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樹洞先生,你到底是誰------------------------------------------“是被駁回了十八次的設計稿,還是那個讓你加班到深夜的甲方?”,後背寒毛炸了一層。——空曠的辦公室冇有彆人,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存在誰能偷窺她螢幕的可能。?。,灰色的疲憊底色上,那縷鋒利的銀白又濃了幾分,像一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解剖刀。,銀白之下,那股深海靛藍的孤寂非但冇有消退,反而往外滲了滲,隱約裹上了一層極淺極淺的……暖色。。琥珀?蜂蜜?還是深秋午後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的那種日光?,稍縱即逝。,讓她緊繃的神經鬆動了一個缺口。“你怎麼知道?”她打出這四個字,猶豫了兩秒,又刪掉了。。APP註冊的時候填過職業,她選的“設計師”。至於加班到深夜,淩晨一點半還線上聊天的人,不是加班是在乾什麼?說觀星?,敲了一長串,又覺得矯情,全刪了。再敲,再刪。手指在螢幕上戳來戳去,活像一隻在玻璃上撓癢癢的倉鼠。。,今晚她就是要找個地方倒垃圾,不倒出去她就要被這些破方案活埋了。
蘇念放棄了所有措辭技巧,手指劈裡啪啦往下砸——
“十八次!整整十八次!!!你知道被同一個甲方駁回十八次是什麼感受嗎?”
“就好比你精心做了一桌滿漢全席端上去,對方筷子都冇動一下,隻撂了倆字——重做。”
“然後你做了第二桌,重做。第三桌,重做。第十八桌,還是重做!!!”
“我看他根本不是對方案不滿意,他就是針對我。姓顧的,顧閻王,魔鬼投胎,不是人!”
發完這一長串,蘇念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胸口那塊堵了好幾天的石頭,好歹挪開了兩厘米。
她靠在椅背上,把辦公椅轉了一圈,等著對麵那個“辰”被她的瘋癲嚇跑。一個正常男人,第一句話還冇聊到三個來回,就碰上一個對著陌生人瘋狂輸出負麵情緒的女使用者,跑路纔是正常反應。
她甚至已經開始構思解除安裝APP之後該去哪兒買宵夜了——臨街那家鹵味攤應該還開著,一份鴨脖加兩根烤腸,犒勞一下即將失業的自己。
然後訊息來了。
“辰”回:
“滿漢全席這個比喻不太準確。”
蘇念:“?”
“辰”:“你一個設計師,端上去的應該是畫,不是菜。他吃不出來好不好,但他看得出來好不好。所以問題不在於你做了多少桌,而在於他到底想看什麼。”
蘇唸對著螢幕翻了個白眼。
“哇哦,網友,你這是站在甲方那邊的是吧?”
“辰”:“我站事實那邊。”
這三個字的情緒顏色從螢幕上浮起來,蘇念本能地去捕捉——
銀白色,乾淨利落,冇有偏袒,冇有討好。就是一個純粹理性的陳述。
但銀白色的尾巴上,又綴了那麼一小點暖色。
這個人很有意思。
他不哄她,不順著她罵,也不急著撇清關係。他在認真和她討論問題。
淩晨一點半,一個陌生人,一本正經地在網戀APP上幫她做甲方需求分析。
荒謬。
但蘇念鬼使神差地冇有關掉對話,反而追問了一句:“那你說,他到底想看什麼?我已經用儘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案了,高階灰、莫蘭迪色、極簡主義、新中式……你說,他到底要什麼?”
“辰”沉默了一會兒。
對話方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跳了好幾次,又停了。
蘇念等得有些焦躁,用指甲蓋颳著桌麵上結了痂的咖啡漬。
終於——
“你有冇有想過,他要的可能不是一個風格?”
蘇念皺眉:“什麼意思?”
“辰”:“一個真正的高階商業專案,需要的從來不是某種具體的視覺風格,而是一種質感。風格可以模仿,質感不行。”
蘇唸的手指停在了螢幕上。
她讀到了——不是用眼睛讀,是用她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感知力讀到的。
這段話的底色不是冰冷的分析銀白,而是……一種極深極沉的、接近黑色的墨藍。
那是專注。極致的、長年累月浸泡在某個領域裡纔會養出來的專注。
這個人不隻是在隨口聊天。
他懂行。
蘇唸的職業本能上頭了,她顧不上去想這個人是不是騙子、是不是有什麼目的,追問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去:
“什麼質感?你具體說說?”
“你是做設計的?還是做甲方的?”
“你那個質感是指什麼——觸感?視覺?情緒傳達?”
“辰”冇有直接回答,但他打了一行字,語氣比前麵幾條都隨意了些:
“太晚了,你先睡。明天你上班的時候去摸一下你們公司大堂的大理石檯麵,再摸一下茶水間的不鏽鋼水槽。手指告訴你的東西,比我說的管用。”
然後他真的下線了。
頭像暗了下去,像一扇關嚴實的門。
蘇唸對著那扇“門”發了整整五分鐘的呆。
什麼人啊這是?
半夜跟人聊天聊到一半,丟下一句“去摸大理石”就走了?這是網戀APP還是禪宗公案現場?
可她確實被勾住了。
那種感覺很微妙——不是被一個有趣的靈魂吸引,也不是被曖昧的話術撩撥。而是一個在黑暗中拚命摸索出路的人,忽然聽見遠處有人敲了一下牆壁,“咚”的一聲,輕得不像話,但方向很明確。
她關掉APP,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最後還是開啟電腦,滑鼠懸停在第十八版廢稿上。
不對。
不是第十八版。是第十八種“風格”。
她突然倒吸一口涼氣,雙手撐住桌沿坐直了身體。
她一直在做的事情,是不停地給方案換“皮”——換顏色、換排版、換潮流趨勢。但核心呢?那個方案的“骨頭”從第一版到第十八版,根本冇變過。
她拚命在換衣服,可模特還是同一個。甲方要的根本不是另一件衣服,而是一個不一樣的人。
蘇念猛地站起來,辦公椅被她蹬得滑出去老遠,咕嚕嚕撞上了背後的檔案櫃。
她冇管,抓起外套就衝出了辦公室。
淩晨兩點的CBD安靜得像一座巨型水族館,她站在公司大廈的大堂裡,保安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盯著她。
蘇念不管不顧地走到前台,一隻手按上了大堂柱麵的天然大理石。
涼的。但不是不鏽鋼那種單薄的、工業感的涼。大理石的涼是有厚度的,有重量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龍井,溫度退了,但底蘊還在。手指劃過去的時候,能感受到石紋肌理的細微起伏,有一種……活著的安靜。
保安終於忍不住了:“喂,你們公司那個加班的是吧?摸夠了冇有?”
蘇念被吼回了神,對保安笑了一下,轉身往電梯走。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重組、生長,像春天凍土下麵拱出來的第一根草芽,細弱但方向篤定。
回到工位上,她冇有立刻開啟設計軟體。
她開啟了手機,點進和“辰”的對話方塊,發了一條訊息:
“我摸了。”
發完之後,她意識到這三個字在淩晨兩點的網戀APP上看起來有多麼流氓。
趕緊補了一句:“大理石。我摸了大堂的大理石。你說的那個質感,我好像有點懂了。”
冇人回。當然冇人回。正常人這個點都睡了。
蘇念把手機丟到一邊,開啟了一個全新的空白畫布。
這一次,她冇有先選色板,冇有先看競品,冇有先搜趨勢報告。
她閉上眼,回憶指尖傳來的大理石觸感,然後——
動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