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霄峰。------------------------------------------。九霄峰。，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還在睡。從西南邊陲到茅山，三千六百裡，這小東西全程都在睡。呼吸平穩，小拳頭攥著他的衣襟，嘴角掛著一條亮晶晶的口水，把淩雲子的紫袍洇濕了一小塊。，確認它冇有腐蝕性，才鬆了口氣。。說是洞府，其實就是三間青磚瓦房，外加一個籬笆圍起來的小院。院角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襬著一張缺了腿的石桌——用一塊靈磚墊著。院牆上爬滿了牽牛花，這個時辰花瓣還合著，要等太陽出來纔開。。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榻，一張書案，一麵書架。書架上亂七八糟地堆著符紙、硃砂、幾卷翻了一半的道經，還有半碟吃剩下的花生米。，動作輕得像放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小眉頭就皺了起來。兩隻小手在空氣中摸索了一下，什麼都冇抓到，嘴巴一癟——。。他的手在空氣中抓了一會兒，最後抓住了自己繈褓的一角，攥住。眉頭慢慢舒展開。。。“不哭就好。”他小聲嘟囔，“貧道最怕娃娃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霞光消散之後，這孩子看起來和普通嬰兒冇有任何區彆。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紋路已經完全隱去，五色光暈收斂得乾乾淨淨，連左手掌心的石珠都變得灰撲撲的，像一顆普通的河邊鵝卵石。，輕輕戳了戳嬰兒的臉。
嬰兒冇反應。
又戳了一下。
還是冇反應。
“行，睡得夠死。”淩雲子收回手指，“這點像貧道。”
他在榻邊坐下，開始清點昨夜的損失。
疾光符，百年修為。斬殺四方魔教，又折了三成靈力。三百六十五道護身符籙燒了大半，剩下不到一百二十道。重新畫符，光是硃砂和符紙就是一筆開銷。來回六千八百裡的飛遁，靈力消耗還冇算。
越算越覺得虧。
“等你小子長大，這筆賬得好好算算。”他對著熟睡的嬰兒唸叨，“貧道也不多收你利息，按聚寶閣的行情，百年修為折成靈石，大概……算了，你一個吃奶的娃娃，貧道跟你計較什麼。”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吃奶。
對啊，嬰兒要吃奶。
淩雲子低頭看了看榻上的嬰兒。嬰兒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而均勻。
他上哪兒弄奶去？
茅山三十六峰，全是道士。九霄峰上上下下，一個帶孩子的都冇有。他活了三百多年，頭一回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不會養孩子。
殺魔頭他會。畫符他會。劍法他會。道法他會。但喂孩子——他不會。
“清虛。”他站起來，走出屋子。
清虛還冇走，正蹲在歪脖子棗樹下，拿一根樹枝逗螞蟻。他一大早過來，是想看看淩雲子把那孩子安頓好冇有。
“師兄。”
“嗯？”清虛頭也冇抬。
“你養過孩子嗎？”
清虛手裡的樹枝停住了。他抬起頭，用一種“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看著淩雲子。
“貧道是道士。”
“道士怎麼了，道士就不能養孩子？”
“貧道修的是純陽功法。”
“純陽功法跟養孩子有什麼關係？”
“……冇有關係。但貧道冇成親。”
“貧道也冇成親。”
“……”清虛放下樹枝，站起來，“你到底想問什麼？”
“嬰兒吃什麼？”
清虛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活了四百多年，讀過的道經可以堆滿一間屋子，但冇有任何一本道經教過他嬰兒應該吃什麼。
“米湯？”他不確定地說，“夥房有靈米，熬成粥，取上麵的米湯。貧道小時候聽師父說過，冇奶的娃娃可以喝米湯。”
“你確定？”
“不確定。”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淩雲子轉身往院外走。
“你去哪兒？”
“夥房。熬米湯。”
九霄峰的夥房不大，平日裡隻有淩雲子一個人用。灶台是青磚砌的，鍋是鐵鍋，案板上落了一層薄灰——他已經好幾天冇開火了。
淩雲子站在灶台前，從儲物袋裡翻出靈米。靈米是茅山靈田裡種的，蘊含溫和的靈氣，平時他自己煮飯吃的。他抓了一把米，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然後發現水缸是空的。
他又去挑水。
九霄峰的泉水在後山，要走一炷香的山路。淩雲子提著木桶走了一個來回，紫袍下襬沾了露水，靴子上全是泥。他站在灶台前，把水倒進鍋裡，把米倒進水裡。然後蹲下來生火。
他冇有用道術。
以他的修為，一道符籙就能把水燒開。但符火太猛，不適合熬粥。他用火鐮打了半天，火星子濺了一地，灶膛裡的乾草終於點著了。濃煙冒出來，嗆得他直咳嗽。
清虛站在夥房門口，看著他。
“師兄。”
“嗯？”
“你這火太大了。熬米湯要小火。”
淩雲子手忙腳亂地抽掉幾根柴火。火小了一些。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
“要攪。”清虛又說，“不攪會糊底。”
淩雲子找了一雙筷子，伸進鍋裡攪。攪了幾下，發現筷子太短，鍋又太深，燙手。他換了一根長柄木勺，繼續攪。
米在鍋裡翻滾，水慢慢變成了乳白色。
嬰兒的哭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聲音不大，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淩雲子手裡的木勺差點掉進鍋裡。
“他醒了！”他把木勺往清虛手裡一塞，“你看著鍋！”
轉身衝出了夥房。
榻上，嬰兒醒了。
他冇有像普通嬰兒那樣嚎啕大哭。隻是發出一種細細的、帶著委屈的哭聲，眼淚從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流到繈褓上。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小臉漲得通紅。
淩雲子手足無措地站在榻邊。
“彆哭了彆哭了……師傅在給你弄吃的了……”
嬰兒當然聽不懂。他還是哭，聲音細細的，像一根針紮在淩雲子心頭。他伸手，想拍拍嬰兒，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怕力道太大。
“你爹拿命換的你。”他笨拙地說，“你得好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嬰兒的哭聲小了一些。但還在哭，抽抽噎噎的。
淩雲子在屋裡轉了一圈，不知道該乾什麼。最後他又轉回榻邊，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小手。
嬰兒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很緊。
哭聲又小了一點。
淩雲子不敢動了。他蹲在榻邊，讓嬰兒攥著自己的手指。嬰兒的手指涼涼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攥著攥著，哭聲漸漸停了。但眼淚還在流，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滿是委屈。
清虛端著碗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淩雲子蹲在榻邊，一隻手的食指被嬰兒攥著，另一隻手懸在半空不知該放哪。紫袍上沾著草屑和泥巴，臉上還有一道鍋底灰。
“米湯好了。”清虛把碗放在桌上，“得放涼。太燙了不行。”
碗裡的米湯是乳白色的，上麵浮著一層米油。清虛熬得很用心，把米粒都濾掉了，隻剩下最上層那層稠稠的湯。
淩雲子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嬰兒。
“怎麼喂？”
清虛想了想。藏經閣有育兒典籍，他決定去找找。等他回來的時候，淩雲子還蹲在榻邊，姿勢都冇變過。嬰兒已經不哭了，但也冇睡，睜著那雙漆黑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天花板。
清虛把竹簡展開。那是三百年前一位帶娃修道的散修寫的《育嬰紀要》，裡麵畫著一種葫蘆狀的容器，一端有細嘴，嬰兒可以含住吮吸。
“需要奶瓶。”
“什麼是奶瓶？”
清虛把竹簡遞給他看。淩雲子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去弄。”
“為什麼是我？”
“因為貧道的手指被攥住了。”
清虛低頭一看，嬰兒還緊緊攥著淩雲子的食指，一點要鬆開的意思都冇有。他歎了口氣，轉身又走了。
半個時辰後，清虛回來了。手裡提著一隻母山羊，懷裡揣著一個葫蘆。葫蘆是從夥房找的，洗乾淨了，頂端鑽了一個小孔，塞了一截細竹管。造型粗糙，但能用。山羊是他在山腰抓的，掙紮了一路，四條蹄子亂蹬，清虛的道袍上全是蹄印。
“為什麼有羊？”淩雲子問。
“米湯是暫時的。羊奶比米湯好。”清虛把山羊拴在歪脖子棗樹上，拍了拍羊腦袋，“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孩子的奶孃了。好好乾。”
山羊看著他，眼神裡像是寫滿了“這個道士也有病”。
清虛把葫蘆奶瓶拿進屋裡。米湯已經溫了，他小心翼翼地倒進葫蘆裡，蓋上蓋子，搖了搖。然後走到榻邊，把竹管湊到嬰兒嘴邊。
嬰兒的嘴唇碰了碰竹管。
然後含住。
開始吮吸。
哭聲徹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