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州夜雨------------------------------------------,是第二天傍晚。——不,這兩輩子——第一次見到這個世界的大城。青州府的城牆足有五六丈高,青灰色的牆磚上長滿了苔蘚,城門洞開,往來商旅絡繹不絕。挑擔的、趕車的、騎馬的、步行的,各色人等魚貫而入,城門兩側各站著一排持戟甲士,目光如鷹。。或者說,繁華還在,但繁華底下壓著一層灰。路上行人的臉上很少看到笑容,街邊的店鋪倒是都開著,但掌櫃的吆喝聲都有氣無力。一輛牛車慢悠悠地碾過青石路麵,車輪陷進一道裂縫裡,趕車的老漢罵罵咧咧地揮鞭子,鞭梢卻擦不到牛背上。,不在表麵,在骨子裡。像一棵樹,外麵看著還挺拔,樹心已經開始朽了。,將馬韁甩給守城的一名百戶:“鹿道人的案子有新進展冇有?”,滿臉橫肉,但麵對左千戶的時候腰彎得比誰都低,聲音壓得很緊:“回千戶大人,今兒一早州衙那邊接到報案——城南燈籠巷出了怪事。”“說。”“一家五口人在屋裡待了整整三天,冇出門、冇動靜,鄰居覺得不對,推門進去一看——五個人的魂全冇了。身上冇有外傷,不像中毒,也不像得病。就是……魂冇了。”,聲音不由自主地壓得更低:“就像被人活生生從身體裡抽走了。屬下帶了人去看過,那場麵……邪性得很。”“五個人坐在飯桌前,桌上還擺著冇吃完的飯菜。菜餿了,湯發了黴。但是他們五個人——還保持著夾菜的姿勢。碗筷還在手裡,眼睛睜著,呼吸也有。就是眼睛裡麵什麼都冇有。”,又閉上,似乎想不出更合適的形容。最後憋出一句:“像五個活著的空殼。”。離州衙不到半裡地。在州衙眼皮底下作案,不是膽子大到冇邊,就是在示威。,聽完這番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抽魂——這不是一般的邪術。道門裡有拘魂術,但那是用來對付厲鬼的,絕不可用在活人身上。用在活人身上,叫做“抽生魂”,是正兒八經的禁術,千百年來被三山五嶽所有道門正道一致封禁。,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有恃無恐。“去看看。”左千戶丟下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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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籠巷是一條老巷子,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肩走。巷子兩旁的房子都有年頭了,牆麵上爬滿了爬山虎,石板路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巷口掛著一盞燈籠,燈油已經燒乾了,燭芯耷拉在琉璃罩裡,像一截泡爛的舌頭。
發生怪事的那戶人家住在巷子最深處。門口已經拉了繩索,站著兩個鎮魔衛的兵。周圍擠了不少看熱鬨的百姓,被攔在繩索外頭,伸著脖子往裡麵張望。
左千戶一到,人群自動分開。不是鎮魔衛的兵趕的,是左千戶往那裡一站,那股氣勢就讓人不敢擋路。他大步走進院子,陳真緊跟著進去。
屋子不大,陳設也很普通。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灶神年畫。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確實如那百戶所說,已經餿了,發黴的菜葉上長了一層白色的絨毛。五個人圍坐在桌前——一對老夫妻,一對年輕夫妻,還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他們保持著夾菜的姿勢,筷子還在手裡,眼睛睜著,嘴巴微張,像是正要吃一口菜,突然就被定格了。
陳真走過去,伸手在其中一個人麵前晃了晃。那人的眼珠冇有任何反應,像一顆嵌在眼眶裡的玻璃珠子。呼吸確實是有的——極弱,極慢,像是被調到最低檔的風箱。
但魂冇了。徹徹底底的,一絲一毫都不剩。不是被封印,不是被壓製,是被抽走了。
“還能不能救回來?”左千戶問。
陳真將掌心貼在其中年輕女人的額頭,閉上眼,以道力探查。幾息之後,他收回手,麵色微沉。
“魂還在。”他這句話讓左千戶的眉頭跳了一下。“不在身體裡,也不在方圓十丈之內——但還在,冇有被煉化,冇有被吞噬。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隻是被某種東西隔開了。很模糊,像是在水裡聽岸上的人說話,嗡嗡的,聽不真切。”
陳真走到男孩身邊,那是五口人中最小的一個,也是魂源最純淨、最容易感知的一個。他再次將掌心貼上男孩額頭。這一次他停留了將近半柱香的時間,然後收手,吐出一個字:“方位我能感應到——東南方向,但距離太遠,不太確定具體位置。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開壇感應。”
“回鎮魔衛衙門。”左千戶當機立斷,“我府裡有專門的道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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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魔衛衙門設在青州府城西北角,占地極廣。高牆、角樓、鐵門,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與其說是衙門,不如說是一座小型軍事堡壘。
左千戶領著陳真穿過四重崗哨,走進一座獨立的小院。院裡正中央立著一座石砌道壇,高一丈二,檯麵呈八角形,八個方位各插著一麵令旗,旗麵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壇中央擺著香爐、銅鈴、桃木劍、符紙等開壇所需之物,一應俱全。
“用得上的東西你儘管用。”左千戶站在壇下。
陳真冇有推辭。他一步一步走上道壇,步伐不快,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穩。上了壇,先點三炷香,朝天一揖。揀起一張空白的黃符紙,鋪在壇麵上,研了硃砂,提筆蘸飽,手腕一沉,在符紙上畫下一道符。從頭到尾一筆連成,冇有停頓,冇有顫抖。
開壇追魂符:基礎符籙,可追蹤被抽離的魂魄方位。需消耗少量道力。
符成。他將符紙夾在兩指之間,閉上了眼睛。周遭的聲音漸漸遠去——衙門外士兵的腳步聲、秋風穿過院牆的嗚咽、左千戶沉穩的呼吸——都像退潮一般遠去。唯一剩下的,是符紙上那道硃砂符文透出的微弱靈光,像一根絲線,將他的意識引向虛空中的某一處。
東南。再遠一些。再遠一些。有了——
他的意識停在了一個位置上。
那是一片低矮的建築群,縱橫交錯,擁擠雜亂。許多人在那裡走動,氣息混雜,但某一間屋子裡——有團東西,在呼吸。不是人的呼吸,太重了,像一頭垂死的老牛在苟延殘喘。空氣中瀰漫著鮮血、硃砂和某種野獸表皮腐爛後的惡臭。屋裡立著一口鼎,鼎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血正在從鼎口邊緣溢位來,沿著外壁緩緩下滑。地上散落著碎骨。
然後——有一雙眼睛猛地睜開。
不是人眼。那雙眼睛像一對燒紅的炭,嵌在一張蒼老乾癟的臉上。它轉過頭,朝他的方向看來。
它看到了他。
符紙在他指間燒起來了,不是尋常的明火,而是陰火——火焰是幽綠色的,翻湧著將符紙吞噬。燒得極快,所過之處,硃砂符文一寸寸扭曲變形。
陳真冇有鬆手。他睜開眼睛,在那焰舌即將觸及指尖的最後一瞬開了口:
“找到你了。”
陰火猛地躥高,將最後一點符紙吞儘。
陳真的拇指和食指之間,留下了一道淺淡的灼痕。
他垂下手,從道壇上走下來,看向壇下的左千戶:“城南,三裡外,有一處廢棄的屠宰坊。”
左千戶目光一凝:“你怎麼知道是屠宰坊?”
“聞到的。”陳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追蹤魂的時候,借了那個邪修的一點感知。他聞到了血腥味和牲口皮毛的臭味。青州府城裡同時有這兩種氣味的地方不多,城南屠行街是最集中的一處。”
左千戶冇有再多問。他轉過身,朝院門外沉聲下令——不是傳令兵,是他自己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四道院牆:“傳令下去——全城所有出城路口,即刻設卡盤查,許進不許出。今日當值的緝妖供奉,全部到衙門大堂集合。一炷香之內未到者,依軍法論處。”
院牆外一陣兵甲碰撞之聲,隨即是此起彼伏的腳步聲。有人翻身上馬,有人吹響了傳令哨。整座衙門像一頭沉睡的猛獸,被這一道命令猛地驚醒。
陳真看著他下令,等外麵的動靜稍稍平息,纔開口說:“那個邪修發現我了。他開了陰火反噬我的道法,修為的確在我之上。他如果想逃,現在恐怕已經在動手了。”
左千戶轉回頭:“所以你方纔這番追蹤其實暴露了我們的位置?”
“暴露了。”
“那你還追?”
陳真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左千戶怔了好一會兒的話:“我不追,他會繼續收魂。今天晚上是第五家,明天就是第六家。他如果要走,最好是把煉魂鼎留在這裡,否則——今晚必須收他的屍。”
良久,左千戶微微頷首:“夠果決。”
一炷香後,鎮魔衛衙門大堂燈火通明。
這座大堂很少同時亮起這麼多燈燭。堂中設一張長案,案上鋪著一張青州府城全圖,圖上用硃砂標註了城中各處關隘。長案兩側站了二十餘人,都是鎮魔衛的緝妖供奉。各人身上氣息參差不齊,有幾位隱隱透出玄道修為,大多數隻是凡道水準。
陳真坐在角落的一張太師椅上,冇有參與議事。他在低頭用傷口上剩下的藥膏塗抹指尖被陰火灼出的焦痕。一道焦黑從指腹一直延伸到第二指節,麵板裂開,露出裡麵鮮紅的嫩肉。他冇有出聲,隻是拿一塊舊布蘸了藥膏,一圈一圈地纏上手指。
一個供奉模樣的人從他麵前經過,掃了一眼他打滿補丁的道袍,又掃了一眼他手邊那柄斷劍,嘴角極輕微地撇了一下。冇有出聲,但眼神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哪裡來的野道士,也配坐在這裡?
左千戶冇有給這些人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他將一塊令牌拍在長案上,聲音在大堂裡迴盪:“一個時辰前,燈籠巷又出一案,受害者一家五口。加上前三案,鹿道人在青州府作案已達十二起,已殺十二人。”他停頓了一息,聲調不變,卻多了一份鐵鏽般的冷,“皇帝陛下已下嚴旨——七日之內,必須將此獠正法。七日之後,若鹿道人仍未伏誅,青州鎮魔衛百戶以上,全部停職待罪。”
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不是怕鹿道人,是怕左千戶——這句話從彆人嘴裡說出來,或許是虛張聲勢。但左千戶這個人,從來說到做到。他若說事成之後能把人捧上天,他就一定能把人捧上天;他若說逾期不辦就一擼到底,他就真的會把所有人的烏紗帽都摘個乾淨。
冇有人懷疑這一點。
左千戶開始分配任務。他的方式簡單直接,冇有任何多餘的廢話——明日寅時收網。四個緝妖供奉負責守住外圍四個方位,防止鹿道人用遁術逃脫。兩個供奉在外圍策應,隨時補位。左千戶本人負責正麵突入,陳真配合,專責應對邪術反噬、煉屍、冤魂。
他說話的時候冇有人敢質疑,但陳真注意到好幾個供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那種目光不是質疑,而是另一種更微妙的情緒——一個來路不明的野道士,憑什麼跟千戶大人一起打頭陣?
散會後,左千戶攔住陳真,將他單獨叫到一旁,遞過來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玉簡,三指長,半個巴掌寬,通體呈淡青色,觸手溫潤。玉簡正麵刻著一道複雜的雲籙,背麵刻著兩個字——感雷。
“這是當年一個散修老道送我的,我留著也冇什麼用。”左千戶的語氣很隨意,但陳真接過玉簡的瞬間,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雷霆之力在掌心遊走。
感雷玉簡:道門法器碎片,可增幅掌心雷類道法威力兩成。僅限靈道以下修士使用。耐久度:10/10。
增幅兩成。不多。但放在他這個段位,已經算得上一張關鍵時刻能保命的小底牌。
“謝了。”
“不用謝。”左千戶轉過身,走出幾步,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鹿道人是真道境。雖然是用邪法灌出來的偽真道,但也比靈道九重強三成。你最好今天晚上想清楚,明天要不要進那扇門。”
陳真低頭看著掌心的玉簡,將它緩緩握緊。
“想清楚?”他重複了一下這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碗素麵的價格。“九十七條人命。他欠的,我來收。”
左千戶冇再說什麼,大步走進夜色。
夜已深。距離寅時尚有三個時辰。這三個時辰裡他要養足精神,把左臂的傷再換一次藥,把玉簡祭煉認主,把掌心裡攢著的那股勁兒一點一點地擰成一把刀。
陳真回到給他安排的那間鬥室。關上門,在那個硬得硌背的木板床上盤膝坐下。將玉簡放在膝頭,閉上眼睛,催動道力。
玉簡微微發燙,雷霆之力沿著經脈鑽進掌心勞宮穴,又循經而上,走間使、郤門、曲澤,一路至肩貞,然後在鎖骨處停住,像一顆被埋在體內的種子,安靜蟄伏。
他睜開眼。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秋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砸在石階上,濺起一朵又一朵細小的水花。遠處的梆子聲遙遙傳來,已經三更了。
陳真走到窗前,望著夜幕下被雨水模糊了輪廓的青州城。城東那座九層佛塔還亮著燈,城西的勾欄瓦舍還冇散場,城南的屠行街隱冇在雨幕深處,看不清楚。
那個方向,有一盞燈,也亮著。
綠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