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正明看向眼前這個十七年未見的侄女，明明早在出發之前就已經練習好的言語，卻在觸及到少女那雙冷的有些過分的瞳眸時，像是被攪碎的碎紙般堵悶。
沉寂了幾秒，左正明緩緩笑著開口，語氣稍微有點僵硬，“小秣啊，今天舅舅沒有什麽事情，來接接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一會兒回去路上舅舅買給你。”
季之秣麵對這份遲來的親情，沒有想象中的開心，心裏那道枷鎖愈發的沉重，鎖的她見不得光。
她搖頭：“不用了舅舅，今天老師佈置了很多作業，我想快點回去寫。”
左正明笑容僵了一下。
隨即歎了口氣，點點頭。
“那我們回去吧。”
果然還是不能太快，小秣和他十七年沒有見過，不管是語氣還是神態都要比陌生人生疏更多。
左正明走在後麵，麵前少女的身影被夕陽沐浴著，周邊都似乎被鍍了一層微光，隻是身影卻顯得瘦弱。
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整個人掀飛出去。
見此情形，他眉頭微微一蹙。
明明都是十七歲的年紀，為什麽小秣會比同齡人還要瘦一些？他之前打工賺的錢都往家裏轉。
沒道理會讓小秣這孩子吃不上飯。
為什麽會這麽瘦……
而這份謎底在晚上吃飯時才終於解開，餐桌上，黎雅婷不動聲色的將季之秣麵前的紅燒排骨換了位置，她笑眯眯的用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在左以然碗裏。
“然然今天學習辛苦了，媽特地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來，多吃一點，不夠鍋裏還有呢。”
左以然高興的啃起排骨來。
嘴裏含糊不清的說道。
“謝謝媽媽，媽媽做的排骨真好吃。”
“喜歡吃就多吃，明兒個媽還給你做紅燒排骨。”
外婆也往左以然碗裏夾了一撮土豆絲：“乖孩子，菜也要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黎雅婷臉上的笑就沒停過，在注意到對麵季之秣隱忍鬱悶的神情，她的眼底閃過一絲嫌棄。
隨即又開始了她的陰陽怪氣。
“哎呦，還是然然聽話，我做的什麽菜都愛吃，不像某些人，挑食的很。”
左以然往嘴裏扒了一口飯。
也跟著鄙夷附和。
“就是就是，媽媽做的飯菜簡直比那些五星級廚子做的還要好吃，表姐居然還不吃。”
“真是太討厭了。”
季之秣握筷子的動作一頓，眼眸微微顫了顫，心底有一股悶氣遲遲不肯散去。
堵的她有些難受的很。
“小秣啊。”外公看著他，語氣裏透出一絲嚴肅的說教：“這麽大個人了，不要這麽挑食，多跟你表妹學學，你看你表妹，你舅媽做什麽她就吃什麽。”
“一天天在家裏沉著個臉就算了，還這麽挑食，你也十七了，再過一年就是大人了，不要這麽不懂事。”
“外公說這些也是為了你好。”
—
語言像把生鏽的菜刀，字字句句猶如狂風暴雨砸進她的心底深處，遲鈍的痛感纔在心底緩緩蔓延。
季之秣垂下頭，眼眶已然微紅。
滾燙的淚水很快便在眼眶裏聚集起來。
隨時都可能滴落。
她用筷子生硬的攪和碗裏的米飯，用力咬著唇瓣，不想讓自己的淚水當著眾人的麵溢位。
“爸，你少說兩句。”終於，左正明看不下去了，他抬眸開口道：“現在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會挑食，小秣挑食很正常，不至於一直逮著她說。”
說完，他又看向黎雅雅婷，眉頭蹙起：“你把菜端的離小秣這麽遠，你讓她怎麽吃？”
黎雅婷被說的一噎。
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看見左正明把那道紅燒排骨重新端回到了季之秣麵前。
男人眉眼柔和，語氣溫柔。
“小秣，你這麽瘦要多吃點。”
“要是不愛吃家裏的飯，舅舅晚點給你轉些零花錢，自己去點外賣或者買點零食吃。”
左正明邊說，邊往她碗裏夾了塊排骨。
盯著碗裏散發香氣的排骨，季之秣眸光微微一愣。
聽到左正明剛才的話，左以然感覺嘴裏的排骨都不香了，她癟著嘴控訴道：“爸爸你都沒給我零花錢！我平時零食都沒得吃，現在你居然要給表姐零花錢！”
左正明神色自若：“我給表姐零花錢，是因為她學習壓力比你大，也比你刻苦，你來湊什麽熱鬧。”
“而且你的零花錢你媽媽沒給你嗎？我隻負責你表姐一個人的零花錢開銷。”
“你的零花錢。”他眉眼淡淡：“找你媽去。”
黎雅婷一聽這話，一下子就急了。
她站起身，手指向季之秣，臉上的表情不算好看，眉頭都擰成了一股繩。
“她一個外人，你給她那麽多零花錢幹什麽？”黎雅婷的聲音裏透出些許的陰沉，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道：“然然纔是你的親女兒，你不給然然零花錢卻給她這個外人，左正明你腦子傻了吧！”
左正明卻不讚同：“然然是我的女兒，但小秣更是我的侄女，我對她好一點有什麽錯？”
“而且，小秣她不是外人。”
黎雅婷看著悠閑夾菜的男人，感覺腦子要氣冒煙了。
她惡狠狠的瞪了季之秣一眼。
重重放下筷子回了房間。
吃什麽吃！
她人都氣飽了！
“小秣，別聽你舅媽說的話。”左正明沒管黎雅婷，轉而溫聲細語的對季之秣說話：“你舅媽就那麽性格，先前在家裏委屈了你，之後有舅舅給你撐腰。”
“吃飽了就回房間休息吧。”
良久，季之秣才“嗯”了一聲。
她起身回了房間，門外，響起左正明和外公外婆的談話聲，但聽起來，似乎並不是很愉快。
大約二十分鍾後，床上的手機傳來“叮咚”的響聲，季之秣拿過來，看著頁麵上的轉賬記錄。
抿了抿唇，眼神有些複雜。
下麵還有左正明的一條訊息。
【舅舅】：這錢拿著去買點零食，不夠再找舅舅要。
季之秣並沒有回複。
她熄滅螢幕。
將手機隨手放在床頭櫃上，而後躺在了床上。
頭頂上的白熾燈光刺目但卻又散發柔和的光亮，房間那的傢俱並不是很多，一個簡約的書桌、床頭櫃和容量較小的衣櫃，這三個傢俱勉強的拚湊起她小小的房間。
就連左以然的房間都比她的房間大，她的房間，在她沒來之前還是個儲放雜物的雜物間。
本來外公準備把樓上左以然的書房騰出來給季之秣當做臥室，可黎雅婷死活不同意。
最後把這間雜物間收拾出來給她當做臥室住下。
不過，季之秣也沒有多在意。
反正——
她也不喜歡這個家。
……
翌日清晨。
季之秣將轉賬退了回去。
她拿著在樓下早餐店買的豆沙包和一杯豆漿去了學校，到教室的時候剛好八點。
剛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就有幾個人圍了過來。
她茫然抬起頭。
班長帶笑的眼眸就出現在眼前。
“季同學，有沒有興趣參加拉拉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