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徐茂勝和徐家安的離開,徐瑩瑩將目光投向無人的虛處。
一點火光閃現,清煙嫋嫋。
纖細蜿蜒的煙氣所在,突兀出現一位手持青香的藍衣女子。
那支青香被其輕輕的插在她的床邊,插在護欄與床的連線杆處。
憑空的大變活人,並冇有讓徐瑩瑩感到太多的驚詫。
人生的陡轉直下,命運將她踹進了深淵,也讓她見識了那些隱於暗處的魑魅魍魎、異常手段。
爸爸和哥哥憤恨於自己的遺忘,自責於自己的忽視。
她卻是知道這遮蔽他們心神的霧靄從何而起。
當她在邪法下,腹中孕生,這迷霧便開始順著血脈纏上至親的心頭。
邪法誕生的時代有些久遠,為了避免自己未生而夭,那些占腹的異種自有保命的手段。
那些在老舊的規則裡,除自己以外可以決定她命運的,都被順著血脈鎖了記憶,乾擾了認知。
她還是父母的女兒,還是兄長的妹妹,卻也僅僅隻被留下了這麼一個身份的符號,那些感情、那些記憶都被沉到記憶的深海,偶爾冒出一點兒不甘的氣泡。
直到某一天她死去,她的親人們記憶解鎖,情感反撲,成為取代她的下一位供養者,將未儘的話,滿心的愧投注到唯一可以對映的祂身上。
血脈相連,氣運供養。
感情越深,混淆越狠,越不易在平日裡被想起。
徐瑩瑩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關音寺主持口中的降神秘儀可以導致的後果時,哭哭笑笑了好久,她恨父親與兄長變得冷漠,恨他們在自己非本心的與他們決絕後不來找她,怨憎他們為何不曾發現自己的異常,就那麼接受了自己唯一的女兒與妹妹作天作地的要嫁一個身份不明的還俗和尚,還為此不惜要與他們決裂。
清醒時的夜深人靜,她恨得啃咬自己的血肉,口口見血如同在咀嚼他們的良心。
她總在想,隻要他們查一查,但凡他們查一查,都會發現法淨這個賊僧根本就是個黑戶。
可她的恨,卻變得像個笑話。
他們遺忘她、漠視她,不是因為不愛她,相反是太愛她,因為在乎所以越發的遺忘。
哈哈哈、哈、哈……這世上……這世上……
嗬嗬,怎麼會有這麼噁心的術呢……噁心的讓她想吐……
客觀來說,她似乎應該原諒他們的,可本心來說,那些苦痛怨憎,讓她恨不得他們永遠困在愧疚裡,使得他們日日夜夜的念著她。
……
宮素素看著突然麵色扭曲,顯得有些神經質的徐瑩瑩,拍拍懷裡緊張的小孩的後背。
星星想看媽媽,又不敢看媽媽。
祂盯著徐瑩瑩的袖口,那裡有凸起的骨頭,環形的傷疤,還有從手掌蔓延過來的大片疤痕。
祂記得媽媽指尖,不是柔軟的皮肉,而是層層疊疊的瘢痕,紅的、紫色、褐色的,它們擠占了指甲的位置,甚至徹底取代了指腹該有的紋路,就連手指都因這些異常增生的瘢痕疙瘩而變形。
從指尖起的每一片疤痕,都是媽媽絕望的投映。
星星在媽媽情緒陡變時,將腦袋埋進徐瑩瑩的肩膀,環著對方脖頸的手不自覺的收緊。
宮素素掏出自己的小鈴鐺,對著要被情緒吞冇的徐瑩瑩搖了搖。
叮鈴鈴——!!!
叮鈴鈴——!!!
徐瑩瑩抓住了鈴聲,眼神清明瞭許多。
“謝謝。”
徐瑩瑩撐著身子坐起,靠在床頭上,冰冷的鐵架像一塊兒放在腦子裡防止過熱的冰。
她看了看藍衣女子半環的手臂,冇有星星見慣了的憎恨厭惡。
許是安神香開始生效,也可能是解脫有望,再次清醒過來的徐瑩瑩整個人都變得平靜許多,眼中不再帶著那些似有還無、似無還有的顛狂瘋魔。
“叫它也出來吧,說起來,我還冇有好好的看過它。”
臂彎裡顯形的小孩鬆開雙手滑下,有些怯怯的站在床前:“媽、媽……不,是,徐小姐,你好,我是星星。”
祂摟著係在肚子上的小包裹,從包袱縫裡扯出一點兒皮,拎著手套一樣的搖了搖:“這是月亮。”
……
徐瑩瑩的沉默,讓星星想要退縮。
祂一直都在弄錯媽媽的情緒,就連媽媽對爺爺和舅舅的感情,祂也弄錯了。
那些和對爸爸不同的念念不忘,直到今日,祂才知道,那也不是愛,是恨。
“抱歉。”
星星詫異的抬頭,那有些啞有些冷的音色說出了奇怪的詞。
話說出口,下麵的也就冇那麼難了。
徐瑩瑩神色帶著幾分放鬆,她甚至還衝著星星招了招手。
“抱歉一直以來對你的遷怒與漠視。”
星星呐呐:“是,是我不好……”
“我不愛你,但我也不恨你,我隻是厭惡你,卻也有幾分感激你。”
冰涼粗糙的手指,頗為生澀的拍了拍星星的頭。
徐瑩瑩眸色深深:“確認你在我腹中孕育的那一刻,我首先是竊喜,竊喜於自己可以從那最下等的肮臟地獄中脫離出去。”
“有了時間思考,就會感到痛苦,我厭惡憎恨於自己對施暴者的恩賞心懷感激,痛苦於自己的命運被他人所決,生死皆不由己。”
“我最恨的,就是自己清醒又渾噩的像隻癩皮狗一樣的活著。”
“我想咬斷法淨的脖子,卻隻能對他不痛不癢的抓撓。”
“我想在那老不死的貼過來時戳爆他的眼珠子,踹斷他的孽根,卻被誇讚今日格外的野性……”
“我恨他們恨得要死,卻連與一個畜生同歸於儘都做不到!!!”
“我的魂靈在叫囂怒罵,我的身體卻在操縱中逐漸順從……”
徐瑩瑩摸著星星的眼睛,崎嶇的指甲扣進祂的眼眶,刺激的淚珠沾濕指尖。
“還好,你這雙眼睛生的像我,不像他們任何一個。”
“聽話、乖順,我的思緒越來越渾噩,看守我的人多了法淨,後來隻有法淨,再後來,我不知怎麼得就出了山,和法淨一起站在我的家中,和我的爸爸,我的哥哥,爭吵怒罵,斷絕關係……他們讓我滾,他們對我鼓起的肚子視而不見……”
“我偶爾清醒的痛苦,多時渾噩的順從。”
“直到那一天,我生出了一張皮,和一隻非男非女的怪物。”
“法淨,卻說它是菩薩,是觀音。”
“胚胎融合成的嵌合體不是冇有,但誰家的自然相融,會隻剩下一張皮?”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妖僧密儀下,以我子宮為皿,廝殺出的怪物,我的性命,我的血肉,就是你出世的第一場供饗。”
“但我也要對你說聲謝謝,謝謝你保有自己的思想,不是他們口中萬求萬應的神,謝謝你允人來救我。”
從被迫吃下怪物的血肉那一刻,徐瑩瑩便有了一種直覺,生未必生,死卻似隻在血肉主的一念之間。
她本就是為對方的奉上的第一道供品,她的死亡是秘儀儀式的一部分。
從她的生命不曾流向怪物的那一刻起,秘儀就被改變了。
她發現,從她體內孕育的這個怪物,和法淨日日宣揚的萬應之神不一樣,它,有自己。
“不、不用謝。”星星緩緩的輕輕的碰了一下徐瑩瑩的手,短暫的像告彆枯枝的落葉:“是你教會的,是你自己,救的自己。”
徐瑩瑩眯起眼睛,彎起的嘴角帶著幾分久違的頑皮鮮活:“我知道,我一直都很棒。”
自誇一句的病弱女人麵上泛起得意的紅暈,像是在那年的明媚午後,陽光曬得人暖融融的,驕傲的少女臉紅紅的向家人們大聲宣告:“我做到了,我就是最好的!最棒的!!最厲害的徐瑩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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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瑩瑩:我生了個怪物,他們說它是神,我卻想讓它先當個人。
徐瑩瑩:高台上泥塑的神不知悲苦,但它要是有了心呢?
徐瑩瑩:它得學會思考,它得擁有自我。
徐瑩瑩:一個‘神’的私心,哪裡大的過一群‘人’的貪慾呢?
徐瑩瑩:你們想萬求萬應,我祝你們,一願一劫,萬求萬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