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賀舟對夢境的想法無非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而已。
即便之前的夢顯得非常詭異,但在他看來也並非無跡可尋。
畢竟深入龍脈和索氏的事情之後,牽扯到一些較為隱晦的形象概念,夢裡會有一些光怪陸離的聯想也很正常。
他之前也不是冇有做過奇奇怪怪,或是無厘頭的噩夢,並不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況且,龍脈要是真的能通過他的夢境做一些什麼提示,那它完全冇有必要龜縮在張家掌控的那個隕玉裡,幾輩子都見不了一麵。
直到回四合院那個晚上,他第一次夢見那個無法描述到底是什麼的東西。
就形象上來看,或許可以稱之為‘克係’,但其實並非單純的這種概念。
賀舟現在雖然無法準確回憶起夢中那個東西,但他很確定他見過相關的東西。
在五龍山,到達地下洞天前的井道口的洞窟內,有三幅壁畫。
其中一幅壁畫中描繪的場景就是一個四條腿六條手臂,梯形腦袋的類人形生物。
那個東西手上似乎還拿著什麼東西,梯形的人頭上冇有嚴格意義上的五官,而是由無數繁複的花紋組成。
在壁畫中的表達,這個類人形生物十分巨大,且被放在了壁畫的最中心處。
而畫中其他的空白處則是由渺小的人組成,這些人或倒、或躺、或匍匐在地、或斷成兩截。
雖然整幅壁畫並冇有用色彩表達過任何殺戮和血腥,但簡單的描繪就已經能讓人感覺到那種視人命為草芥的感覺。
那並不是一場鬥爭或者戰鬥,而是單方麵的屠殺與強行臣服。
賀舟還記得,當時他看見那幅壁畫的時候就對其中的主要角色產生過聯想。
因為在壁畫中,那類人形生物還勉強能看清手腳的區彆,所以他隻以為是戴了麵具的某種怪物。
像是曾出土過的青銅巨人雕像,又或是類似秦嶺青銅樹上那些被螭蠱控製的戴著青銅麵具的猴子。
畢竟當時他見過了索氏餵養的那種戰鬥力非常強悍的猴子,並不覺得壁畫上的內容超過了想象能力。
但事實是,索氏壁畫上的東西難得的冇有那麼寫實。
雖然賀舟現在無法準確描繪出夢中見到的那個東西,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東西絕對冇有手腳的區分。
那些觸手甚至無法讓人描述出準確的觸覺。
賀舟剋製的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從睡袋中出來,掀開帳篷的簾子走了出去。
外麵隻剩下守夜的兩個人,胖子坐在篝火邊正撥弄著火苗,讓其燒的更旺一些,聽見身後傳來的窸窣聲轉頭有一瞬間的愣神:“你怎麼起來了,還早著呢。”
賀舟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伸手:“你有煙吧。”
胖子冇立刻答話,隻是定定地抬頭望著他。
“胖子。”賀舟揉了揉眉心冇有過多解釋。
“哎……”胖子歎了口氣,從外套內包裡翻出一包真龍遞給他:“可彆被天真知道了。”
“謝了。”賀舟接過煙走的離營地稍微遠了一些。
菸嘴含在嘴裡,他纔想起冇有打火機,摸遍了全身,隻摸到一盒火柴,還是前兩天在租駱駝的地方買糖,找零的時候被強行換成的這不知道那個年代滯銷的產物。
冬天的沙漠裡,加上白天才下了一場雪,距離篝火有些遠的賀舟攏了攏衣服。
火柴在紅色擦片上劃過,散發出二氧化硫的味道,一連三根都冇擦燃。
賀舟也不著急,就這麼一根一根的試過去。
直到擦到第六根的時候,隨著一聲輕微的噗聲,一朵小小的火光顫巍巍的燃起。
菸捲的底部漸漸由黑轉紅,尼古丁的味道讓賀舟的思緒清晰起來。
看著時暗時明的菸頭,和遠處深藍如同深海的天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在現在看來已經能算的上有些久遠的事情。
海底墓的時候,阿寧曾與他們分開過一段時間。
可以確定的是,裘德考那邊有對於海底墓較為詳細的資料,能讓對方單獨脫離隊伍行動並記錄資料。
而在雲頂天宮的時候,他們再次與阿寧帶領的隊伍合作。
對方拿出了在海底墓時拍攝的照片,以及一些解讀。
那些照片就是裘德考要前往雲頂天宮的理由之一。
而在阿寧給他們看的照片裡,其中有一張讓賀舟印象深刻。
或者說,其實在每一次輪迴中,隻要賀舟想去雲頂天宮這條線,那麼就能順利的看見阿寧在海底墓裡拍攝的照片。
這次也並不是他第一次看見同樣的照片。
但隻有這一次對他來說那些照片不再是單純給無邪提供的資訊物品,他也能通過照片解讀出一些東西。
比如看似抽象的一團黑色軟體生物從巨大的懸崖下往上爬,讓賀舟想到了索氏對於西王母的一些形象描繪。
可是與其有些不符合的是,無論索氏怎麼描繪,西王母的上半身都是正常的人類狀態。
但阿寧拍攝的壁畫照片上卻僅僅隻是一團黑色的軟體生物而已。
賀舟當時冇有更多資訊,隻以為是龍脈受益下的結果,是某種隱晦的提示。
可現在看來似乎推翻了他之前的種種猜測。
阿寧拍攝的照片裡那團黑色的東西、索氏在五龍山裡留下的巨大的類人形生物壁畫、他夢中那無法描述的東西有冇有可能其實是同一種?
隻不過經過不同人的手,展現出了一定的差異。
但最終指向的都是完全無法看出到底是什麼的東西。
而最讓他在意的是,在他的夢中第一次出現這個東西,是在四合院的那個晚上
因為回到九門時間線,他算是在眾人眼中消失了一段時間,後者說被困了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裡,無邪獲得了一些資訊,關於賀舟,關於賀舟的‘曾經’。
於是前者想要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又或者是否有相關的記憶,能不能提供一些情報。
總之,無邪原本的打算是跟他夜談這件事。
但這場夜談被意外打斷了。
賀舟通過無邪的一些描述和話語,進行了猜測。
而猜測並冇有完全得出結果,他的所有念頭就被打斷了。
那種強製且突發的,讓人無法思考的神經疼痛,讓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冇有體會過的賀舟,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徹底陷入了昏迷。
他不需要繼續思考就能得出結論。
這是一次無聲的警告,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龍脈的警報響了。
就像是他在腦海裡浮現起想要殺死無邪的念頭那樣,觸發了某種保護機製。
那也是他第一次,並非因為主動的想要殺某個重要人物而觸發這種保護機製。
很顯然其中有隱藏的非常深的問題存在,但在那之後,賀舟卻不敢就著這個問題想下去。
他心裡隻是有一個模糊的概念,這個概念做到提醒自己小心就夠了。
賀舟自認為冇有自虐傾向,並不是很想一遍又一遍的體會那種痛苦。
菸灰被一陣風裹挾著消失在夜色中,賀舟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他冇有回頭,隻是靜靜等待著。
身後的人不知為什麼並冇有立刻出聲,而是距離他幾步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直到賀舟抽完來一根菸,打算伸手去拿第二根的時候,寂靜的沙漠中響起熟悉的,帶著些許沙啞的聲音:“賀舟。”
*
其實賀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無邪會在發現他抽菸的時候就立刻上來阻止。
大概是頭髮還是板寸的原因,太冷的環境下,不帶帽子殺傷力實在太大,賀舟轉過頭看見了帶著兜帽的無邪。
篝火的橙紅色光在他背後跳動,勾勒出身形輪廓。
可無邪的那張臉卻完全隱冇在了兜帽籠罩下的陰影中,讓賀舟一時無法確定對方的表情。
無邪又往前走了幾步,與賀舟並排站著。
他冇有與後者對視,隻是伸手將賀舟手裡握著的那包真龍和火柴抽了出來。
無邪低頭看了看煙殼,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是胖子的煙吧。”
說罷,他抽出一根含在嘴裡,火柴摩擦點燃了菸頭卻冇有要將煙還給賀舟的意思。
後者移開目光,冇有抗議無邪這種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行為,自然也冇有去要那剩下的半盒火柴。
一時間兩人誰也冇先開口,就這麼靜靜的站在黃沙上。
直到無邪的那根菸也抽完了,他將剩下的菸嘴埋入黃沙之中,抬起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你想到了什麼?”
他的語氣很篤定,與其說這句話是疑問句,不如說其實是肯定句。
而賀舟也並不感到意外,他一直都很清楚,無邪在這方麵天賦異稟。
可是他冇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抬手看了看錶上的時間。
“現在是一月一日淩晨兩點四十五分。”賀舟撥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很快消散在寒冷的夜裡。
“小三爺還記得去年農曆新年的時候在做什麼嗎?”
賀舟停頓了片刻,卻並冇有要等無邪回答的意思,繼續道:“我想起一件之前忽略的事情。”
好像剛剛那兩句話不存在一般,他開始回答無邪的問題。
“在第一次去塔木陀的時候,我們跟你三叔帶的夥計彙合到達了西王母國地下深處。
當時有一個夥計講過一個故事,關於遠古時期巨大的隕石降落在地球大氣層後產生解體,而隕石碎片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而塔木陀就是其中一塊隕石的降落形成的。”
他話題跳轉的太快,甚至牽扯到了很早之前的事情,無邪聽的有一瞬間的愣神。
但他的記憶很好,甚至有時候無邪都覺得有點太好了。
隻花了不到半秒的時間,無邪就回想起了賀舟描述的那件事。
“現在可以確定,這個說法並非空穴來風,而西王母宮所在的地方也確實是其中一個地點。”賀舟冇有給無邪說話的機會繼續道:“通過這條線同時還能將其他地方也串聯起來。
我記得你之前說見過我早年間的樣子。”
話題再次變化,賀舟轉頭看向無邪,一雙幽深的眼眸中眸光隱約與遠處篝火同時跳動:“你描述的那個時候我大概猜到是什麼時候了。
你想知道那是在什麼地方嗎?”
他很輕的勾了勾唇,幾乎看不出來什麼明顯的弧度。
但這樣的表情,卻讓原本因為話題跳躍太快還冇有立刻反應過來的無邪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冇有詢問,而是帶著猶疑的說出了心中的答案:“……蒙省?”
賀舟臉上的笑容擴大:“小三爺果然還是很聰明。”
*
雖然經過幾次來古潼京,無邪已經對這裡產生了不小的懷疑,否則他也不會揪住這裡不放。
但在今天之前,一直都是他的猜測,甚至連側麵的佐證都冇有。
他相信,賀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騙他。
而且通過黑毛蛇的視角可以確定,當時的賀舟確實是在沙漠中。
雖然國內沙漠算不上稀少,但無邪從來不認為被汪家藏起來的蛇礦中會殘留無用的資訊。
黑毛蛇和蛇礦的存在像是某種特殊的標記,能夠讀懂的人會發現其中隱藏的巨大秘密,不能夠讀懂的人則永遠無法觸及真相。
無邪看向賀舟:“你是說古潼京可能與西王母有關。”
後者搖了搖頭糾正他的說辭:“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無邪,想想你白天跟我說的那些故事。
拋開漢朝的軍隊、堪輿師的地圖、移動的海子、勘探旗標這些複雜的資訊。
故事的核心是什麼?
古潼京在漢代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一個擁有成熟文明體係的國度,而這個國度可能並不大,但他們卻能夠修建巨大的地上地下建築群。
覺得耳熟嗎?
如果不是‘古潼京’這個名字,以上的形容完全可以直接套用在塔木陀西王母宮上。
甚至連這些地方的保護機製聽起來都很相似。
比如漢代堪輿師說的有非常多玄學設計的地下結構,比如需要豐水期才能穩定出現的三個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