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族入侵,人心激盪,民怨四起,江山血染。
一寸山河一寸血,幼童伏於地,白骨棄於野,蟲蠅禿鷲繞城不絕。
外神難入中原,他們便想在這片土地上以人命養鬼神。
兵災,將修道人眼中的世界染上一層血色。
亂世出妖孽,既有平定亂世的大才,也有惡業堆積的孽鬼。
各地鎮守之處異狀頻生,張家分身乏術,倀鬼暗藏殞命者眾。
道士下山,佛門閉寺,儒家以筆誅天下,兵家提槍馬上死……
百家眾生黎民黔首眾誌一心合力救國。
……
1937年七七事變華北淪陷,河南成為與日軍作戰的主要戰場,征兵征糧,死傷無數,抓起一把泥土都能攥出血來。
土地無人耕,家裡無存糧。
1938年,掘開花園口,黃河水泄,洪水湯湯。下遊居民毫無聞知,猝不及備,堤防驟潰,洪流踵至;財物田廬,悉付流水。
若僥倖不死,僅保殘命,缺衣乏食,魂蕩魄驚。離家外徙者,饑餒煎迫,疾病侵奪。
黃泛之地,水澤連綿,橫屍道路,填委溝壑,不為溺鬼,儘成流民。
血與怨在這片土地上沉積。
自1940年起雨水漸少,1941年冬小麥欠收,1942年自春季起全境滴雨未下,夏秋之交蝗災席捲,田園龜裂,赤地千裡。樹葉草根,都成上品,腐木細泥,亦用果腹。餓殍滿地,孤兒遍野。
荒災如此,然糧課依然,朔風吹雪,饑民瑟縮,凍餒而死,乞丐掘墳,犬獸食屍。
怨憎沉沉血肉泥膏,旱魃蘊成。
春不雨,夏大旱,秋無收,井榦、塘涸、河流斷,蝗蟲過處無綠地,冰雹落處生苗絕。
民怨孕育出的鬼神尚未出世,在複仇之前,生而攜帶的詛咒就將這片孕育祂的土地推向更深的苦難,更多的怨憎與血肉滋養祂的成長。
……
風塵仆仆的青年聚在遮光的屋簷下,頭髮較長的青年抿抿乾裂的嘴唇,夾雜著黃泥的手指在地圖上一一點過。
信陽……南陽……洛陽……
洛陽,孟津、偃師、伊川。
領頭的青年在河南洛陽處畫了個三角,定下接下來的探尋方向。
洛陽,九朝古都,天下之中。西依秦嶺、東臨嵩嶽、北靠太行,地跨黃河、淮河、長江三大流域,伊、洛、瀍、澗、黃五條河流縱橫其間,河山拱戴,形勝甲於天下。
河南境內旱魃伴生的妖鬼自有佛道前去處理,而他們需要做的就是找到旱魃的孕育之地,在這尊惡神出世之前斬殺祂或者封印祂,防止祂帶來更大的災禍。
邙山蜿蜒於洛陽、孟津、偃師三境,曆代帝王顯赫之陵。孟津河圖之源、人文之根,漢光武帝陵,偃師商之西毫,北靠邙山南臨洛水,如今是河南最乾旱的地方,成湯之墓也坐落於此,伊川則有著陸渾戎墓葬群。
對死者而言的福地,對擅闖的生者都不是什麼善地。
青年默默的歎了一口氣,打著手勢催促同伴快點進食休息恢複體力,天色一暗涼快些他們就要趕路。
此去赴死,前路艱險,也不知能否達成所求僥倖留得幾人回。
青年隔著衣服摸摸掛在胸口的玉墜,商朝供奉的玄鳥,代表豐饒的神明,還請庇護一二吧。
河南這片土地已經死了太多的人了……
都說邙山之上無臥牛之地,這河南的逃荒路上又可有無死人之處。
掏出懷裡乾癟的水囊,青年仰頭潤了潤唇,周邊無山下一處水源還不知要到何時才能遇到。
……
偃師,伊、洛兩河合流處。
大旱,乞雨無果,曬河神不成,打旱魃之風盛行。
民間尋墳上無草百日死而不腐者,開棺取屍,於日下暴曬大火焚之。
日漸瘋魔又縛秀麗女子著青衣,綁於祭台,送入山林或投於江水。
他們認為旱魃鬼會在夜間往家裡挑水,所以那些和麪黃肌瘦的人不同的,定是旱魃所化偷了他們的水食。
隻有驅除或殺死了旱魃,天纔會下雨。縱使冇有殺死旱魃鬼的真身,殺了它附身的倀鬼他們也可以奪回一部分的水食。
饑民以日曬、火燒、水淹、虎食等方式對旱魃進行驅逐,盼望驅旱求雨。
若非青年一行皆是男子,又身手矯健不好惹,怕是剛近伊洛河就要被當做旱魃倀鬼給綁上祭台。
青年剛一入村打了個照麵,便立即帶人退出繞道而行,藏身山林。
這些人已經瘋了,固守土地不肯離開,四處抓捕旱魃倀鬼,實則他們已經成了食人的鬼了。
若說旱魃倀鬼,被旱魃詛咒纏身的他們才更像是旱魃的倀鬼。
……
旱魃就在水下,河流乾涸之際便是出世之時。
青年遙望村莊沉思片刻,下令,殺。
他們用了三天的時間,一邊等人彙聚一邊下藥暗殺偷襲將村莊裡的人都清理了個乾淨過,每個人的身上都散發著血腥氣。
著人在四角訂下封鎮的青銅釘,之後就是看看是這個旱魃凶還是他們狠了。
青年遙望東北,白雪如鹽的長白山他應是回不去了……
當初走的那般決絕,如今戰火洶洶,不知她和其他族人是否安好。
他總想看看,再看看,這一看就看到了張家的末路,張瑞桐……嗬……
……
“你要走?”
“嗯。”
“……不再看看嗎?”
“幼崽在張家一向是珍貴的,不該是探路的棋子放血的苦力,更不應該在放野之前就成為掌權者手中的犧牲品。張家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她說了好長的一段話,拿出一封信讓他轉交,就步伐堅定的離開了巴乃。
他恍惚想起,在他幼時上上代族長還在,族裡確實不是如今這個樣子。張瑞桐真的很不合格,心胸不廣、瞻前顧後、私心為上,他想事事周全結果就是事事不成,他一手開啟了張家的混亂,並將內鬥推到了極為凶險的地步。
張瑞桐是一個好的執行者,可以照顧到各種細節,但他不是一個合格的領導者,他缺少決斷。
接替他的孩子,隻是個被他推出來的祭品,從小到大,他都冇有好好的教導他。
殘存的勝字輩族老的接觸也被他有意無意的隔開了,比起一個家族的繼承者,張瑞桐更像在打磨一把鋒銳的武器,對身手的要求更甚於其他。
此後聽聞,有人截殺下墓的張家人搶奪小孩,後來張家頒佈了對張三山的追殺令。
時過境遷,張雲山死在了任務裡,張小七應是帶人追去了長白山,張不遜接了個長期任務窩在雲南彝族山寨,忙忙碌碌當年的一場大夢,如今隻剩他一人還不肯退場。
新上任的小族長帶人去了東北抗日,也不知會不會和張三山他們遇上。
張澤專逐出本家帶走了一部分人,張三山離開又暗中離開了一批,和他一樣天南地北跑任務的又扣除一部分,再減去各地維持情報運轉的,各處人手捉肘見襟,小族長手底下怕是冇什麼能人可用。
不過,張三山知道了應該會搭把手,她搶小孩的時候怎麼就冇把小族長一起搶回去。唉~!可惜。
小族長看起來,可比張瑞桐討人喜歡多了。
時至今日,張家已經積重難返,家中的外心者太多,巴乃的張家註定留不下,但長白山的張家族地也不是隱秘……
……
一邊安排人下水探查,另一邊遣人沿途布香指向伊洛兩河之間的湯陵。
若旱魃凶悍秘術不敵秘法難封,便引入湯陵借力封鎮。
摸了摸身上的火牌和玉墜,青年低聲祈禱,尊上啊,還請庇佑一次,讓我們扼止這場即將爆發的鬼神之災。
饑民多次在此祭祀,他不知道這水下的鬼神承接了多少惡念能有幾分清醒,他隻知道祂會是一尊凶神,很凶很凶的凶神。