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庫深處,塵埃是時間凝固的灰燼,寂靜是萬古沉積的歎息。三人調息完畢,雖離恢複全盛還差得遠,但至少穩住了傷勢,補充了些許體力,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對“生路”的執著探尋。方餘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掃過這片被遺忘的古代倉儲之地。那些堆積如山的密封金屬箱,形態各異的巨大構件,在昏暗的“長明石”光芒下,投出扭曲而沉默的陰影,彷彿無數蟄伏的巨獸,等待著被喚醒,或……吞噬不請自來的闖入者。
“分割槽域探查。”方餘壓低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厲公子,你查東側那片,注意箱體標記和是否有開啟痕跡。郭兄弟,你負責西側,用血脈感應構件內部的能量殘留和結構完整性。我居中策應,並檢查那些特殊形狀的獨立構件。記住,我們的目標是能找到的、最接近舟船形態的、或者標註與‘舟’、‘梭’、‘艇’相關的東西。若遇無法判斷的機關或能量異常,勿要擅動,以哨聲為號。”
“明白。”厲天行與郭衝點頭,各自提起精神,向著指定區域小心摸去。三人呈一個鬆散的三角陣型,既能擴大搜尋範圍,又能彼此迅速支援。
方餘冇有立刻動手。他先走到這片區域中央,再次取出“定淵盤”。這次,他冇有嘗試溝通狂暴的“淵渦”,而是將一縷微弱的精神力注入盤中,引動其“鎮”與“禦”的權能,化作一股極其柔和、但本質高遠的探測波動,如同水波般,向著四周的貨架、箱體、構件無聲地瀰漫開去。“定淵盤”能定地脈、禦能量,對同源(“天工閣”造物)且蘊含特定能量結構的器物,理應有所感應。
波動所及,大部分割槽域如同頑石,毫無反應。但有幾個方向,傳來了極其微弱的、彷彿沉眠心跳般的共鳴反饋。其中一個,來自東側厲天行搜尋區域邊緣,一個被半埋在其他箱子下的、格外巨大的長方形金屬箱;另一個,來自西側郭衝附近,幾根粗大、中空、表麵有流暢弧線和水波狀紋路的奇特金屬管道的堆積處;而最強的反饋,竟然來自……他們頭頂?
方餘抬頭,看向器庫高不見頂的昏暗穹窿。在那裡,一片被縱橫交錯的粗大金屬橫梁和鏽蝕滑軌遮蔽的陰影中,似乎懸掛著什麼東西,輪廓龐大而模糊,與周圍固定的貨架結構截然不同。
“厲公子,郭兄弟,有發現。”方餘低聲道,指了指那三個方向。
厲天行已靠近東側那個長方形巨箱。箱子長約三丈,寬高皆過一丈,通體由暗青色的奇異金屬鑄造,表麵冇有任何常見標記,隻在箱體一側,靠近底部的位置,蝕刻著一個簡化的、由波浪與梭形組合的符號,符號旁邊,有一行幾乎被鏽蝕覆蓋的小字:“丙型偵查梭(試作三號)-
靜默封存。開箱需‘舟’字令及丙級匠師以上許可權。警告:內部‘微縮爐心’未解除安裝,能量惰性封印,勿擾。”
“找到了!是‘偵查梭’!但被封存了,而且裡麵有未解除安裝的‘爐心’!”厲天行壓抑著興奮,低呼道。
幾乎同時,郭衝那邊也傳來訊息:“方兄,這些管道……內部結構很像是船體的‘龍骨’和‘肋材’,而且有強烈的能量傳導符文殘留!看這弧度和連線結構,像是某種小型舟具的……前半部分?但隻有這麼一截,其他部分呢?”
方餘快步走到郭衝身邊,仔細察看那些管道。果然,雖然鏽蝕嚴重,但管道的弧度、壁厚、內嵌的符文迴路(雖已黯淡),都顯示出精密的流體力學設計和能量導引意圖,絕非普通結構件。他看向頭頂那片陰影,又看了看地上的“龍骨”殘段,心中有了一個猜測。
“厲公子,不要嘗試開箱,尤其不要觸碰那個警告區域。”方餘先對厲天文喊道,隨即對郭衝道,“郭兄弟,用你的‘探氣尺’,仔細感應這些‘龍骨’與頭頂那東西之間,是否有斷裂的能量或結構聯絡。”
郭衝依言而行,將“探氣尺”一端貼在“龍骨”斷口,另一端指向頭頂陰影,同時守陵人血脈細細感應。片刻,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有!雖然很微弱,幾乎斷了,但這些‘龍骨’的斷裂紋路和能量迴路的走向,與頭頂那東西垂下的幾根斷裂的牽引索和能量導管……是吻合的!頭頂那東西,很可能就是完整的舟體,隻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墜落時前半部分(龍骨)摔斷了掉在這裡,主體還掛在上麵!”
盜墓尋寶,最關鍵的不僅是找到東西,更是要拚湊出真相,理解其來龍去脈,才能安全獲取。方餘腦中飛速推演:一個完整的“丙型偵查梭”被封存在箱中;另一個同型號或類似的偵查梭,曾懸掛在庫房頂部滑軌上(可能是用於測試、維護或展示),但因故(可能是當年災難時的震動)墜落,前半段“龍骨”摔斷分離,後半段主體仍卡在滑軌上。箱中那個是封存完好的,但內有未解除安裝的危險“爐心”,且需要特定許可權和手法開啟。頭頂那個是殘骸,但或許能提供更多資訊,甚至可能因為墜落導致某些封印或結構失效,更容易探查?
“先探查頭頂那個殘骸。”方餘做出決定。封存的箱子情況不明,強行開啟風險太大。而殘骸或許能揭示這種“偵查梭”的結構、驅動原理,甚至可能找到替代的驅動方案(畢竟其“爐心”可能已在墜落中損毀或脫離)。
如何上去?穹頂距離地麵超過十丈,滑軌縱橫,並無現成的階梯。
方餘目光掃過周圍的貨架和高大的金屬構件。有了。他指向不遠處,幾根斜靠在岩壁上的、極為粗長的金屬桁架,以及散落在地上的、結實的特種纜索(在器庫中找到的備用物資)。“搭一個簡易的索架,爬上去。”
說乾就乾。三人合力,利用找到的工具和自身力量,將兩根相對最長的金屬桁架以一定角度交叉倚靠在那懸掛殘骸下方的岩壁凸起處,頂端儘量靠近垂下的斷裂牽引索。然後用找到的特種纜索,在桁架交叉點和岩壁可靠處反覆加固,形成一個相對穩固的三角攀爬架。厲天行輕功最佳,率先嚐試,確認承重和安全後,方餘和郭衝也相繼爬上。
攀爬過程依舊驚險,桁架濕滑,下方是幽深的黑暗。但比起“淵渦”邊的棧道,這已算“坦途”。很快,三人先後攀上了縱橫交錯的金屬滑軌網路。滑軌寬厚,積滿灰塵和鏽垢,但結構出奇地堅固。他們沿著滑軌,小心地向那懸掛的陰影靠近。
距離漸近,那“陰影”的真容逐漸清晰。那果然是一艘梭形的舟具!長約四丈,通體呈流暢的流線型,外殼由一種暗銀色的、非金非石的奇異材質構成,表麵佈滿了細密的、如同鳥類羽翎般的疊層紋理,以及大量已經黯淡的、與“星槎”圖譜上風格類似但簡化許多的能量導引符文。舟體中部偏後,有一個明顯的、似乎是入口或檢修艙門的結構,但艙門緊閉,邊緣有撞擊變形的痕跡。舟體尾部,則連線著一個結構複雜、如今已嚴重損毀、如同花瓣般張開的金屬裝置,應該是推進或姿態控製部件。而舟體的前半部分,自艙門前約一丈處,齊刷刷地斷裂,斷口參差不齊,正是掉落下方的那截“龍骨”。
這艘“偵查梭”就像一條被斬首後,又被掛在蛛網上的銀色大魚,沉寂而悲涼地懸掛在時光的塵埃中。
三人落在偵查梭頂部相對平坦的區域。外殼冰涼,觸手有種奇異的柔韌感。方餘嘗試將“定淵盤”貼近外殼,盤體立刻傳來清晰的共鳴,顯示其材質與能量迴路,與“定淵盤”、“星槎”圖譜同出一源。他沿著梭體小心走動,檢查外殼的完整性和符文狀態。許多符文已經碎裂、失效,外殼也有多處凹痕和刮擦,但主體結構似乎並未嚴重損毀。
“入口在這裡。”厲天行找到了中部的艙門。艙門是向內開啟的滑蓋式,邊緣有簡單的機械鎖釦,但已經鏽死,且因撞擊變形,卡得很緊。旁邊有一個手掌形狀的凹陷,似乎是身份驗證或能量開啟裝置,但同樣黯淡無光。
“郭兄弟,感應一下內部,還有能量反應嗎?有無……生命跡象,或者危險的機關、淤積的能量?”方餘問道。
郭衝將手按在艙門旁的殼體上,閉目凝神。片刻,他睜開眼,神色古怪:“內部……很‘空’。冇有活物氣息,也冇有強烈的能量淤積或機關波動。但是……有一種很淡的、類似‘定淵盤’但微弱千萬倍的穩定場,還在極其緩慢地運轉,似乎在維持著內部最基本的……環境?另外,在尾部動力區域附近,能量反應完全沉寂了,像是……核心被抽走了,或者徹底損壞了。”
冇有主動危險,核心動力疑似缺失。這或許是好事,意味著可以相對安全地進入探查。
“試試能否強行開啟。”方餘對厲天行示意。同時,他握緊了“鎮嶽刀”,郭衝也持斧戒備,以防艙門開啟瞬間有意外。
厲天行將長劍插入變形的門縫,運足內力,緩緩撬動。鏽蝕的金屬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門縫逐漸擴大。就在艙門被撬開一道半尺寬的縫隙時,一股陳腐、但並不算難聞的、混合了特殊油脂、金屬和某種乾燥劑氣味的空氣,從縫隙中湧出。
方餘湊近縫隙,將“長明石”的光芒投入其中。光線照亮了艙內一小片區域——緊湊的駕駛座椅、佈滿灰塵和暗淡指示燈的控製麵板、以及一些固定在艙壁上的、奇形怪狀的操控杆和觀測鏡片。風格極其古老,但井然有序,冇有打鬥或倉皇逃離的痕跡,彷彿駕駛員隻是暫時離開,卻再也冇有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抵住艙門邊緣,在厲天行的協助下,猛然發力!
“哐當”一聲悶響,變形的艙門被徹底推開,卡死在滑軌上。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丙型偵查梭”內部,終於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三位“後來者”的眼前。
希望,或許就藏在這銀色的“魚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