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速之客
二月的杭城,河坊街十分冷清,莫說人影,連野貓都不願意多做停留。
吳山居櫃檯後頭,王萌正撐著下巴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給虛空中的哪位大羅金仙磕頭。
無邪手裡捧著本泛黃的《金石錄》,心思卻早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這幾天生意淡出個鳥來,再這麼下去,下個月王萌的工資我都得拿店裡的假銅錢抵了。”他搖搖頭,翻了一頁書,紙張發出乾澀的輕響。
就在這時候,門簾被人挑開了。
無邪擡起眼皮,視線越過書的上沿,落在了來人的身上。
這人乍一眼看上去很中性,穿著件剪裁寬鬆的米色風衣,有些模糊了身形的線條,但偏偏臉龐生得精緻,眼睛是偏淡一些的琥珀色,眉宇間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英氣,左眼下方那一顆硃砂痣,在白皙的麵板上點綴著,惹眼得很。
這看著像個新鮮大學生啊……估摸著這人好奇進來摸一圈,隨便問幾句就走了。
無邪於是又縮回了椅子上。
此時,張意瀾並不知道無邪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她身上的係統已經播報【係統導航完畢】,把她領進了這個據說有關於“終極”線索的古董店。
這老闆看著年紀也不大啊……她看了一眼窩在椅子裏手裡捧著本書但實際上眼神放空的無邪。
她在腦子裡再次和那個人機係統溝通:“確定是這?”
【“確定。”】人機係統回答,【“現在,去購買道具吧。”】
這語氣搞得像要去開始什麼偉大征途一樣。
張意瀾在心裡吐槽道。
——
張意瀾今年二十一歲,性別女,孤兒,學獸醫的,主職給貓狗嘎蛋蛋,平時還兼職神棍線下算命看風水,同學算了都說好。
這日子還是比較安逸,唯一的噪音就是她從小就繫結了一個人機係統,在她開智了能理解人話的時候,就開始每天一句催眠她:“去找終極。”
“終極是什麼?”
“不知道,但你要去找終極。”
“???”
君的腦子是否進水了?
在這樣的問答發生過幾百上千遍之後,張意瀾深思熟慮,覺得自己也拔不了它的電源線,於是決定忽略這個人機係統,好在它後來作妖的次數也少了。
直到一次她去給人挑完墳地,遇到一個姓吳的老闆,對方圍觀了她全程,然後問她有沒有興趣接個活。
當導航找祖宗陰宅,換句話來講,就是問她幹不幹土夫子的活,下鬥淘沙。
定金二十萬,拿出來的東西還能平分。
03年的二十萬。
張意瀾本來還猶豫,但這個時候人機係統突然炸了鍋,開始一天二十四小時在她耳邊迴圈播報去找終極,吵的人都要精神衰弱了。
在她答應了跟著去下地的時候它才安分下來,來了一句:“主線任務1,已開始——目標,七星魯王宮。”
“做完這個任務你能給我帶來什麼?”她沒好氣地問。
“首先,我可以脫離你的意識……”
張意瀾沒等它說完就狠狠點頭:“這個好這個好,你放心,我一定積極主動,爭取早點送走你。”
“討厭你。”係統委屈道。
隨後,略開靈性沒那麼人機的係統給張意瀾講述了一下做任務的好處。
第一條是它可以在尋找終極這個任務成功後脫離她的意識,第二條就是中途可以給張意瀾續命。
因為它消耗能量現在是掛靠在張意瀾身上的,一直都開的節能模式,不然能量消耗太多,一人一統都得英年早逝。
張意瀾張開嘴。
“我那時也沒辦法!一個統沒有宿主也是會死的,當年我不繫結你的話,你一個沒人照看的小嬰兒也活不下來的嘛……”
係統嘴快道,率先杜絕了張意瀾罵它的可能性。
那倒是,根據張意瀾那個神棍師父的說法,他當時撿張意瀾的時候還很意外。
因為那是冬天的昆崙山,野外的露天雪地裡一個身上就一條包袱皮的嬰兒,怎麼想都活不了。
“還有,你可以叫我小黑。”人機係統補充道。
張意瀾悻悻閉嘴:“好的小黑。”
然後,她就被小黑指使到這裡來買東西。
——
此刻在無邪的眼裡,張意瀾正如他所想的那樣,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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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還沒等他猜她的下一步,張意瀾就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她似笑非笑地擡眼回望過去,沒有四處打量店裡那些用來唬人的瓶瓶罐罐。
“有羅盤嗎?”她開口了,聲音很平穩。
王萌被這聲音驚得猛地一擡頭,差點把下巴磕在玻璃櫃檯上,睡眼惺忪地左右張望。
無邪合上書,不動聲色地坐直了身子。
羅盤?
這東西平時買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裝神弄鬼的半仙兒。
這小年輕看著實在不像那塊料,估計是來買旅行紀念品了。
不過嘛……送上來的生意也沒有不做的道理。
“有。”無邪放下書,站起身來,臉上掛起了一個標準的迎客笑容。
他走到櫃檯前,雙手撐著玻璃,“不過,您要哪種?是掛在家裡鎮宅的工藝品,還是另有他用?”他頓了頓,眼神在張意瀾身上打了個轉。
但張意瀾似乎對這種寒暄並不感興趣。
“要能用的。最好是三合盤或者綜合盤,年份越老越好,磁針要準。”她的語氣乾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霍,還真懂行。
無邪心裡有些詫異。
他原本以為張意瀾隻是個隨便來買點什麼新鮮玩意兒的愣頭青,沒想到一張口就報出了門道。
三合盤結構複雜,一般人看上麵的天幹地支都能看暈,更別提實操了。
“行家啊。”無邪笑了笑,轉頭對還處於懵圈狀態的王萌喊了一聲,“王萌,去後頭,把我架子最上層那個樟木盒子拿過來。”
王萌“哦”了一聲,揉著眼睛拖著步子去了後堂。
無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張意瀾身上。他隨手拿過桌上的一塊抹布,裝模作樣地擦了擦本就一塵不染的玻璃檯麵。
“看您的打扮,不像本地人。來杭州旅遊,順便淘換點傢夥什?”無邪試探著問了一句。做古董這行最喜歡的就是盤道,摸清楚客人的底細,這價錢纔好往上喊。
張意瀾站在櫃檯前,她的黑髮略長,發尾微微捲曲,在腦後紮了個小辮子,雙手隨意地插在風衣口袋裡,脊背挺得很直。
“路過。”她簡短地回答,顯然沒有和無邪深入交流的打算。
無邪也不覺得尷尬,這行裡性格古怪的人他見得多了。
不想說拉倒,隻要願意給錢,就是啞巴他也能把東西賣出去。
他把手裡的抹布收好。
沒一會兒,王盟捧著一個巴掌大小的舊樟木盒子走了出來,放在了櫃檯上。
無邪開啟盒子,裡麵墊著一層發黃的絲絨,靜靜地躺著一個黃銅麵的羅盤。
盤麵上的字跡因為年代久遠有些發暗,但依然清晰可辨。中間的磁針微微顫動著,似乎在感應著周圍的磁場。
“清末的物件,徽州那邊的老手藝,三合盤。您上眼瞧瞧?”無邪把盒子往張意瀾麵前推了推,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張意瀾伸出手把羅盤從盒子裡取出,並沒有像外行人那樣胡亂轉動,而是平端在胸前,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外盤,目光專註地盯著那根纖細的磁針。
無邪就站在一旁,看著張意瀾這一係列熟練的動作,眼前這個人和這間古董店有一種奇怪的割裂感。
很怪,但又說不上來那種感覺。
而實際上,張意瀾正在腦子裡喊係統。
“是這個嗎是這個嗎?”她舉著那個羅盤看的麵露難色,一邊在心裡問。
【“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人機係統回。
“那就好那就好。”張意瀾跟隨隊形,回道。
無邪看著張意瀾盯著羅盤,過了一會兒,她把它慢慢放回了盒子裡。
“怎麼樣?”他問。
“這針被強磁幹擾過,轉得有點澀,而且海底有修補的痕跡。”她擡起眼,看著無邪,“這不是拿來用的,是用來擺著看的。”
羅盤的海底又稱做天池,就是位於羅盤中心正中央的圓盤指南針,這東西是拿來定向的基準,馬虎不得 。
這下,無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靠,還真是個硬茬子。
這盤子確實是他早年收上來的,海底的玻璃裂了,找人重新粘過,沒想到這都能被看出來。
他乾咳了一聲,掩飾住那一瞬間的尷尬。
“有沒有別的可以看看?”張意瀾耐心地問。
她這話問得平靜,沒帶什麼嘲諷的意味,但落在無邪耳朵裡,卻比直接罵他黑心奸商還讓他覺得刺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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