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雨水漸多，空氣裏夾雜著悶熱的氣息，季之秣推門走進去，所到之處的陳設傢俱還是老樣子。
牆壁上掛著的鍾表已經不再執行，時針要掉不掉的，原是清晰的白牆在此刻已然脫落大塊粉塊和屑渣，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金燦燦的彷彿在地上鋪了一層地毯。
季之秣隻是隨便摸了下牆壁，食指上便沾染上一層積灰，她心中感到一絲訝異。
居然已經這麽破舊了嗎？
可想而知奶奶留給她的房子，根本沒有任何人關心。
也是，奶奶自己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也沒見有人去看望她，天天守在一座破舊房子裏等。
等誰呢？
自然，是在等她那個永遠都不會回來的兒子。
也是她的爸爸。
季之秣垂下眼簾，裏麵蕩過一絲澀味。
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裏蔓延著，猶如那透明的蛛絲網，一觸即破，脆弱的慘不忍睹。
她回想起奶奶那辛苦的一生，隻替她感到悲哀和不值當，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兒子，長大後竟然是個白眼狼，對自己的母親不管不顧，甚至結婚用的也是奶奶的養老錢。
非但沒有盡到絲毫孝義，反而變本加厲的剝奪奶奶的血汗錢，拿去買房買車，一點不顧自己母親的死活。
奶奶死後，葬禮更是不辦，說是為了省錢給自己交學費，可季之秣心裏清楚的明白。
省下的那一筆葬禮錢。
都被他們夫妻倆拿去賭博。
季之秣蹲在角落，心痛的揪起，她到現在都還記得奶奶臨終前對她說過的話。
［囡囡啊，奶奶給你留了一套房子，以後若是你爸媽待你不好，這套房子就是你的庇護。］
［奶奶……不能再護著你了。］
［所以囡囡要盡快勇敢，好好保護自己……］
滾燙的淚水緩緩從眼眶溢位，順著她的臉龐滴落下去。
奶奶是因為漸凍症病逝的，這種病是絕症，以目前的醫術根本治不好的，最多還能活一年。
可盡管如此，季父也依然不願花錢給奶奶治病，說一個老人反正也要死了，還花那麽多錢幹嘛。
因為這事季之秣曾和季父吵過。
但最終她被季父扇了一巴掌而不了了之。
奶奶在去年年後就離世了，連死後都不能夠安息，每次想到這裏，季之秣就感覺自己的心髒似乎被捏碎了。
翻湧而來的痛意無法緩解，隻能任由自己一次次跌倒。
季之秣胡亂擦了擦淚水，站起身擼起袖子，開始慢慢收拾這裏的狼藉。
這裏已經很久沒人來過，要收拾起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用掃帚掃地的時候，大量灰塵撲麵而來，季之秣被嗆到連連咳嗽，眼尾都泛起一層薄紅。
光是打掃地麵就花了不少時間，季之秣暗暗垂眸，看來今天是弄不完這些。
算了，能弄多少是多少。
她今晚就得搬過來。
隻是，還要再回一趟外婆家。
…
夜色濃稠，一輪彎月掛在夜幕上散發出皎潔月光。
小區樓裏燈火通明，時不時響起大人和孩童的閑聊聲和歡鬧，隻是這愉悅的氣氛卻陡然被一道尖銳聲音打斷。
“你說什麽？你要搬出出去住！”
黎雅婷感到一陣不可思議，但心裏早已經樂開了花，這賤丫頭居然要主動搬出去？
平日裏早就看不慣她了，這下搬出去自己也樂得清閑。
終於不用天天看見這張哭喪臉了。
與她一同震驚的還有左正明和外婆外公。
“是我們家裏虧待你了還是不讓你上學了，你要搬出去住？”外公斂眉，敲了敲柺杖。
語氣裏透著滿滿的斥責。
左正明倒沒有斥責的意味，他隻擔心季之秣真要自己搬出去住，一是沒有房子，而是她獨居太危險。
他放心不下。
“小秣，你不要任性，你現在還小，自己搬出去住不安全，而且你出去住也沒有房子。”
“就算要自己租房子，你一個學生哪裏來的錢。”左正明想再勸勸她：“舅舅平日裏給你的零花錢那纔多少？完全不夠你租房子的，小秣聽話。”
一個還沒成年的小姑娘出去獨居。
他怎麽也放心不下。
“家裏又沒餓著你，你幹什麽搬出去？”外婆也不讚同，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盡是不滿。
“再說了，你就算搬出去也是睡大街，要是被熟人看到，傳出去可不就是丟了我們家的臉麵啊，我們也沒餓著你，有什麽好東西都給你，你可不能這麽對待我們。”
外公皺起眉，堅決不同意。
“這事以後別再提了，你要是搬出去不就是明擺著給那些外人說我們對你不好，虐待你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懂點事。”
眾人都不同意。
黎雅婷有些慌了，看戲的表情一下子收起來，她可不想以後在家裏都看見這賤丫頭的哭喪臉。
於是她站出來，破天荒的主動為季之秣說話。
“哎呀爸媽，既然人家小秣想搬出去住，你們就隨她去吧，反正也不是多大的事兒。”
“再說了，我記得這丫頭的奶奶生前是留了套房子給她的，她要是想搬出去也不是沒地方住啊。”
“荒唐！”外公一柺杖狠狠敲在地上：“有家住還跑出去住一個死人留的房子！簡直丟臉！”
黎雅婷被嚇了一跳，哆哆嗦嗦的不敢說話。
左正明倒是不知道這件事，畢竟左冉什麽都沒說，前幾個月拿了錢就隻顧著去酒吧歡樂去了。
到現在也沒給他發過一條資訊。
似乎已經全然忘記自己還有個女兒在這裏。
“丟臉？我倒不覺得丟臉。”季之秣望著外公那張陰沉的臉，淡淡的出聲：“那套房子是我奶奶留給我的，我過去住有什麽問題，更何況在你們眼裏我就是個小偷。”
“你們把我繼續留在這個家，難道就不怕有一天錢都被我偷光嗎？”這句話她說的格外諷刺。
恍若寒天臘月裏的堅冰狠狠刺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