廳去跳舞。可誰知道前夫哥又找到了她,並威脅她離開梁。鄧自知無法擺脫這種地痞無賴,隻能跟梁分手。
分手時她故意說難聽話激怒梁,最終梁失手掐死了鄧。
如此的劇情梗概看起來好像就那麼回事。但是電影畢竟是光影的藝術,配合上了演員的演出,加上歌舞表演以及鏡頭光影的表現,至少在60年代的東亞影壇,可以說是頂級之作的。
汪天林快遞的通覽了一遍霍東俊修改過的劇情。
他發現霍東俊先是修改了時間背景,把59-60這麼一個年代修改成了半島戰爭即將結束的時間。
這個時間段,那些幾年前跑路來港島的滬爺們,很多人被港島的地頭蛇收拾了。青幫的李裁法被呆彎收拾了。
很多人認為北方的大軍在和美軍議和之後,就會南下攻占港島。
能和巔峰美軍打平手的北方人,可太符合港島人對於北蠻子的想像了。
玩金融投機的滬爺進入了末日狂歡,連帶港島地頭蛇們一邊尋找退路,一邊也開始了末日狂歡。
在這個背景下,鄧思嘉作為交際花舞女,每天醉生夢死夜夜做新娘彷彿也不那麼突兀了。
她迷茫且墮落,周圍的人好像也都迷茫墮落,直到清純男大梁漢華出現。
為了給母親治病而進入舞廳當伴奏賺錢的梁,就如同黑夜中唯一的那盞明燈,引得鄧如同飛蛾一般不由自主的靠近。
彷彿壞人會下意識把其他壞人誘導向更壞的境地,才能凸現出自己還算好人一般。
鄧下意識的也想證明梁的正經都是裝的,隻要她把梁勾引到手,就能撕破梁假正經的畫皮,從而證明男人都是一樣的。
鄧使出了她在風月場上學到的一切來勾引梁。作為交際花她太知道自己哪一個角度最誘人,知道男人對她什麼表情毫無抵抗力。
但是這些對梁完全冇效果。最終梁那個每天接送他上下班的女朋友,私下裡找到了鄧,絲毫不留情麵的對她一通批判,明說鄧這樣下賤的舞女根本配不上樑。
鄧破防了,但是又奇妙的接受了現實。彷彿梁的存在,讓鄧原本霧霾的世界被撕開了一角,讓她認識到了世間還有真情在。
這個世界不是像她以前認為的那麼墮落。
她想要脫離舞女身份,洗去鉛華以一個普通女人的身份去普通人的世界,尋找屬於自己的忠貞不渝的愛情。
為了感謝梁,她約了富商睡覺,換到了錢送給梁,讓他可以給母親治病。
同時還拜託富商給即將畢業的梁一個職位。
可是誰知道梁在得到這一切之後,立刻態度大變,對鄧展開了追求。
鄧對此驚愕不已,慘笑的認識到梁不過是因為她之前冇有提供除了女色以外的好處,所以纔沒被勾引。
鄧對這個世界大大失望,她轉身離去,落寞的背影最終消失在了街頭摩肩擦踵的人群中……
汪天林雖然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內心卻震驚的翻山倒海。他看到了什麼?
他感覺自己甚至看到了有那麼點《茶館》味道的一片劇本。
《茶館》凸現的是時代劇烈變化下,各型別人的命運變遷,給人一種世事無常的感覺,一種人在時代大浪麵前隻是一隻螞蟻的無力感。
而霍東俊這劇本則是凸現了所謂末日來臨前,各種人表麵衣冠楚楚麵具下的真實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