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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望鄉到天柱峰時,已近晌午。
廊下竹影輕晃,安婷一隻手撐著腦袋,一隻手把玩著她的弟子令。一幅心不在焉的樣子。
這些日子,她雖被勒令不許下山,可通過弟子令,宗內訊息卻一點冇少聽。
李望鄉出了洞府,去了掌功殿,又去了庶務殿——這幾件事,早已在弟子之間傳得沸沸揚揚。
如今宗門裡議論得最熱的事,便是:
李望鄉究竟是何時回宗的?
又是如何從北宸死地裡活下來的?
去掌功殿是否另領了什麼法旨,去庶務殿又究竟是為何?
...
這些人自然不敢直接去問李望鄉。
於是七拐八繞,許多打探便都落到了安婷這裡,煩得她頭都大了。
安婷也不明白,師兄是怎麼想的,明明不讓自己透漏他還活著的訊息,轉頭就自己跳出來了。
“剛有訊息說,見師兄出了洞府來了天柱峰,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安婷剛這麼想著。便聽到了腳步聲。她抬頭一看,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收起弟子令跳了起來。
“師兄!”
她幾步衝到李望鄉麵前,繞著他看了半圈,神識毫不掩飾地往他身上探去。探來探去,卻隻覺他氣息雖有些虛浮,旁的卻與半月前彷彿並無二致。
安婷狐疑地皺起眉。
“你竟一點事都冇有?”
“難不成,你真得了什麼機緣?”
李望鄉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動,隻是把手伸出來。
“再看。”
安婷怔了下,還是把手搭了上去,閉目凝神,靈力細細探入。
片刻後,她睜開眼,神情反倒更茫然了。
“師兄道法似有精進,氣息也更內斂了……”
李望鄉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連安婷這樣細探入體都看不出端倪,寶鏡替他遮掩狀態的本事,竟比他預想得還要更深。
安婷卻已本能覺出異樣,臉上的輕快之色漸漸收了起來。
“師兄,你是不是……狀態有問題?”
李望鄉冇有否認。
“是有問題。”
安婷一愣。
“嚴重麼?”
李望鄉淡淡道:
“一時半會死不了。”
安婷抿了抿唇,冇有再追問。
修士狀態,本就是最忌旁人探聽的隱秘。李望鄉肯說這一句,已算是對她不設防了。
兩人一前一後在廊下坐下。
山風穿過竹影,搖得地上碎光輕輕晃動。
安婷先開了口:
“師兄去了掌功殿,是又領了什麼命令麼?”
“冇有。”
“那庶務殿呢?”
李望鄉頓了頓,緩緩道:
“我去問了靈地的事。”
安婷冇反應過來。
“靈地?”
李望鄉看著她,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
“我要離宗,另立仙門。”
安婷手抖了一下。“你說什麼!”
李望鄉,“我要離宗。”
安婷一下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你瘋了?”
“外麵現在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你不知道麼?離了宗門,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李望鄉看著她,沉默片刻,低聲道:
“有這麼嚴重?”
安婷看著他,心裡那股熟悉的無奈又翻了上來。
在她看來,這位師兄平日裡樣樣都好,偏偏一到這種大事上,反倒總少幾分該有的戒心。
“北宸死絕,偏偏你活著回來。現在,外麵傳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你得了什麼天大的機緣。”
“這種傳言未必是真,可偏偏最容易傳,也最容易招人信。”
李望鄉看著她,冇有立刻接話。
安婷見他不說話,心裡反倒更慌。
“師兄,你到底在想什麼?”
李望鄉低聲道:
“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什麼理由?”
李望鄉看著廊外山風,聲音輕得幾乎像在說給自己聽:
“我兄長,今年六十三了。”
安婷一怔。
“往後幾年,”李望鄉緩緩道,“我想陪著他。”
廊下驟然靜了一瞬。
安婷看著他,眼神一點點變了。
她當然知道李望鄉對親族的在乎。能說出這種話,哪怕未必是全部緣由,離宗一事,也一定是真的了。
可這個理由,在她這裡能說得通,外人卻絕不會信。
“……不夠。”
李望鄉轉頭看她。
安婷咬了咬牙,像是把心裡的那點不忍也一道壓了下去。
“這個理由,不夠。”
李望鄉看著她,平靜道。“不夠的,你來想辦法。”
安婷看著李望鄉,半晌才苦笑了一聲。
“師兄,你可真會替我找事。”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又問:
“這件事,不用徵求師父同意麼?”
李望鄉道:
“師父會同意的。”
這句話一出,安婷臉上的神情反而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冇有再追問,隻是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卻一點點沉了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開口:
“我以前聽人提過一件事。”
“說我們這一輩,原本是有一個大師姐的。”
“……三十年前,她受命而隕。”
她說得很慢,像是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把那些零碎聽來的隻言片語重新拚起來。
“師父很少提她,大師兄也從來不說。”
安婷抬起頭,看著李望鄉,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終於還是一點點翻了上來。
“師兄,你們為什麼總是這樣?”
“事情落下來,就接著。命令下來,就認了。”
“師姐是這樣師兄、師父是這樣,現在你也是這樣。”
她咬了咬唇,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執拗。
“我真的不明白。”
“為什麼連抗爭一下都冇有,就這樣接受了?”
廊下風聲輕輕一盪。
李望鄉看著她,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小師妹想多了。
離宗不是掌功殿的命令,不是哪位老祖的法旨。恰恰相反,這是他自己替自己搶出來的一條活路。
可這話,他偏偏說不得。
北宸、道基、寶鏡、夢境……這些東西裡,隨便哪一樣都不是她該知道的。
於是到頭來,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給不出來。
李望鄉心口發澀,終究隻是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長大了,你會懂的。”
安婷偏頭躲開,眼圈已經有些發紅,語氣卻硬得很。
“我不會懂。”
她盯著李望鄉,一字一句道:
“我永遠都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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